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chapter6
停水。
沒想到你是這樣的尼泊爾。
施念半睜開眼,摸到洗澡前搭在洗手台上的白浴巾。短髮里的泡沫化成水珠順著她飽滿的額頭流到眼睛里。先前點的油燈,被她走出浴室時不小心踢翻了。微弱的光感一瞬間變成深不可測的黑暗。整間屋子,里裡外外都透著股陌生。
她索性閉上眼摸索著向外走。
「夏爾馬……英雄……巴哈杜爾……」
施念邊走邊換著法喊他們的名字,回應她的是樓下異常的安靜。她甚至能聽到自己的呼吸,在每一次心跳之後。突然,角落裡伸出一隻手,綿實有力,牽著她朝一個方向走。她眼睛被泡沫辣得睜不開,試探道:「是你嗎?」
前面的人沒回答。
施念沉默了一會兒,說:「可以幫我打點兒水嗎?」
她記得廚房裡有一口缸。
涼壬推開門,她順著門框摸到冰涼的牆壁,便緊貼著站好,所謂「落難的鳳凰不如雞」,她瑟瑟發抖的樣子連落難的鳳凰都算不上,頂多是一隻大難臨頭的落湯雞。
施念聽到關窗的聲音,接著手腕一暖,手心裡多了條毛巾。
「我去燒水。」
施念聽著,想起剛來時他說的那句「跟我走」,一樣的不由分說,卻一樣的讓人感到踏實。她定定的站在門口,擦乾眼睛和肩膀上的水。
屋子裡回蕩著碳火加熱時發出的噼啪聲,涼壬關上門,走過去說:「你打算一直站在那兒。」
施念扯著胸前打結的浴巾扣,抿了下嘴角,像是為拒絕靠近而釋放的信號。
「不怕感冒?尼泊爾可沒有香港那麼好的醫療條件,把頭疼腦熱當成不治之症也是常有的事。說不定……」
施念動身坐到沙發上。
涼壬看著她從自己身邊經過,聞到一股溫柔的女人香,他摸了摸鼻子,隨手拿起柜子上的書,坐到施念對面。
「in(《心理學公報》)」這無疑也是施念經常看的雜誌,她問:「你喜歡心理學?」
「準確的說,我研究心理學。」
施念懷揣著的那點兒驚訝很快就被笑容掩蓋,她似乎明白了什麼,點點頭。
涼壬把雜誌往旁邊推了推,露出半邊臉,說:「你也有研究。」
施念聳聳肩。
沒多久,暖水壺發出蜂鳴。施念正要起身,涼壬壓低手勢,站起來。他走到卧室旁邊,推開一扇小門。從門縫裡看過去,一堆燒得發紅的炭火上冒出白白的蒸汽。
隔間雖然不大,但他這裡倒是比樓上寬敞很多。
一個人住綽綽有餘。為什麼還要租下另外兩間呢?如果僅僅是怕打擾的話,那麼施念覺得自己此刻坐在這裡簡直就是個不識眼色的不速之客。
「走吧。」
施念回過神,看到他手裡提著的暖水壺,問:「去哪兒?」
涼壬指了下對面,說:「你想拿回去自己用?在這裡燒壺水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施念坐在那兒,局促的要緊。她感覺自己就像個衣架子,光禿禿的掛了條浴巾。她當然明白涼壬說的不容易,也沒想要提出什麼過分的要求,不過……
「我只有這個。」
她再次握緊浴巾扣。
「沒關係,我有辦法。」
作為常年探聽*的心理醫生來說,因為了解太多人性私密的部分,所以深知承諾的不可控。這個行業里的人很難從心裡上相信或者依賴別人。施念更是如此。可這並不妨礙她跟在涼壬身後。
或許是因為淚水洗滌過的「同病相憐」吧!
施念看著涼壬的背影,想起昨晚的嗚咽,不禁感到揪心。
「你……」涼壬回頭看看她,又看了看旁邊的木桶,打量著說:「對你來說高了點兒。我可以抱你嗎?」他轉頭問施念。
雖然這是個讓人哭笑不得的請求,可是放眼當下,似乎也沒有比這更好的解決辦法。何況涼壬說得那麼乾淨利落,把所有私慾雜念都甩得甚遠。要是不同意,倒顯得是自己多心了。
施念一手抓著浴巾,一手摟著他的脖子。那個懷抱比看上去的更加結實。施念的呼吸輕淺的打在他頸肩,像只迷失方向的毛毛蟲,到處亂竄,一會兒工夫,涼壬的耳朵就紅了。
「我自己來吧。」
施念邊說,邊伸手夠水壺,涼壬把它踢開了一點兒,「燙!」說著,他挽起袖子,「我給你沖頭髮,這樣省水。」
施念的手分明沒有碰到熱水壺,臉頰卻猶如被紅碳烤過般滾燙。
調好水溫的水盆就放在木桶旁邊,她仰起頭看到一個不一樣的涼壬。
原來那件舊皮夾克下竟然是件尖領水洗白襯衫,配上他半長不短的頭髮和蓄得亂七八糟的鬍子,簡直妙不可言。
施念扭頭笑了。
但笑容僅持續了不到兩秒就變成了目瞪口呆,她真切的看到涼壬胳膊上的針孔。昏暗中,細小的針孔就像個無底洞,將她深深吸進去。
「好了。」涼壬一隻手擋到施念眼前,她忽然打了個冷顫。即便看不到,但她依然能感受到涼壬一點一點放下袖子,一點一點掩蓋掉自己的困境。
當他拿開手的那一刻,施念選擇比視而不見更可怕的心盲,她笑著說:「幫我去樓上拿件衣服好嗎?打開衣櫃左數第一件。」
涼壬走到門口,又聽見浴室里的人說:「還有毛巾,在洗手間里。謝謝。」
他沒答應,只是將門輕輕關上。
借著洗手台上微弱的燭光,施念隱約看到頭頂天花板的紋路,頭髮上的水珠滴答滴答落在水泥地上。她不耐煩的抹了一下,卻是無濟於事。來到尼泊爾之後,她發現很多事情都超出了自己的控制。
她甚至沒法控制自己的大腦不去琢磨涼壬。
她幾乎可以肯定,涼壬是某種物質的依賴者。而這種依賴最怕陷入到孤獨的情緒中,一旦被情緒掌控,那種寂寥就會變成另一種吵鬧,無限放大。
極其痛苦。
但是作為心理學的研究者,涼壬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方法蠢到無可救藥。
可施念又不得不理解他,說到底不過一句「盧醫不自治」。
「也許我可以。」施念牽動嘴角,輕言輕語。
涼壬心裡的疙瘩是什麼呢?
