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雖然我本來就打算告訴你的,這也不是什麼我隱藏著的秘密或者身份——比如卧底或者病毒研發者之類的童話劇情。但是站在朋友的立場上,我還是要提醒你一句,」我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好奇害死貓,嘉利米維爾。」
「至少在你這裡還害不死我。」嘉利米維爾放鬆了表情,他長出一口氣,眼神安心下來,「聽你的語氣就知道不是我猜想的最壞結果,行了,你說吧。」
「我沒見過這種東西。」我轉頭在自己的終端機上將那份資料調出來指給他看,「但是我以前見過類似的物質,這種活性構造和我以前接觸過的一種物質在某些方面非常相似,所以我才需要康納爾多的詳細報告資料和樣本,得等我親眼看過以後,我才能得出結論。」
「需要多久?」
我搖搖頭,「不好說。我會在你這裡待幾天,你先帶我去看看你們經常跟感染者起衝突的地方再決定下一步吧。」
「反正現在也沒事,直接帶你過去吧。」嘉利米維爾說,「再晚一點就要在午餐時間碰見麥加將軍了,很不巧我現在一點都不想見到他。」
「萬一是誤會呢?」
「那就到時候再改變看法。」
我為他的耿直果決而感到無可奈何,不過同時也和他一樣,我寧願去考察戰場,也不願意跟這些眨個眼都斤斤計較的傢伙們打交道。
嘉利米維爾剛剛起身,敲門聲就在這時響了起來,他直接走過去拉開了門,看到來人後點了下頭,轉頭對我說:「正好他也來了,一起走吧。」
我走出門后才看見來的是誰。我曾經在多次軍方發表會上看見過他,名字叫尼約,嘉利米維爾手下的人喜歡管他叫「信鴿」,是個相當能言善道的人,以前似乎是記者和旅行家,三年多以前被嘉利米維爾親自請過來,現在是護衛軍第一大隊的隨軍記錄員。
嘉利米維爾欣賞他是因為他在事件記錄這一方面極其嚴謹,事無巨細,無論是大事還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他都會記載,並且從來不會帶入私人感情,事實怎麼樣他就會怎麼寫。據說某一位軍方高官和他曾是一起旅行過的好友,當時他負責記錄那位高管在首府跟隨總統的一周行程,有一天那位軍人頭天晚上喝得多了些,第二天睡得稍微有些過頭,起來后迷迷糊糊地去廁所小解,結果灑在了自己的褲子上,出門后才發現就又回去更換,導致在總統的某個會面會上遲到。這事情本來沒什麼,但是尼約把它作為會議遲到的理由記載了下來——據嘉利米維爾說他這個行為絕對不含惡意,只是工作態度嚴謹而已,據尼約本人所說,他只是在好友面前比較放鬆。這份記載在後來作為軍方高管的行程模板交給了總統,總統看見后只是當個無傷大雅的笑話笑了一笑,就順手將那段有失體統的理由修改掉了。本來這位高官也不該知道這事,可是後來某一次再跟總統見面,總統先生一時興起跟他拿這事開了個玩笑,還誇了一句尼約這個小子真是夠敬業的。結果這位大人單方面認為尼約是在羞辱他,回去后就惱羞成怒地要跟他絕交,看在從前一同旅行的交情上沒把他怎麼樣,直接一腳踹出了門,從此以後毫無瓜葛。
總而言之這是個相當容易得罪人的傢伙,在我眼裡大概是個麻煩攜帶體的形象,不過我也不否認他在對待正事時的記述手法相當精妙,事情在他手裡絕對不會扭曲成第二個樣子。雖然他有時候確實不太正經,但軍旅生活中總需要娛樂,嘉利米維爾的手下軍人們會這麼喜歡他,大概也是因為他八卦。
「喲!」尼約見到我后就立刻行了個歪歪斜斜的軍禮,眉毛上挑嘴角帶笑,一如既往的開朗大方,「好久不見,萊歐蒂爾醫生。」
