第3章 chapter2
「你那案子怎麼樣了?」
馮大志滋溜了口速食麵,回說:「我這不加班寫報告呢嘛,十五之前就能結。你呢?」問完,他反倒不懷好意的看向王見,笑嘻嘻地說:「是不是蹲點都蹲出尿結石來了?」
王見搶過他手裡的快餐杯,罵道:「滾蛋!老子有神器。」
馮大志懟了他一下:「都是一個戰壕里的兄弟,裝什麼上古神器,不就是喝完的飲料瓶嘛。瓶口小,流量少。」說著,他從下面柜子里掏出一瓶烏龍茶遞過去。
王見撇過臉,狠狠塞了一大口速食麵。
「哎!你別給我吃光了,這可是最後一包存貨。」
「想吃?」
王見挑起一筷頭子面,不吝殘忍的朝他吹了吹。一股香氣醇厚的紅燒牛肉味引得馮大志兩眼發直,口水翻飛。
「給我看看報告,分你一半。」
「三分之二!」
「四分之三!」
「成交!」馮大志邊打開文檔,邊說:「你順便幫我看看措辭。大過年的,我可不想報告剛交上去就被打回來。」
他雀躍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下,轉頭一看,湯還是那碗湯,面已經不再是那碗面。當他意識到王見口中所謂的四分之三是個什麼意思的時候,再去爭辯顯然毫無意義。因為當事人正對著電腦上那些血腥的取證照片細細咀嚼。
「王見,你知不知道自己認真起來的樣子還挺變態的。」
馮大志看著他雙眼發直的狀態,儼然已經墮入另一個空間。外界於他就像天上的煙花,沒等到目的地就散了。還好他手裡的滑鼠不時發出微弱的點擊聲,成就了他和真實世界的唯一聯繫。
李全面向牆壁,表情猙獰,一雙死不瞑目的眼睛盯著爛尾樓第七層樓梯的某個角落,黑色瞳孔好像看到世界上最後一束光,滿是生的渴望。只可惜他被割斷了喉管和動脈,血從不遠處的一床舊被褥開始,滲透了一整條爬行軌跡。灰色牆壁上還有他掙扎時留下的血手印,但很快這一切都隨著他的一命歸天畫出一條弧線。
接下來是廖曉喬的照片,死寂的臉龐除了對醜陋的厭棄再無其他,一身骨肉躺在樓下的沙地上,和所有選擇這一方式結束生命的人一樣,沒留下上天賦予的完整容貌和軀體,癱軟、鬆散。似乎所有力氣都用在右手上,不甘心的攥著那把殺人刀。
可不論眼下所見有多麼的生無可戀,王見依然堅信,假如再給這些人一次機會,他們定不會重蹈覆轍。
因為悲慘的巨大和傷痛的深刻。
滑鼠移至下一頁,是醫生出具的關於廖曉喬精神狀態的詳細診斷。施念陳述在前,所以王見特別留意診斷內容。說不出為什麼,他對施念的好奇似乎到了不信任的程度。
「你覺得她怎麼樣?」
「誰?」馮大志急忙將杯里的湯喝乾凈,生怕王見突然回過神來。
「這個案子的目擊者。」
馮大志把快餐杯放到一邊,擦擦嘴,說:「好看。是那種難得的乾淨的好看,就跟白色風鈴草似的。」
「我是問你覺得她這個人怎麼樣,又不是給你找媳婦呢。而且,你見過塗著紅嘴唇的風鈴草?」
馮大志哼了一聲,自嘲道:「找媳婦,也得有人能看上我啊。而且,咱們這工作……」後面的話他瞅了眼王見,咽回肚子里。話沒說出口,卻讓倆人都陷入沉默。
馮大志抬起胳膊搭到王見肩上,安慰的拍了拍,相視間又不約而同的苦笑著。
「不過說實在的,你別看那個施念說話柔聲細語的,但就算站到她跟前,也感覺離得很遠。那種距離感像個天然的屏障,讓人說不明白,總之心裡不透亮,不踏實。」
「霧裡看花。」
馮大志不能再同意的點頭,接著說:「這份診斷就是他們醫院出具的。我去找她那天,她沒抹紅嘴唇,真的像風鈴草一樣乾淨。」
王見手一頓,箭頭形的滑鼠變成直線慢慢圈出幾個字母——ptsd。這是辦案過程中常遇到的一種心理疾病。他有所了解,中文稱之為:創傷后應激障礙。廖曉喬的病症遠比他想象中複雜的多,那之前施念說自己因為擔心而趕到案發地顯然合情合理。
可是,廖曉喬怎麼會有ptsd呢?這畢竟不是感冒發燒,隨便什麼人都能得上。而且如此嚴重的心理疾病為什麼不入院治療?最重要的是,十六歲的廖曉喬個子雖然高,但體型偏瘦,即便李全身體有殘疾,可精神狀態不佳的她有足夠的力量一刀封喉嗎?
