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他睡著時候的樣子。每一次清晨我進到觀察室時他看起來都已經清醒了很久,整個白天都不會閉上眼休息,晚上也很晚才入睡——有時候甚至不睡。我記得幾天前有一個晚上,他一直斷斷續續地在隔離室里走動著,我在半夢半醒間聽著他的腳步,像是踩在布滿了青草與濕泥的森林中那樣漫步行走著,沒有理由也不帶任何目的。
最後我像來的時候那樣拿著兩個餐盒走出了隔離室,一個是空的,一個一口沒動。我走去餐區將兩個餐盒都遞給了清潔人員,然後去天台見嘉利米維爾。
「什麼事耽誤了這麼久?他們開個小會,你應該不用去吧?」嘉利米維爾靠在天台的護欄上,看到我來,難得地打了個哈欠。
「沒什麼大事,抱歉讓你等了這麼久。」我搖了搖頭,「倒是你,這是幾天沒睡了?」
他問:「我看起來很憔悴?」
「眼睛不能說腫得像青蛙,大概也紅得像兔子了。」我略微誇張了些,但他的雙眼確實遍布著血絲,白天還不太容易看得出來,到晚上就明顯了許多。
「我沒幾天時間休息,這次也是剛從首府那邊趕回來的,明天早上就又要走。」嘉利米維爾伸出手按揉了幾下內眼角,臉上的倦意被他掩飾了些許,「最近邊界城市那邊的情況又差了很多,可能是秋天了,說不定連感染者們都變得很暴躁。他們的行動越來越敏捷,而且大多數已經開始學會主動攻擊我們,而不是像以前那樣縮在大樓里躲避我們的搜查。」
他支起身體,表情變得嚴肅起來,「說到這裡,也是我這次找你想要弄清楚的事。」他側過身換了個更舒服的站姿,雙手環抱在胸前,問道:「你在hlm病毒感染研究上是專家,雖然業界權威不止你一個,你還是最年輕的那個,但是這些問題估計也只有你能答得出來。」
「你說。」
「這些惡性病毒感染者,他們到底能不能思考?」嘉利米維爾皺著眉,問完這句就嘖了醫生,搖了幾下頭,「我不該這麼問,應該說,他們有沒有聽命令的可能性?」
我收起臉上一直掛著的淺笑,反問他:「你究竟想問什麼?」
「我們最近在與他們交手的過程中發現了很多以前沒有過的問題。」他解釋道,「他們的行為在以前是完全有跡可循的。喜愛陰暗,行為暴躁,看到我們的部隊時基本上會立刻掉頭就跑,偶爾會有襲擊者,也似乎只是在特殊情況下——比如需要食物和水,或者我們惹怒了他們。」
「沒錯。」
「但是最近的這幾個月,萊歐,我知道這麼說可能很奇怪,但他們似乎有集體了。」嘉利米維爾嚴肅地告訴我,「他們開始成群結隊地對我們展開攻擊,但是……我不太能說得很明白,但是他們其他的行為跟以前沒有任何區別,包括攻擊方式,所以也不像是聽從了誰的命令或者擁有了自己的思維能力。他們在攻擊我們的過程中甚至都會自相殘殺,我們至今為止都還弄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感覺就像是你們身上帶著某種吸引著他們的東西?」
「大概是這個意思,但似乎又不太像。」嘉利米維爾又說,「他們攻擊我們的目的好像就是單純的攻擊,不論有沒有傷害或者殺害我的某一個隊員,或者他們自己有沒有受到損傷。每次襲擊我們的時候,都是上來試探性地抓幾下就立刻退去,整個過程大概不會超過十分鐘。我們每次都能夠清理一些,但也挨不住那麼多數量的感染者偷襲,現在部隊已經撤進了距離那邊最近的基地修養,我也才有機會抽空過來。」
我點了點頭,望著研究所的大門,思索了一會兒后,說:「我明天跟你一起去。」
「研究所離開了你沒問題嗎?」嘉利米維爾的語氣帶著些嘲諷的意味。
「沒問題,就算某些人有問題,我手把手帶大的那些年輕傢伙們要照顧自己,也還是沒問題的。」我笑著說,「正好,我也需要知道一些關於傑……編號27的情報。你們遇見他的地方,他平時出現的大概時間和地點,還有他會使用的槍械器具,我都需要清楚。」
