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當頭棒

  妺公主是有施國君四個孩子里唯一的女孩,姓喜,名妺,人稱妺喜。


  妺喜生的美艷無雙,楚楚動人,深得國君的寵愛,在女兒的婚姻大事上,國君千方百計的想挑個貴族的佳公子給她做夫婿。在國君看來,他的女兒什麼都好,就是眼光不行,竟然看上庖正膳房裡的一個叫伊摯的庖人奴隸,還不許國君為難他,這讓愛女心切的國君操碎了心。


  可從久姚的視角出發,她支持妺喜和伊摯。伊摯的確不高貴也不富有,但他是個好人,對妺喜又是真心疼惜,這樣不就夠了嗎?

  久姚拉著妺喜,想從後門遁出去,一進院子,見虞期和英招還坐在屋頂。


  久姚倒吸一口氣,「英招,你怎麼又上去了?」


  英招再次沒臉皮的飛走。


  妺喜問:「阿久,他們是……」


  「岷山君和他的拉車神獸,他們今夜留宿我家。公主,我們快走吧。」


  妺喜還是禮貌的給虞期行了一禮,「公子,告辭。」


  兩個女子從後門偷偷溜了出去。


  有施氏一到夜晚,荒涼的就如廢墟,大家操勞了一個白天,晚上沒力氣,也不想在燈油上花錢,索性早早就睡了。


  街道黑的嚇人,久姚和妺喜牽著手,眯眼努力看清道路,終於瞧見前面有微弱的火光。不消說,那是伊摯的窗子,他每晚都會用膳房剩下的油脂點上火,執一支羽毛筆,在廢棄的陶片上寫寫畫畫。


  久姚小時候不懂伊摯在做什麼,更為他總是去陶器作坊撿廢棄陶片的行為感到無聊,後來她被司宵收為徒弟,學了幾年仙家的東西,才明白伊摯是在研究玄黃之術。後來久姚跟妺喜一同翻遍了伊摯的陶片,驚呆的發現,他不但研究玄黃,還兼具巫祝之能,更深諳堯舜之道,滿腹經綸,實乃罕見的治國大才。這樣一個人,若不是出身不好,哪還至於要給有施氏當燒菜做飯的家奴,如此埋沒了?


  妺喜不止一次將伊摯的才學推薦給國君,卻惹得國君更氣鬱,成天將妺喜拘在宮裡,生怕她跑出去幽會那庖人。


  敲開伊摯的家門,月色在伊摯臉上鋪開溫暖的柔和。


  「妺公主,阿久。」他的笑容乾淨如山泉,「你們……好教我意外。外面冷,有沒有凍壞?快些進來,我去給你們倒熱水。」


  久姚道:「伊摯哥哥待人真體貼,你若是我的親哥哥該多好。」


  伊摯側身邊請她們進去,邊輕彈了下久姚的額頭,「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我一直拿你當妹妹啊。今天聽人說你從岷山回來了,氣色不錯,我也放心了。明天我去膳房給你做些好吃的送過去,你好好在家休息幾天。」


  久姚嬌笑:「不必為了我特意下廚,我這邊挺好的。」她將妺喜推進屋,說道:「你們好好聊,我在外面走一走,等會兒再來送妺公主回宮。」


  伊摯道:「外面冷,阿久,你快些進屋。」


  「不了,妺公主出宮一趟不容易,你們抓緊時間好好聊,不必管我的。」


  見久姚執意,伊摯頗有些過意不去。久姚好人做到底,直接在外面把門關上,趕緊走開好幾丈,就近找了個屋頂飛上去,等著他們聊完。


  這屋頂上的草還挺軟,久姚坐下,團緊了狐裘,忽覺得有雙眼睛在背後盯著她。


  回頭看去,大吃一驚,虞期就坐在比她高點的地方,玉容生輝,笑靨漠然。


  「岷山君……」久姚啞然。


  虞期瞟一眼伊摯屋中微弱的火光,道:「還真是姐妹情深,只是,你就不怕害了她?」


  久姚不解,「我怎麼會害妺姐姐?」


  「你幫她私會一個奴隸,讓她陷得更深,這對她沒什麼好處。」


  「你不要這樣說伊摯哥哥。」奴隸二字,聽得久姚甚感刺耳。


  虞期輕笑:「真是個單純的姑娘。」


  久姚心裡冒火,羞惱言道:「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後面久姚便不和虞期說話了,直接把他當空氣,等到妺喜和伊摯依依惜別後,久姚把妺喜送回宮裡,這才回府。期間發現虞期總跟著她,也沒搭理,把房門砰的一關,睡覺去了。


