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chapter48
每個人都有流淚的權力,就如同每個人都擁有生存的權力一樣,無可撼動。
張強的眼淚為誰而流?
王見不得而知。此刻,他唯一明確的是等著眼前這個男人吃完飯,然後自己將會花大把的時間聽到一個關於蓮花鎮的故事。
至於故事的主人公是李全,還是童諗?
他想,很快就會有答案了。
永恆的時間,唯有等待讓它變得漫長。
在張強吃飯的十分鐘里,王見看著他的背影忽然不急了。這是他這段時間以來,最放鬆的十分鐘,因而他甚至希望即便再長點兒,也沒關係。只是,張強似乎看夠了眼前的風景,喝了一口過期牛奶之後站起身,一瘸一拐的來到王見面前。
「不等了?」王見問。
張強像犯人一樣抬起手腕,將兩隻手合攏在一塊兒送到王見眼前。
「人是我殺的。」
這五個字,他說得格外平靜,彷彿是在敘述一件極平常的事情,沒有波瀾起伏,沒有心有不甘,甚至連事出有因的無可奈何,王見都聽不出來,更不用說奪人性命之後的懺悔。
在銬上張強的一瞬,王見的心隨著扣住鎖心的那一下徹底的踏實了——他始終堅信著廖曉喬,如同他愛著的李靈一樣,墜樓不過是她們尋求解脫的方式,人格依然是清白的。
回警局的路上張強跟王見要過一根煙,除此之外兩人沒有任何交談。張強坐在副駕駛,把車窗搖的很低。狂風如柱,直挺挺的吹進這輛老舊的桑塔納里,在他和王見之間形成一個天然屏障。
他陌生的看著整個城市在自己眼底流過,嘴裡叼著的煙始終沒有點燃。那一刻,王見想,他一定是在懷念某個人。又或者,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同那人告別。
沒有點燃的煙里留著的都是他的捨不得。
推開警局的門,辦公室里只有馮大志一人。
「給我準備一間審訊室。」
馮大志回頭看到王見,驚訝的問:「你不是休假了嘛?」
王見緊縮的眉頭牽動耳後。
馮大志起身看到站在他身後的男人,高高的個子,面目清秀,一雙眼睛空無一物,只是右耳上別著的煙和他極不相稱。讓那乖順的模樣里透出叛逆。
「102。」馮大志從抽屜里拿出一串鑰匙扔給王見,「我和你一起嗎?」
「等一下吧。」
王見帶著張強進到審訊室,獨立且封閉的空間里隔音特別好,門一關上就切斷了與外界的所有聯繫,像一座孤島。
張強坐在一張木桌的對面,和王見相距一米遠,棚上沒燈。王見拉了下手邊的繩子,一盞檯燈閃出錚亮的光。
張強依然靜如止水,只是微微屈了下眼睛。
王見手指敲著桌面,發出噠噠的聲響,突然,他停下來說:「我去倒杯水。」
張強看著他開門,看著從門縫裡瀉進來的光,帶著枷鎖的手腕輕輕動了一下。
往後,他所有的自由都將被囚禁在這裡,不見天日。
馮大志從桌子下邊抽出一打紙,「你確定他是除夕命案的兇手?」
王見站在飲水機旁點點頭。
「看著也不像啊。」
誰天生就是殺人犯呢?