在某些方面他跟戴布挺像的,不過他的見識比戴布要廣泛許多,經歷的事情多了以後,就不會再隨便大呼小叫一驚一乍。總體來講,算是個挺招人喜歡的男人。
我點著頭算是打了招呼,和他們一起往門外走去。
「您這次來是有重要的事要辦吧?關於那個特殊的感染者的?」尼約嘿嘿笑起來,「我當時可是幾乎沒日沒夜地追蹤他啊,吃喝拉撒的頻率都快跟他同步了,要不是隊里的厲害傢伙們一直跟著我,我可能都沒力氣回來。」
「是啊,」嘉利米維爾面無表情地接過了話頭,「那些陪你一起去的傢伙回來之後就倒在床上跟死魚一樣休養了兩三天才重新回到部隊里,就你一直生龍活虎。」
聽到嘉利米維爾話語里隱含的埋怨和怒意,尼約對我做了個鬼臉,沒敢說話。我也不想讓他一會兒怒火上腦把尼約一腳踹上牆,於是就輕輕拍了幾下他的背,問向尼約:「你平時主要都觀察些什麼?有和那個感染者近距離接觸過嗎?」
「完全沒有!」尼約彷彿對此萬分自豪一般仰起頭,洋洋得意的樣子看得嘉利米維爾直接翻了個白眼,走在一旁懶得說話。尼約回想了一會兒,具體地解釋道:「我們根本沒辦法靠近他,他速度太快,攻擊力超強,要是正面撞上估計沒幾分鐘就能把我們都打趴下,所以我們只敢遠遠地跟著。幸好我在以前旅行的時候經常做實體考察,在追蹤方面比較在行,一直沒有跟丟他,才能在最後逮著機會將他一舉拿下。」
「他會給你留下追蹤的痕迹?什麼樣的?」
「腳印啊。」尼約攤了攤手,「他們怎麼可能聰明到會掩蓋蹤跡?他們的鞋底踩在廢墟滿是灰塵的地面和牆壁上時,都會留下明顯的痕迹,只要不是忽然下了大雨或者沙塵暴之類的,這些痕迹都能保持一天以上,追起來沒有想象中那麼費勁。說到這個,那傢伙算是挺講究的了,他的鞋底還保存得挺完好,上次我在外面見到有一個感染者鞋底整個都不見了,鞋幫子掛在腳踝上,腳底被磨得出血也沒見他喊痛。」
「他平時有什麼特殊的習慣嗎?」
「沒什麼特別的,」尼約邊想邊說,「除了跑就是逃,除非我們靠得太近,否則都當我們不存在,體能相當棒,身體也不需要非常充分的營養就能移動迅速。我只能說他很聰明,雖然沒有聰明到擁有戰略啦,但是每次我們用食物和水這種對其他感染者百試不爽的圈套來引他上鉤,他都沒有中過計。」
這幾句話倒是有點意思,我還以為他一直都很貪吃呢,看來是我想錯了。我笑起來。
「您笑什麼?」尼約好奇地問,「我說的是真的,我保證他看見那些食物了,但他完全沒有靠近的打算,瞟一眼就走了。」
「其他感染者一般會是什麼反應?」
「衝過來搶了就跑。」尼約說,「他們仗著動作敏捷,一直都很依賴速度,包括和我們對戰的時候也是,不過他們一衝進來我們的激光籠就會啟動,就算是他們的速度也來不及跑出去。」
「你有看見過他吃什麼東西嗎?」
尼約愣了一下,「還真沒有。我雖然有對他的外貌和行為做詳細記載,但是從來沒見過他進食……睡眠也沒有。我感覺就像是每次我們休息了之後他才休息,或者是在某些我們看不見的地方睡覺,我們一旦靠近他就會立刻警覺。」他有些難以啟齒的樣子,為難地搓著下巴,「感覺上他根本就不怕我們,每一次其實都有發現我們在附近,只是懶得管而已。」
「是挺懶的。」我贊同地說。嘉利米維爾從旁邊斜了我一眼,沒有說話。我又問:「和你們的交手呢?」
「這個我可有的說了!」尼約眼睛一亮,表情興奮起來,他甚至活動了幾下肩膀,做出一個提槍上陣的姿勢,「他可厲害了,是沒見過的人完全想不到的那種厲害,而且他的動作流暢優美得令人嘆為觀止,他應該還在您的研究所那裡吧?有機會的話請一定要讓我摸摸他身上的肌肉,明明看起來那麼瘦,怎麼能那麼有力量!」
「如果你不怕被他撕了的話,可以去試試。」我按住他的肩膀讓他冷靜下來,「說重點。」