  昏昏沉沉的入了夢,前半夜睡得踏實,後半夜卻極不安生。


  夢裡面,那個詭異的女子又出現了,她跪在參天的桑樹之上,眉心那顆黍粒大小的硃砂凝聚起濃濃的愁緒。她倏而望向無邊無際的平原,倏而低頭,口中吐出黃白兩色的絲線。


  久姚盯著她的一舉一動,盯著她撫摸披肩時的憂傷和無奈。直到此刻,久姚才發覺,女子的披肩,是一張純白無瑕的馬皮……


  翌日,久姚在一派喧鬧中醒轉。


  窗外早已是大亮,府中處處都是喧囂,呼喊的聲音有遠有近,奴隸們跑來跑去更是撼動地板,聽得不能再清。


  怎麼了這是?久姚拖著懵懵的腦子,披了衣衫去開門,剛走出去,就見一個女奴慌張跑來。


  「久公主!不好了不好了!夏帝要揮師打過來了!」


  聽了這話,久姚瞬間就從懵然變得無比清醒,心口如被一道驚雷直直劈成兩半,啪的一下碎開。


  「你說什麼?」


  「是真的啊久公主!夏帝就要打來有施了!」


  久姚滿腦子混亂震驚,道:「怎麼回事,你說仔細點。」


  女奴道:「塗山氏的人確實幫我們說話了,可是近來以各種理由不納貢的方國一個接一個,夏帝一怒之下,要先拿我們有施氏開刀。現在中原的幾個方國已經派了軍隊給夏帝指揮,不日就將打過來了!」


  久姚不知該怎麼形容心頭的驚懼,明明昨天還好好的,全家都在歡笑,娘笑著說有施氏的請求萬無一失。只一天的工夫,天翻地覆。


  先前的徵稅納貢,只是讓有施氏的百姓更難維持生計,可如今夏帝的鐵蹄,卻是要覆滅他們的家園,讓整個有施氏萬劫不復。


  久姚感到站不穩,彷彿天在旋、地在轉,冰冷的眩暈讓四肢百骸都不聽使喚的抽搐。


  她猛然想起虞期,想起他掂著祈願神石,雲淡風輕的對她說:「使用祈願神石是有代價的,每實現一個願望,都會帶來不祥。」


  如果這就是不祥……不,她無法接受!


  「虞期!虞期!」久姚拔腿沖向客房,「虞期,你離開了嗎?你還在不在?虞期!虞期!」


  「你找我?」虞期的聲音響起在身後。


  久姚猛轉頭,一見他人,什麼也顧不得了,像一隻總算逃回洞里的兔子,撲向虞期。


  「當心點。」虞期不驚不忙的扶住久姚,在她撲過來的時候,他就判斷出她會失去平衡。


  久姚被扶住了,離虞期的胸膛很近,從他身體飄散出的青草香味淡淡的,很清涼,有安撫人心的功效。久姚努力鎮定下來,說道:「夏帝發怒了,要攻打有施氏。」


  「我聽說了。」


  「這是不是祈願神石帶來的不祥?」


  「我想,應該是,畢竟我早就提醒過你。」


  久姚咬牙問:「你有沒有什麼辦法?」


  虞期淡淡道:「仙神不能插手人類的紛爭。」


  冷酷無情!久姚望著虞期,眼底的碎光顫動兩汪悲怨。她忽然很想破口大罵,把恐懼和不快都撒到虞期身上。可是,這麼做有用嗎,能幫上有施嗎?何況虞期沒有虧欠她什麼,她要借祈願神石,他借了,祈願神石會帶來不祥的事,他也提醒她了。如今走到這一步,不都是她咎由自取?


  久姚覺得視野有些不太清楚了,眼裡濕乎乎的,她不想讓虞期看她笑話,轉過身背對著他,快步走了。


  這禍是她闖的,便由她來收拾。為了有施,她不會退縮!

  囑咐了娘安撫好全府的情緒,久姚快步去往宮殿。整個宮裡都瀰漫著驚惶的氣息,比姚府里的還要濃重,久姚剛進來的時候,就感覺到這種彷彿是被人拿刀架著脖子的驚恐森涼。好些官員都亂了套了,見到久姚也忘了打招呼,她快步走去正殿,一眼就看見國君坐在椅子上,一張半老的臉慘白如雪。


  「阿久,是你?」國君沒想到久姚會奔進來。


  「阿久,你怎麼來了?」下首處的姚呈意也問道。


  久姚快步來到兩人的面前,問道:「國君、爹爹,夏帝發怒要攻打我們的事,是真的嗎?」


  國君無力的點點頭。


  「那我們派去的那個使臣呢,還有送去的那些女奴呢?」


  「女奴自然是被夏帝收著了,使臣他……」


  「他在哪兒?」


  「他……被送回來了。」


  「那他在哪兒,為什麼我從進宮起,就沒見他人?」


  國君慘白的臉上又湧出了一股悲痛,看了眼姚呈意,姚呈意哀嘆一口氣,勸道:「阿久,你先回去吧,戰爭的事,不是你這個女兒家該操心的。」


  久姚霎時覺得不對勁,追問:「使臣他怎麼了,是不是出事了?難道夏帝殺了他,將屍體送回來了嗎?」


  姚呈意又嘆了口氣,低頭,朝著國君座下的一個木頭盒子指去。久姚看過去,那方方正正的木盒子恰好能裝下一個西瓜,盒蓋子上還有血跡,那裡面裝的難道是……


  久姚頓時被嚇出一身冷汗,差點跌坐在地。那裡面該是……使臣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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