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話說,鄭三夫人下毒害國公夫人在京中傳了個遍,這秦家這段時日都閉門不出,秦家的女兒也因為秦氏而被影響了名聲。
「姑娘瞧著可好?」青蕊替福毓描了眉。
銅鏡里的女子,青絲半散,眉若柳葉眼若星,櫻唇抹了胭脂桃花口脂,雖是十二年華,但是也可見得日後的風流姿態,她抬手撫了撫眉尾,青蕊描的眉,那最是無可挑剔的,「你倒是會描。」
青蕊也是一笑,看著青柳給她梳理青絲,「姑娘不描妝也是旁人比不過的。」
「你倒是會說巧話。」她看著銅鏡里的臉,那般稚氣年輕,同那張枯黃不已的臉簡直是天差地別,那時她才多大?二十多歲的年紀,肌膚如幾十歲的老嫗一般。
「姑娘今個兒穿什麼?」青蕊又問。
今日正是蔣新月邀她賞花的日子,她看了眼幾個丫鬟捧著的衣裳,挑了件縷金翡翠色掐腰洋緞羅裙。
青柳和青蕊服侍它換上,又在腰間配了會翡翠玉。
這身極襯她腰身,腰間束著淡綠色蜻蜓玉帶,柳腰盈盈一握,上頭頭上配了孔雀綠珠釵和點翠珠花,耳墜子是一對血玉紋金貓兒的樣式,盡顯調皮,少女胸前微微鼓起,已見少女美妙。
「馬車已經在外頭侯著了。」打了帘子進來的青陵說道。
蔣新月只給福毓下了帖子,福毓一出門兒便遇見了鄭福柔,鄭福柔這幾日氣色十分不錯,穿了身百蝶飛舞罩粉紗的撒面裙,梳了好看的髮髻,鬢角戴著一朵粉紅色的垂絲海棠珠花,舉手投足如神仙妃子,嬌美中又帶著柔弱,叫人心生憐惜。
鄭福柔身邊的丫鬟一見是三姑娘,連忙垂身見禮。
「二姐這幾日可好?」福毓微笑,落落大方。
「甚是。」鄭福柔將福毓通身掃了一遍,「三妹這是去哪兒?」
「新月前幾日下了帖子,正往蔣府去。」
「那可真是巧了,我也是往那邊去。」鄭福柔掩唇一笑,一雙美目完成月牙兒一般。
美人自帶風流,這是多少人怎麼都做不來的,鄭福柔一顰一笑,都難以叫人生厭。
「說的是。」福毓面上不顯,蔣新月最是見不得鄭福柔這幅柔柔弱弱的樣子,不可能下帖子,於是便故問道,「新月差人送了帖子,怎麼不聽有二姐的帖子?」
鄭福柔面色微變,蔣新月不喜她,她自然是知道,但是這種貴女間的小宴,她怎麼可能放過,她早和蔣家幾個有幾分得寵的庶女交好了,這帖子,正是她們下的。
「時辰不早,新月怕是等急了,妹妹便先行了。」她笑道,抬步不等鄭福柔地話便往一頭走,跟在後頭的青陵也快步跟了上去。
自鄭府到忠勇侯府,不過是兩條街的路,不多時便到了。
青陵搬了凳子,然後扶著福毓踩著凳子下馬車,見得這蔣府門前停了許多馬車,上頭下來的都是京中有頭面的人家裡的姑娘,嫡庶皆有。
守在門邊的幾個迎客丫鬟眼尖,一見是鄭府的馬車,便喜笑迎了過來。
「奴婢見過鄭三姑娘,我們家姑娘正等著姑娘呢。」那穿著秋香色掐牙背心的丫鬟說道。
福毓認得出來,這是蔣新月身邊的二等丫鬟秋香。
「有勞秋香姐姐了。」青陵笑著說道。
青陵說話討喜,秋香也是並做妹妹來叫青陵的。
門口的小廝見是秋香直接迎的姑娘,便連帖子也不看了,直接放行了。
福毓由青陵扶往東面走,是一處花園,花園裡有幾個姑娘,不知說著什麼,笑語嫣嫣,又過了兩道門,邊在一道垂花門前,進了垂花門,兩邊便是抄手游廊,正中便是蔣新月住的院子。
蔣家以往是皇商,身家富饒,後來棄商從武,隨著皇帝征戰,後來封了侯,但是家底都還是在的,加之後來出了一位貴妃,這蔣家的地位在京中水漲船高,這蔣家的女孩兒是多少人來求娶的?