「我那裡還有一些視頻資料,一會兒就傳給您看,您看了之後一定會感到驚嘆的。」尼約滔滔不絕地說起來,「他能夠相當輕鬆地躲開我們能量槍的掃射,而且擅長*上的搏鬥,就算隊員們放棄遠程射擊,選擇依靠防禦強度極高的裝備靠近他,他也能應付得當。我的天!您真該看看,他的雙腳踢在我們的護甲上時,能夠直接將身上最堅固的防禦罩擊碎,而且就算被防禦罩的自動反擊系統彈開,他看起來也沒有受到什麼損傷,他的*力量幾近完美,簡直就是藝術!」
「這隻能說明軍方的設備已經相對來說落後,跟不上感染者們的成長速度了。」我語氣淡然地潑了他一盆冷水,向著嘉利米維爾說道,「這只是他一個,萬一以後有更多的特殊情況出現呢?如果失去了有效的應對裝備,普通人與他們打鬥跟送死沒什麼區別。」
「我也注意到了這一點。」嘉利米維爾點頭說,「我已經跟上級和裝備部門反映過了,關於感染者的最新報告也已經提交了上去,希望他們能儘快根據感染者增強的方向設計新的防禦裝備吧,不然我們可能真的撐不了多久,特別是現在他們還出現了群攻這個現象。」
「其實也沒有那麼嚴重,目前為止我們就只發現了他這麼一個能夠擊穿部隊護甲的感染者,其他感染者我們還是能應付的。」尼約說,「不過防患於未然也好,指不定什麼時候像他這麼厲害的感染者就成堆成堆的了呢.……呃,雖然我一點都不希望這種情況的發生。」
「做好你的記錄工作就行了,其他的我會安排好。」我們走到門口,嘉利米維爾招手讓人將飛行器開來,然後對我說:「我們先去基地外面的幾個長據點看看吧,有小隊駐守在那裡,那幾個地方的感染者出現得都不少。」
在前往據點的途中,尼約一刻不停地跟我講述著當時跟傑拉德的交手情況,聽得出來那段時間嘉利米維爾的部隊應付得很辛苦,也虧他能講得這麼眉飛色舞,多驚險的情況都失去了緊張的感覺。不過我在飛行器上順手翻看了一下他其他的文字報告,的確相當詳細,只要他不開口,就的確是個非常敬業的記錄員。
「最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在器械方面的學習能力真的是相當之強。」尼約繼續叨叨著說,「我感保證絕對沒有人教導過他,他也從來沒有靠近過我們的據點營地,光是靠著隊員們作戰時的接觸,他光靠著一雙眼睛就記下了隊員們對機械武器的操作方法。所以忽然有一天他抄起地上的武器就朝我們開槍的時候,我真的嚇呆了!」
「是興奮呆了吧。」我偏頭調笑著說。
「我承認我當時的確很興奮,但這真的非常不可思議。」尼約急切地揮著手試圖向我證明,「我以前是一名記者,直到現在我也還關注著各類新聞。我看過無數篇醫學界和那些亂七八糟各種界的論文,無一不是證實了惡性病毒感染者沒有思考能力這一點,而且是著重介紹過的。既然不能思考,完全考本能,他也只跟那些槍械接觸了短短几個星期,而且從來沒親手碰過,只是遠遠地看而已,怎麼就能這麼聰明!」他說著忽然抓起我的手,表情越發激動,「所以一旦您有任何新發現或者新的猜測,請務必要告訴我,我跟著軍隊好幾年了,還是頭一次碰見這樣的傢伙,我實在是對他太感興趣了!」
「你先坐好,放開我的手。」我輕輕揮開他的手,將他推回椅子上,「不然待會兒萬一遇見強勁氣流,你沒坐穩跌壞了腦子,我可沒有合適的人選能賠給嘉利米維爾。」
「您說話還是一如既往的不饒人啊。」尼約訕笑了幾聲,乖乖在椅子上系好安全帶,眼睛里依舊洋溢著興奮的色彩。
嘉利米維爾早就受不了他,戴上了耳麥坐在一旁小憩,直到感受到飛行器緩緩落地,才睜開眼睛收起耳麥。
「在聽新聞?」我隨口問道。
嘉利米維爾將聲音壓在喉嚨里輕應一聲,說:「東部有幾個國家貌似鬧起來了,內戰不斷,還要經受病毒的侵擾,這樣下去估計撐不了多久了。我們國家現在情況也不太好,總統年紀又小,聯合國方面對他的爭議也很大,所以暫時也不好插手這些事。」