還有施念,為什麼會在前一天晚上去那麼遠的便利店買煙?而且從警局離開的那天她為什麼上了廖家律師的車?……
縱使馮大志的報告上證據確鑿,前後有理有節,足夠判定這是一起因心理疾病引發的意外,但王見心裡有太多疑問需要解答。
即便這件案子早就不是他負責,他心裡卻有股莫名的堅持要找到答案。
「恐怕你得換個航班了。」
施念白大褂脫到一半,護士推開門,莞爾一笑。笑容里不乏遺憾和顯而易見的幸災樂禍。
她看到護士指尖掐著的號碼條,繼續手上的動作,說:「是不是我一走就沒人幫你寫學習彙報了?這麼捨不得。」
護士調皮的眨了下眼,理直氣壯的回道:「這叫站好最後一班崗。」說完,她轉身朝門口擺擺手。
施念坐到椅子上搖頭的工夫,患者已經站在門口:「施醫生。」
因為職業習慣,施念對人聲里包含的情緒有異於常人的敏銳察覺。聽到對方的氣定神閑,就不是出自病人之口,或者病人家屬中的任何一種。
她抬起頭,嘴角懸起一抹笑,「王先生。」
再見施念,王見的感受截然不同。
無可質疑的專業性,不是換個背景,換身職業裝就能解決的。就像馬鞍只能按在馬背上,專家診室里站著的也只能是施念。
進到診療室,他似乎明白了之前馮大志的堅持——風鈴草。
施念桌上擺著一束開得正好的風鈴草,帶著被陽光親吻過的柔情襯著她素凈的臉。
「王先生,不是來我這賞花的吧?」
施念轉身去給他倒水,王見眉眼一抬便將整個診療室盡收眼底,等施念回身的時候,他就躺在治療椅上。
「廖曉喬是在這兒接受心理治療?」
「不全是。」施念遞過水杯,說:「她比較特殊。」
「病情特殊,還是……」
王見這口水喝的恰到好處,沒人看不出。施念也只是淺笑,緩緩的說:「都特殊。病情、背景、還有和我的關係,不知道王先生關心的是?」
「你們的關係。」
施念放下杯子,看著窗外,天上的雲滾滾而來,似乎帶來不少心事。她又是一笑,短促、緊迫,「從醫患關係,到她的朋友,還有她父親的朋友。」王見喉頭動了一下,卻聽到她繼續說:「我和她父親本打算五月去歐洲結婚。她還說要當我的伴娘。」
短短几句話,施念不僅將自己和廖曉喬的關係和盤托出,並且也明確了她們之間並無不合。一時間,診療室里只能聽到牆上的時間撥著秒針,一下一下走著。王見轉頭,看到桌子上廖曉喬的照片,眉頭簇動,嘴角不自覺下沉,目光因為眼睛驟然變小而聚焦在一點,無法移開。
「有傷心事?」
王見愣住了,施念的手輕輕劃過自己的臉,解釋道:「微表情,心理學的一個研究方向。」
大概就是因為如此縝密的研究,才讓心理學在國內傳播多年,依然改變不了普通人心中如同算命先生一樣的存在。
王見從椅子上坐起來,一張口,問了個連他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的問題。
「為什麼回國呢?」
施念走去窗邊,轉了轉陽台上的綠植,說:「這個問題,我可以拒絕回答嗎?」
本就跟案情無關,王見為自己的心血來潮感到抱歉,點頭說:「當然。」跟著,他起身,問:「你,辭職了?」
聽到這句話,施念不免有所觸動。王見拿起她剛剛放下的杯子,敲敲說:「跟我一樣,都是一次性紙杯。」又瞟了眼衣架,「白大褂上還有摘下姓名牌留下的針孔。最重要的是剛剛那位護士的證詞。」
「刑偵學?」
王見搖頭,「破案是門藝術,客觀存在的證據需要主觀聯想。這是我一個老師說的,我覺得很有道理。」
施念笑了,「說這話的人不像個警官,倒是像我同行。」
王見只是抿嘴不回答,可答案早就在施念眼裡。
她端著胳膊,像個研究員,裡外審視,問道:「王先生有幾年沒晉級了?」
聞此,王見態度強硬,否認說:「我不是為了這個才查案。」
施念不慌不忙,轉身坐到椅子上,雙腿交疊。
她說:「我深信不疑。不過,只有相似的經歷才更容易讓人產生情感投射,不是嗎?」
她身下的那把椅子稍稍低於躺椅的高度,恰好可以仔細觀察病人的一言一行而不被察覺。「請停止分析,我不是你的病人。」王見對此深感厭惡。
可施念並沒有打算就此作罷,反駁道:「那為什麼我不是你的犯人,卻還要接受你的懷疑?」
針鋒相對的下一秒如果不是劍拔弩張,就是一拍兩散。王見此刻依然堅持不走,自有他的理由,只是施念不確定那背後的原因究竟是什麼,不過在這之前她可以肯定的是跟廖曉喬的死有莫大的關聯。
「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如果你還有什麼需要可以和她聯繫。」施念將剛寫好的紙條遞給王見。
「朱珠。」
「送你進來的護士。就是她父親將我引薦給廖東威,替他女兒看病。而且,她也是我即將掛牌營業的私人診所的合伙人。」
說完,施念走去旁邊推開門,手裡拉著旅行箱。
她和王見錯身而站,再一次肩並肩,腳上的跟鞋抬高了她的眼光。
「王先生,為什麼纏著我不放?」
「這不是糾纏,是為一個無親無故,到死都沒人來認領,並且身患殘疾的老人,找出背後的秘密,是告慰。」
「秘密?告慰?」施念輕蔑的重複道:「不可告人的事情,你心裡沒有嗎?告慰了他,誰來告慰你?」
她的話像一枚細不見形的針,扎進王見的身體。心臟停拍的那一秒,他聽到施念離開的腳步,想動卻分.身乏術。
他努力將自己從失意中叫醒。轉眼看到桌子上的日曆。
日曆下面的空白處有一條黑色簽字筆留下的信息:can-ktm。
走出醫院大樓,他撥了通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