「這些沒問題,部隊里有記錄員專門記載關於他的情報。」嘉利米維爾說,「這也是個獨來獨往的傢伙,從來不跟其他感染者有接觸,也沒有主動襲擊過我們,但他的行動實在是太過於敏捷了,所以我們在幾次跟丟他后,專門派了一隻小隊去跟他正面接觸了一下。」
「沒回來?」
「回來了,全體重傷,逃回來的。」嘉利米維爾動了動眉毛,用鼻音哼了一聲,「狡猾的傢伙,為了對付他,我們不知道費了多大力氣。」
「能讓你的人活著回來就已經不錯了。」我笑道。
嘉利米維爾微微點了下頭,姑且表示贊同,然後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開始在隨身攜帶的包中翻找起來,「對了,我有東西帶給你。」
「你上次就說過了,是邊境那邊帶回來的吧?」我接過他遞來的東西,「為什麼不交給上面的人?」
「你先看看,如果我預感沒錯的話,這東西還真不能交給上級。」嘉利米維爾說完,側過身擋在了我和研究所大門的中間。
「不會有人來這裡的。」
「小心一點總不會錯。」
他這幅小心翼翼的模樣,也令我感到嚴肅認真了起來。我打開手裡的密封袋,將裡面的一小截試管取了出來。試管大概只有小指那麼細,材質輕薄但是堅固,裡面盛放著一種深紅色的液體,液體隱約泛著紫色。
我調整了一下角度,借著研究所那邊投來的光仔細觀察著,問他:「這是感染者的血?」
「是的。」嘉利米維爾又遞給了我一個密封袋,「你再看這個。」
密封袋裡是另一個試管。我將兩個試管放到一起觀察著,肉眼辨識起來看不出來太大的區別,只是第二管液體的顏色要稍微自然一些。
「這又是什麼?」
嘉利米維爾動了動嘴唇,似乎有些難以開口,躊躇了幾秒,才說:「麥加將軍的血液樣本。」
我側過頭面無表情地看向他,沉默著一言不發。
「你別這麼看著我。」他嘆了口氣,抬起手用掌心揉著額頭,表情看起來糾結並且摻雜著難以置信,「我不願意相信,也不願意去想這背後究竟發生了什麼,有什麼隱情,但是研究報告卻清楚地告訴我們,麥加將軍的血液樣本和惡性hlm病毒感染者的血液中,有一種相同的物質存在。我們部隊的秘密研究報告表示這種物質既不是病毒,也不是抗體,而感染者發生暴動就是從麥加將軍開始指揮我們部隊的時候開始的。而且……」
「比特姆·麥加將軍的正式入伍時間,也就是四年前hlm病毒徹底爆發的時間。」我語氣平靜地接過他的話,「在四年之前,我們都從來沒有在任何地方看見過麥加將軍的報道,也沒有任何軍官認識他,他就像是憑空出現的。我還記得我們當時都認為他入伍當上將軍是總統和軍事部開的後門。」
「我已經不敢再往深處去想了,如果真的像我猜想的那樣,那麼政府……」他表情痛苦地搖著頭,看著我嘆息道:「你這個傢伙也不知道是什麼構造,連這種時候都一點也不驚訝。」
「我現在就挺驚訝的。」我淡笑著伸手比劃了一下他現在的神情,「竟然能讓你露出這幅表情,這件事的確夠有分量。」
「不跟你開玩笑。」嘉利米維爾拍開我的手,「我們的軍醫沒辦法判斷這種物質究竟是什麼,所以才送來給你看的,記住,務必保密。」
我暗嘆了一聲,將兩個試管放回密封袋裡,抄起雙手問:「我先說清楚了,如果我的研究結果真的驗證了你的猜測,那麼你也該知道會發生什麼吧?」
「我當然知道。」嘉利米維爾停頓了一下,他將手肘撐在護欄上,雙手扶著額頭,沉悶的聲音從他雙臂之間傳來,「我已經想好該怎麼做了。」
「那就好。」我點了點頭,「我向來胸無大志,這方面的事,我就不參與了。」
他嗤了一聲,「胡說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