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待青陵醒來,又抱著福毓哭了一回,看到姑娘沒出什麼事她是舒了口氣,但是一看到姑娘手上的傷,又自責不已。


  「好了,快些抹了眼淚,待會子出去叫人瞧著,還說我這主子欺了你。」福毓柔聲道,這事怪不了青陵,去竹林,是她執意要去的,發生那樣子的事兒,也是她自找的,還險些搭上青陵的一條命來。


  青陵聽了話,拿帕子抹眼淚,好一會兒才止住眼淚。


  回到國公府之時,已近黃昏。


  「姑娘可要傳膳?」青柳進屋裡頭來問。


  在蔣府,蔣新月拉著她喝了半盅烏雞紅棗湯,吃食她倒是未動,現在肚子空空,倒是有些許餓了。


  「簡單些幾個菜,清淡些。」她說道。


  這頭叫青柳去傳膳,那頭叫青佩和青蕊服侍她沐浴,青陵今日被嚇得不輕,她安排她歇息去了。


  「嚇!姑娘這脖子是如何回事?」青蕊替她解了衣裳,青陵回來已經說了,今兒個姑娘在蔣府摔了一道,崴了腳也傷了手,手已經上了葯,回府時腳也好了不少了,只是這脖子,一圈兒青紫紅紫的。


  「換的是新月的衣裳,只怕不合身。」她淡淡一句,兩個丫鬟也不再問下去。


  她生來肌膚便養的嬌貴,四個季都抹不同的膏子,那膏子也不是什麼凡品,將肌膚養的十分嬌嫩,平日里極少有什麼磕磕碰碰,如今一看,這雪白的脖子上一圈青紫的腫,看得駭人。


  她摸著脖子,便想到的是顧懷慎那冰冷的眼神,獨獨那一個眼神,就叫她背脊發涼了。


  沐浴過後,換了身輕薄的衣裳,脖子上系了條西域的輕絲綢,坐在桌子前吃了些東西,便叫人撤了。


  只要一想起今日的事,她便心神不寧,她這輩子,最不想見到的人就是顧懷慎,因為只要想到顧懷慎,她就會想起前世自己做的那些蠢事,有時會讓她感覺現在都是一場夢,醒過來她還是襄王府的那個半死不活熬著日子的襄王妃,被關在那個襄王府落魄的院子里,數著一天一天的日子過,聽著顧懷慎的孩子時不時路過院子的歡笑聲。


  「姑娘可是不爽?」青柳一進門便見福毓坐在炕上那失魂落魄的樣子,以為是身子不適,便問道。


  「無礙。」她擺了擺手,「過來替我捏腳。」


  「是。」青柳放了手中的東西,搬來一個綉墩,在炕邊上坐下,脫了福毓的鞋襪,給她按摩著以往受傷了的地方。


  那手不輕不重,按著正是舒服,福毓一手撐著臉,一手拿著書,不過沒翻幾頁,便沒了心思。


  「青柳,問你一事。」


  「啊?」青柳看著福毓,手中動作不停。


  「你信這世間的鬼神之說么?」


  「娘說,這鬼神,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青柳搬著她老子娘的話來說,那些鬼怪,確實自小到大是聽了不少的,但是卻都是沒有見過的,自然也是不想見的,只有那做了虧心事或者死了的人才見得到那些東西。


  福毓想了想,覺得有幾分理,以往她確實是不信的,但是她一個死了的人,死而復生,若不是這世間真有這些的,那又如何解釋?


  「那這世上果真是有活了兩輩子的人?」她又問道。


  「兩輩子?」


  「就是活了兩世,前一世死於非命,如今重活一道,知曉未來之事。」她說道。


  青陵想了想,「以往聽幾個婆子說過,不知何年何地,一戶人家生了一男孩兒,那男孩兒生來便不哭鬧,後頭大了些便直說自己是秦始皇,父母皆當孩子是胡言亂語,後頭這男孩兒大了,竟然奸。污了自己的姐姐,說道天下間的女人都是他的,不知姑娘說的是不是這個意思。」