王見拿著紙杯,說:「跟我進去吧。」
他把熱水送到張強手裡,只說了兩個字。
「喝吧。」
張強仰頭,眼睛看著杯子里漸漸減少的水。
「緊張嗎?」馮大志問。
張強不語。
王見坐回位子上,掰了下檯燈,把光不偏不倚的送到張強腳下。
「找到你之前,你知道我去了哪裡嗎?」
張強一雙眼睛盯著腳邊的光,依然不說話。
「蓮花鎮。」王見繼續說:「這個鎮子按姓氏劃分了好多村。我沿著李家村一直向下走,找到了那裡唯一的一家外姓人。」
「他還好嗎?」
沉默許久的張強終於開口,被潤色后的聲音透著迴響。
王見說:「他好不好,都在於他唯一的親人好不好。」
張強笑了。王見猜不透,繼續說:「我們聊了很多。他還跟我提起了一個女孩兒。」話已至此,張強忽然抬起頭,失神的眼睛好像一夕間找到了寄託。
「童諗!」王見加重語氣,「他叫你不要再惦念這個丫頭。你們不是一類人。」
「我和她只是朋友。」
王見追問道:「那李全呢?童諗的繼父,你為什麼殺了他?」
兜兜轉轉,終於落在了正題上。
馮大志伏在案邊早已準備就緒,就等著張強交待,他好一字不差的進行記錄。
「因為,他該死。」
張強奇妙的斷句讓王見意識到,他骨子裡對於殺死李全這件事的堅持,帶著不知從何而來的恨意。
「沒人可以決定他人的生死。換句話說,無論他做了什麼,只有客觀存在的法律能決定他的罪行。我沒這個權力,法官沒這個權力,你更沒這個權力。」
王見一口氣說完,張強第一次抬頭和他對視,眼神里的平靜幾乎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寒光中透著的劍拔弩張。
「你恨他?」
等了片刻,王見又說:「你可以一直這樣沉默下去。等我找到童諗,一切自然會真相大白。」
「和她沒關係。」張強握著的拳頭漸漸放鬆,兩隻手顫抖著交疊在一塊兒。
這次,換成了王見沉默。
他們之間相隔一米,流動著的空氣無聲無息,就好像在進行一場關於沉默的比試。相互博弈的關鍵,只看誰的手握住了對方的軟肋。
對此,王見再自信不過,他兩手推著桌邊,身體漸漸向後靠。
「童諗……」先開口的人主動認輸,王見又重新坐正身體聽張強繼續說:「她是我遇到過最好的姑娘,最好的人。我是李家村唯一的外姓人,從小到大隻要是差不多大的小孩兒接近我,都只是為了欺負我。直到她出現……」
在張強的世界里,爺爺是親人,帶著不可撼動的家長權威。一直以來,張強除了聽從,並沒有從爺爺身上得到過任何安慰。
可是,自從童諗出現后,他灰白的生命里突然有了顏色。這不僅僅因為她也是外姓人,而是她天生的開朗感染著張強。
「你為什麼總是低著頭走路啊?」
上學路上,習慣低頭走路的張強身邊多了一個小夥伴。一個個頭不高,身形瘦小的女孩兒,她總是穿著一條灰藍色的裙子,梳著馬尾,像只小鳥在他左右徘徊。
「地上有漂亮的葉子嗎?」童諗蹲下身,撿起一片泛黃的樹葉送給張強,「你真厲害,這地上的葉子確實挺好看的。」
這是張強收到的第一份來自朋友的禮物。
受盡欺凌之後偶然出現的美好讓他有些不知所措。他清楚的記得,當時童諗忽然跑了起來的樣子。她跑到離他很遠的地方,整個人跳著朝他揮手,並大喊著:「這裡的樹葉更好看。」
第一次,張強鼓足勇氣抬頭看著前方。
路兩旁的大樹上,樹葉黃得耀眼,童諗的笑也好看的耀眼。
「她是這個世界上我唯一的朋友。」張強再次強調說。
王見問:「你們現在還有聯繫嗎?」
剛剛回憶時張強眼裡流露的平和,瞬間變得警惕,「只要知道她過得好就夠了。」
「這麼說你們還有聯繫?」
「沒有。」
王見說:「如果被我們查出來你有所隱瞞,後果不是你能承擔的。」
張強忽然笑了,「我殺了人。」
他在告訴王見,對他來說不會有比這件事更糟糕的後果了。
王見自信滿滿的說:「我們會找到她的。因為她是唯一和李全有關係的人。」
「要她收屍嗎?如果是這樣,當時我就應該一把火給他化了。」
馮大志停下筆,瞪了張強一眼。
倒是王見,自始自終都很平靜。因為他堅信,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他需要找到張強的作案動機。
「你殺害李全,是不是因為當年他失手殺死了童諗的母親童碧心?」
當王見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張強雖感到吃驚。不過,他還是搖頭說:「不是。」
「那是你們之間的私人恩怨?」
張強停頓了一下,說:「不是。」
「到底因為什麼!」馮大志拍案,沒起身,但呵斥的口氣足以表達他的憤怒。
張強根本不為所動,只是沉默的看著走神的王見,馮大志提醒的拐了下王見的胳膊。
而王見自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維中。
他被自己剛剛審問時提到的「私人恩怨」四個字嚇了一跳。因為這讓他想起離開蓮花鎮的時候,張強的爺爺反覆叮囑要自己轉告張強放棄童諗。而且末了的欲言又止就像個巨大的謎團一直籠罩著王見。
他決定做一個大膽的推斷。
「你殺了李全並不是因為他對童碧心的過失,而是因為他毀了童諗,毀了你曾經認識,並且一直喜歡的女孩兒。」
儘管這個推斷不被人倫所接受,儘管王見的話撼動了坐在他身邊的馮大志。但張強的反應,卻應證了他的話是正確的。
正確的讓人不禁倒吸一口涼氣,正確的帶著悲痛的吼叫。
在這個與世隔絕的空間里,王見任由張強發泄著他心中的積怒,看著他像個孩子失去最心愛的東西那樣,任性而又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