門邊上的丫鬟打了帘子,另一個丫鬟便進去說道,「姑娘,是鄭三姑娘來了。」
蔣新月的閨房一如京中貴女一般樣子,裡頭擺著稀世古玩和字畫,裡間擺了一道富貴牡丹地美人屏風,蔣新月就坐在那屏風後頭,一聽是鄭福毓來了,連忙起身。
「你可算來了,我這頭花兒都謝了。」蔣新月穿了身彩鳳穿花大紅褙子,外罩著五彩銀絲描金牡丹輕紗,下著寶紫花八團錦繡洋縐裙,柳眉彎彎,身量苗條,丹唇粉嫩,富貴不失貴氣,她一見是福毓,連忙過來拉她的手。
「喏,我這不來了?」被蔣新月這麼一說,福毓也笑了起來,然後自屋子裡掃了一周,「咦」了一聲,問道,「怎麼不見嫣姐姐?」
一聽這話,蔣新月癟了癟嘴,失了幾分性質,「我是下了帖子了,可是嫣姐姐回信說來不了了。」
「沒說由頭?」
「能有什麼呀,我估摸著是和襄王府議親的事兒。」蔣新月嘆了聲氣,隨後,又拉住福毓地手,關懷地問道,「我聽人說了你家的事兒,伯母可還好?」
說起尤氏,福毓眼神暗淡了幾分,「身子不見好,氣色倒是好了。」母親這塊,就是她的心病。
「哎……」蔣新月也是嘆氣,手中握得愈緊了。
兩人一時無言,蔣新月似是想到什麼似的,眼睛一亮,「對了,我聽聞宮裡頭有位姑姑,專是給貴人瞧病的,不過已經辭了差事回鄉了,若是能尋得這位姑姑的話,肯定有法子。」
「姑姑?」她倒是不知這些,但是想到尤氏,心裡也酸澀起來,「你可知這位姑姑在哪處?」
「這我倒是不知,不過我倒是可叫母親問問。」蔣新月答道。
「那多謝你了。」她笑道。
「哎呀,我們之間還說勞什子謝!」她嗔怪一句,「走,這會兒人都來了罷。」
蔣新月作為蔣府的主人,早先便將來的賓客安排好了,陪幾位貴女說了會兒話之後會自己的院子里換身衣裳,此刻一進後花園,幾位貴女便也迎了過來。
「我說新月妹妹去迎誰去了,原來是鄭三姑娘呀。」說話的人是當今皇后的侄女,安家的姑娘安意如。
鄭福毓微微一笑,並不接話。
皇后和如貴妃可是死對頭,當今太子正是皇后的親子,安家是數一數二的簪瑛世家,幾代都是朝中大員,這個安意如,沒準兒是皇后定下的太子妃,安意如生來便驕縱,自小家裡頭養的嬌,又有皇后做姑母,欺凌的人也是多,都是看著她身後的皇後娘娘的,不少人也來巴結她,都心知肚明地知道安意如日後怕是要做太子妃的,一旦太子繼位,那便是母儀天下的皇后了。
「那自然了。」蔣新月也笑,她自來和鄭福毓交好,這是貴女圈子裡的人都知道的。
「鄭三姑娘這身裙子可真是好看。」安意如看著鄭福毓,笑吟吟地。
「安姑娘誇獎了。」
「那邊的花是開的極好的,我二哥從皇宮裡求來的種子,養了好幾回都死了,專門請了人來養的。」蔣新月打斷她們二人,拉著就往亭子里去。
「如今荷花也開的好,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安意如笑道。
那亭子叫望月亭,邊上便是望月湖,裡頭種了睡蓮和荷花,已經八月,荷花有些已經謝了,露出鮮嫩的蓮蓬。
「不如我們來賞花作詩?意如方才說了『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那詩里便要有『蓮』和『荷』字。」說話的是二品大員戶部左侍郎家的四姑娘,前頭幾個姑娘已經嫁出去了,現在嫡出的姑娘就只剩下安四姑娘一個了。
「安四姑娘說的倒是好意見。」另一個姑娘附和道。
「那也好,我就來提個彩頭。」蔣新月笑著道,覺得這意見倒也不錯,眾多貴女,不說才情多好,但是都是大家教養,都是識得字做得詩的。她四處看了一周,說道,「正巧我二哥前兩日自杭州回來帶了柄絹扇,大家猜猜出自哪家?」