她第一次無法看穿病人的畏懼,也是第一次對病人沒了把握。剛剛建立起信心,一時又沒了方向,無奈的低下頭。
外面的門吱扭作響讓人心慌,隨後利落的腳步越來越近。
她嫻熟的勾起嘴角,等待著她的病人。
「涼壬哥。」
巴哈杜爾扒著敞開的門縫往裡看。涼壬麻利的將手裡東西扔到衣架上蓋好,飛身坐到沙發上,緩了口氣,說:「進來。」
大門再次被推開,巴哈杜爾一個健步蹦到沙發上,搖晃著手裡的照片,興奮地說:「你要找的這個人,我在泰米爾曼達拉街的酒吧好像看到了。是不是個子在一米七五左右?當時燈光有點兒暗,大概是短臉,額頭橫寬,眼睛細長,眼尾……」
涼壬突然咳嗽了一聲,打斷了他的話。
「喝水嗎?」
巴哈杜爾愣了下,不知所云的抬起頭,借著屋子裡兩盞新點的油燈,恰好看到洗手間門前的衣架上露出一截黑色的裙擺。裙子不長,反著緞面光。
他壓低嗓子,賤笑道:「難得啊。從沒見你帶女人回來過。漂亮嗎?」
涼壬瞪了他一眼。
他立馬坐正,對著洗手間方向,大聲說:「涼壬哥,你晚上早點休息,千萬別太累了。有什麼事,咱們明天再說。」
巴哈杜爾正樂在其中,迎面飛來一本雜誌,虧得他眼疾手快抓到兇器,逃過一劫。他把雜誌抹平,放到沙發上,躡手躡腳的站起來,指向門口,然後腳底抹油似的開溜。
涼壬平復了一下情緒走到洗手間,敲敲門。
「進來。」
他推開門就看到施念兩隻胳膊掛著木桶邊,腦袋歪向左邊,嘴角抿成一條線。
「想說什麼?」
施念搖搖頭,轉過身,雙瞳剪水,笑意盈盈。
桌子上的油燈燃盡一半,洗手間里有了響動,門口的兩根蠟燭被風吹得抖了抖身軀。然後慢慢的,燭光化作兩顆星辰,映出施念纖細的腳踝和雪白的雙腿。
她邁開步子,黑色絲裙流光一樣貼合著她的曲線,一寸一寸靠近涼壬。他點了一根煙,隔著煙霧,不咸不淡的看過去。
「醫生從不建議別人抽煙,哪怕是心理醫生。」
涼壬聽見她說的話,猛的吸了一口,小火星很快竄到他指尖。他用力一捻,將煙蒂扔到手邊的鐵盒裡。
「抱歉,我研究的是犯罪心理。」
「那就好。」
涼壬還沒弄清楚她這三個字的意思,他感覺腹部堅實的肌肉觸到一陣柔軟,一隻手臂猝不及防的橫過自己身前。
「借個火。」施念叼著剛到手的煙說。
涼壬吸了一口氣,冷冷的笑了。原來那是為尋找同類而放的煙.霧.彈。他不是第一次給女人點煙,卻不得不承認,眉清目秀的女人抽煙會讓人心疼,於是他負責任的提醒道:「吸煙有害健康。」
施念吐了個煙圈,背靠到沙發上,「吃飯容易長胖,也沒見有人戒了。容我在這抽完它好嗎?我那可沒這種寶貝。」
涼壬抬手,請她自便。
「一根煙的時間,犯罪心理學專家能了解臨床心理醫生多少?」施念看似在自言自語,卻留有足夠的沉默等待涼壬的回答。
「身高一米六,體重四十三公斤,身材偏瘦,不過……」他看了一眼施念胸前的凸點,「……ccup。還有那個鎖骨紋身,如果沒看錯,它剛好蓋住了一顆紅痣。如果沒有猜錯,你在國外生活的時間不短。」緊接著,涼壬停了一下,眼神突然變得異常明亮,「你不是來尼泊爾旅行的。」
施念吸了口煙:「你多久沒看過屍體了?」
涼壬沒說話。
「身高一米五九點五,體重四十二點七。」施念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胸,「它是c+cup。」
「還不錯。」涼壬點頭道:「起碼我想知道的,都是正確的。」
施念手裡的煙還剩最後一口,她放到桌邊,「留給你。」然後起身離開。
「你又了解我多少?」
涼壬的話牽絆住施念,她背對他,昏暗中看不出任何情緒,只聽見她說:「你離開美國至少兩個月,離開工作崗位至少半年。而且,你也不是為了旅行來到這。」
涼壬若有所思的笑了笑。
二人一前一後走到門口,施念停下來,轉身問他:「為什麼在泰米爾街角假扮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