  「可能罷。」她喃喃道。


  「姑娘怎麼問起這個來了?」青柳不解,以往姑娘最是不信這些的,怎麼偏生今日就問起這個來了。


  「不過是看了些志怪書罷了。」她擺了擺手,青柳便停了手中的動作。


  以往,她自是不信這些的,但是自己確確實實經歷了那麼一遭,說與別人,別人只會當她瘋魔了。


  青蕊捧了個赤心木的鏤花盒子進來,「姑娘,這是上回採購的膚凝脂,我原先記得是還有一盒的,去小庫房看了看,確實是在的。」說罷便走了過去。


  膚凝脂如其名,到底是什麼做的,只有店家才知曉的,常人都只聞得其香味,不濃不烈,甚是淡雅,平常一月可用個一回兩回,讓肌膚如凝脂般,最大的功效還是將身上的疤痕淡化,恢復如常。手掌心那麼小一盒子,幾百兩銀子,這種東西,一般人家也用不起,尤氏最是疼愛女兒,吃穿用度都是拔尖的,光是這些膏子每月就要花上不少銀錢。


  青蕊輕輕地塗抹在福毓的脖子上,那感覺涼絲絲地,甚是舒適。


  「青陵這會子醒了,發了一回夢,不知是說了什麼。」青蕊回話道。


  福毓閉著眼睛,一隻手放在手邊的矮几上,青陵雖是個下人,但是自小都是在鄭府里長大,又是自小服侍她,吃穿用度較小門姑娘還要精緻,什麼時候遇到過這樣子的事兒。「給她點支安神香。」


  「是。」青蕊雖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兒,但是看青陵那個樣子,還有姑娘脖子上的傷,也都明白不是青陵說的那般簡單,既然姑娘不說,她們這些做奴才的也自然不會去問了。


  那頭鄭福柔已經沐浴過了,今日她是在貴女面前出盡了風頭,拔了頭籌,還得了那把自杭州帶來的扇子,用這扇子的人,非富即貴,那宮裡的娘娘可都用不上,想到此,她心裡才舒服了些。


  「奴婢看姑娘這扇子,果真不是凡品,這扇面薄地,上頭紋的侍女浣紗圖真真是似真的呢!」


  說話的是鄭福柔身邊的二等丫鬟雲兒,瞧著翠英手中拿著的那扇子,阿諛奉承了一頓。


  翠英不屑地瞥她一眼,心中冷哼,也不看看自己那下作樣子。


  誇耀的話,誰都愛聽,鄭福柔自然知道這雲兒不過是討好她才來說這些話,這些年自己早已習慣了,不過心裡也是極受用的。


  「柳姨娘來了。」門口守著的丫鬟報了一聲,便走進來一穿著湖綠色褙子的年輕女子,正是柳姨娘。


  「姨娘怎麼過來了?」鄭福柔笑盈盈地下了炕,然後去拉柳姨娘的手。


  「你呀。」柳姨娘笑了笑,「今日可有什麼不順利的?」


  說到此,鄭福柔笑意更甚,「姨娘放心了。」說著便和柳姨娘一道坐到了炕上。


  「姑娘一首詩詞,驚艷了許多人,饒是奴婢不識幾個字,說不出幾句文章,也覺得那詩詞聽起來極好極好。」翠英將那扇子遞給柳姨娘,「今日姑娘可是奪得了這頭彩,這扇子宮裡的貴人想要,還買不著呢!」


  翠英嘴巧,幾句話便將柳姨娘哄得開心了,捧著那扇子端詳了許久,這樣精緻的扇子,她活了幾十年,也還是頭一回見,見自己女兒正是風華之時,心中又柔軟了些,「那三姑娘呢?」


  聽到柳姨娘叫三姑娘,鄭福柔微微蹙眉,這叫柳姨娘身份矮了一截,她心中有些不快,但是很快就壓了下去,「聽說是摔了,至於是如何,我是不清楚明白的。」她和鄭福毓不是一同出的蔣府,待鄭福毓走了,蔣新月的丫鬟才報與她,她只當是鄭福毓面子掛不住了,心裡痛快了許久。


  「摔了?」柳姨娘提高了聲音,而後面上又浮現了些笑意,「你寬了心罷,這三姑娘不過是塊木頭。」空有一個身份又如何,如今鄭福毓是站在雲端上的人物,那她就會想法子叫她跌進泥土裡,在她眼裡,鄭福柔才真正是一塊美玉,最是應該被捧進雲端的人,只不過是投錯了胎,進錯了肚子,一個庶出的身份,叫她矮了鄭福毓那般多。