既然是專從杭州帶來的,那肯定不是凡品了。
「新月說的可是杭州的敬寶齋?」福毓想了想,問道。
「對極了。」蔣新月一拍手掌,「敬寶齋的扇子,做彩頭不差了吧?」
眾人聽得發笑,連說了幾個「是」。
這敬寶齋在杭州,賣的東西都是些珍貴頑品,那頭的扇子可謂千金難求,也不然,若是趕巧了時間,幾兩銀子都可買到。
為何這般說?那敬寶齋的扇子又稱十二月扇,一月只制一柄,扇面薄如蟬翼,用的是金楠木和紫檀木,近時聞有香,遠觀似如蟬翼,透過那扇面什麼都瞧得見,宮裡頭的貴人月月都來守著扇子,花了重金也買不到,故此要說緣分,趕巧那日敬寶齋在賣,你又趕上了,幾兩銀子就能買到,若是趕不上,千金難求,這扇子貴在如此。
在場的貴女都只聽說過這扇子,都未曾見過,這扇子宮裡的貴人也爭著要,她們自然也想得一柄了。
「那我先來。」其中一個貴女舉了手,其他人立馬就看著她,「遠觀似如蓮,近看又如荷。論說是何物,一言道不清。」
這詩一出,眾人都笑了起來,這哪是什麼詩,分明就是胡亂編造的打油詩。
「我這是話糙理不糙,這荷蓮之辯,多少人不知呢。」那貴女也不燥,便也跟著笑了起來。
這話說的倒也不錯,許多人荷蓮也分不清楚,將荷看做蓮,將蓮認作荷。
「新月,我過去歇會兒,這作詩我是不會,到時出了丑,我可羞的沒臉見人了。」福毓小聲耳語。
蔣新月也知她不善言辭,遂對眾人說她身子不爽,讓丫鬟引她歇息,眾人興緻皆在那扇子上,也不多言,便勸福毓下去歇息。
引她的人是桃香,桃香將她往蔣新月的院子裡帶,福毓出了花園便叫桃香不必送了,她走幾步,歇會便好了,桃香也不好堅持,便應下,往後花園那邊去回話了。
蔣府修葺地十分大氣,全然不見以往的商賈氣息。
「姑娘可是不爽?」青陵問道。
「人多有些吵鬧。」她走了幾步,看見一片竹林,想著裡頭應該涼快,但又覺得有幾分口渴,便道,「你去尋桃香,端水過來,便往這林子里去,這頭涼快,」
青陵看了幾眼那林子,「姑娘,您一人.……」
「無事,這林子里我以往同新月在裡頭弄了幾回琴甚是安靜美妙。」
青陵也不好說了,便快步去尋桃香去了。
這林子里有個亭子,也是竹子圍成的,裡頭有一處山泉水,自山上引下來的,味道甘甜涼爽,以往她和新月還有嫣姐姐最愛的便是在這林子彈箏弄舞了。
她往裡頭走了一點,又停了幾步,回頭看青陵還未過來,想著應該不一會就來了,便又往裡走。
林子里十分安靜,時不時有鳥鳴,風吹過的葉子沙沙的響聲。
再往裡走幾步,她便聽見有人說話的聲音,透過竹子,依稀瞧得見有三個男子在那亭子里說話。
「太子殿下說的倒也是的,那萬正恩如今.……」
隔得遠,聲音聽得不真切,但是這聲太子殿下她倒是聽清了,怎麼太子今日也來了?怎麼未聽新月說起?既然是在蔣家,那其中有人定是蔣家人,那另一個呢?
那幾人說了幾句之後,便出了亭子,朝外走來,福毓一時不知往哪兒躲,便提著裙子往外走,裙子不知哪兒勾住了,刺啦一聲破了,她腳底一滑,直接就摔了下來。
「什麼人!」裡頭傳來一聲,那聲音回蕩在竹林里,清冷如月。
福毓扶著竹子站起身,手掌上全是細石子,嵌進了皮肉里,她痛的直嘶氣,一抬頭便撞進一雙黑沉的眼眸。
福毓驚得後退了一步,那人便伸出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手愈來愈緊,像是要掐斷她的脖子一般,她奮力扑打,臉漲紅成了豬肝色。
「說,你聽到了什麼。」那人不鬆手,面上冷峻如霜,細長的丹鳳眼裡滿是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