  「姨娘,你放心吧。」她一定會叫鄭福毓嘗嘗以往自己被羞辱的感覺的。


  娘倆說了會兒話之後,柳姨娘又提起三公子的事兒來。


  「你父親明日就回來了,今日傳了信了,你三哥,我也是沒個法子。」提及兒子,她是又愛又恨,女兒自來不叫自己擔心,這個兒子不知操碎了自己多少心,若不是有老夫人護著的,還不知什麼時候被鄭凜打死了。


  「父親氣消了,三哥就會被放出來的。」鄭福柔嘆氣,「還得讓三哥去父親那兒認一道錯。」


  「你說的極是,我明日便去同你三哥通氣。」


  再雜七雜八說了些之後,柳姨娘便回去了,鄭福柔又看了那扇子兩回,才叫雲兒熄了燈火。


  如今天氣已經日漸涼快下來了,大早福毓起身便往正院那頭去。


  這兩日,尤氏也養好了些,氣色確實是較前段日子好了,但是身子也是好一日歹一日的,說不上好,也道不出壞來。


  「毓姐兒過來了。」尤氏一見福毓,便笑了起來。


  「母親。」她叫了一聲,便坐在床邊的傷綉墩上,兩隻手去拉尤氏的手。


  「怎麼穿了件有領子的衣裳,以往不是最不喜了嗎?」尤氏看福毓今日穿的一件桃紅色半領羅裙,這紅色極襯她膚色。


  「以往不愛,如今愛上了,青佩幾個還直誇我好看呢。」


  「是呀,三姑娘呀,那真真是如神仙妃子般。」青佩聽了,在邊上幫腔。


  尤氏聽了也是一笑,罵了句「潑猴兒」。


  昨夜擦了膚凝脂,今早看,確確實實是好了不少,但是還是看的出來的,她每日都會來尤氏這兒,總不能叫尤氏看了出來,這手還好說,這脖子上的,難不成要說是她聽了太子和顧世子幾人的談話,被發現之後,顧世子掐的?


  「聽林嬤嬤說你昨個兒摔了,我還是今早才曉得消息的。」說罷,尤氏便仔細地看。


  「不過是扭了腳了,手碰破了皮,又無什麼大礙,瞧,我這兒不是好好的?」


  「你呀,這女孩兒的身子,都是要自己愛惜的。」尤氏捏了捏她的臉,「別人哪會愛惜你?」


  「夫人這話說的。」


  一道渾厚的聲音傳了進來,跟著便是屋裡屋外的丫鬟婆子請安的聲音。


  這話音一落,人便已經走了進來了,正是安國公鄭凜。


  鄭凜將才才從宮裡出來,便直接來尤氏這兒了。


  「父親!」福毓眼睛一亮,站起身便行禮。


  「毓姐兒大了。」鄭凜滿意地點頭,福姐兒的規矩如今是學得越發的好了,人出落的也更嬌了。


  「身子可好?」


  「嗯,都好。」尤氏答道。


  福毓不好打擾父母溫存,尋了個由頭,便出去了。


  父親如今回來了,也就是說,宮裡的事兒解決了?

  一想到宮裡,她就會想起昨日在竹林里的事兒,太子殿下怎麼會在蔣府呢?而且還是同蔣津遠和顧懷慎一道?太子日後出了那些事兒,顧懷慎又是如何將自己摘的乾淨的?


  這些事兒,福毓只恨自己上輩子從來不去打聽,如今想知道些什麼也還要自己慢慢地去猜。


  剛出正院不久,便碰見了林嬤嬤領著十多個十來歲的丫頭。


  林嬤嬤一見是她,恭恭敬敬地行禮,身後的丫頭也跟著林嬤嬤行禮。福毓只受了半禮,林嬤嬤是母親身邊的老人,這禮還是要讓的,然後又扶了林嬤嬤一把。


  「瞧清楚了,這是三姑娘,日後要是出了什麼錯亂的,仔細皮子。」林嬤嬤對身後的十多個丫頭說道。


  那十多個丫頭都是剛留了頭的,衣裳已經換成了鄭府三等丫鬟的衣裳樣式。


  「嬤嬤這是?」


  「回姑娘的話,是吩咐奴才今晨在人牙子手裡買的十二個丫頭,回來好生教養著。」


  說到丫鬟,福毓想起了香雲,林嬤嬤這回又買了丫鬟回來,自然會精細許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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