知道我不願意聽這些,嘉利米維爾也沒有多說,走下飛行器就直接從部下那裡拿過了裝備,坐上一輛輕型隱蔽性機動車。這種車型發出的噪音很小,給地面造成的壓力也微乎其微,就算是感染者也很難感受到地面的震動,飛行器目標比較大,在這種地方還是車方便。
我們在機艙里就已經換好了裝備,與我們同行的還有嘉利米維爾小隊里的四名隊員,都是已經與感染者有過無數次正面接觸的老隊員,實戰經驗很足,所以有他們在就應該夠了。
一路上話也很少,就連尼約都沉默下來,謹慎地注意著四周。附近大概是個已經沒落了很久的小鎮,兩邊的房子勉強保持著一個大概的形狀,但是都已經破損得不成樣子,視線被遮擋的範圍有點大,也難怪他們會這麼小心。
到了大概小鎮中央的位置,嘉利米維爾讓他的四名隊員按照防衛隊形稍微散開,對我和尼約說道:「你們看吧,不要離開我們的包圍圈,盡量快一點。」
尼約快速點了幾下頭,看向我,「您想看些什麼?」
「所有。」我一邊打量著四周的地面,一邊說,「所有關於感染者的東西和線索,包括一塊布料或者一灘泥土,只要是可能有他們的指紋和痕迹殘留的東西,我都需要。」
「那我來替您找吧。」尼約說,「隊長曾經在這裡和幾波感染者交過手,應該還殘留著許多當時落下的東西——比如那個不見了的鞋底?」
「少開玩笑。」嘉利米維爾立刻回頭瞪了他一眼。
尼約舉起雙手做投降狀,對我吐了吐舌頭,朝嘉利米維爾的背影翻著白眼。
我沒再理會他們,開始在小範圍內踱著步。這個時候天氣正熱,烈日在我們的頭頂懸挂著,連影子都只剩下一小節癱軟在我們的腳底,光線強得刺眼,晃得我有些頭暈。期間尼約給我看了很多東西,比如佔有血跡的碎石和雜草,甚至還有不知道幾根頭髮——頭髮很長,不可能是隊員們的。也虧他能找得這麼仔細,我收穫不少,這些東西全部被我放在密封袋裡收好,過幾天一起帶回研究所再仔細研究。
中午我們簡單地食用了一些營養品后,就立刻開始繼續搜尋,破損的樓房裡也沒有放過,雖然嘉利米維爾說房屋裡會很危險,如果有感染者偷襲的話幾乎沒有退路,讓我們不要長時間待在室內,但是也不知道是運氣好還是其他的一些環境原因,一整個下午我們都沒有碰見哪怕一個感染者。
直到太陽已經快要落山,光線逐漸變得柔和昏暗,我才在一處平房中發現真正意義上有用的東西。
我用特製的金屬桿挑起那條繃帶,問嘉利米維爾:「你覺得這有可能是你部隊里的嗎?」
「基本上不可能。」嘉利米維爾皺著眉轉身,暫時放低了手裡的槍,走到我身邊打量那條繃帶。
「就是不可能。」我肯定了語氣,將繃帶放進密封袋裡,嘆息著揉了揉因緊繃了一整天而有些酸疼的肩膀,「你的預感沒有錯,嘉利,我們的麻煩越來越多了。」
嘉利米維爾的臉色比我要難看得多,他盯著我手裡的繃帶看了一會兒,搖著頭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兩種可能性。一種是他們都和你們送去給我的那個感染者一樣擁有學習能力,並且知道用藥和止血,」我隔著密封袋指了指繃帶上的藥水痕迹,然後同樣表情不太好地說:「另一種是的確有人在指揮、或者驅使他們,使他們有計劃、有時間性地襲擊你們,並且為他們提供醫療和食物的補充。」
尼約在我們身邊用記錄儀飛快地輸入著我們所說的每一句話,在緊張嚴肅的氣氛下不太敢說話,只能偷偷抬起眼皮看著我們。
「這件事.……要上報嗎?」嘉利米維爾沉默了很久,才向我詢問道。
「我來搜集情報的這件事,還是報告一下吧。」我用大拇指輕輕摩擦著密封袋的封口處,疲倦感一陣陣地從腳底往腦海里涌動,「至於我們發現了什麼,還是先不要說比較好。」我看了一眼尼約,「你也是,半個字也不許提,知道嗎?」
「知道。」尼約立刻緊張地點了點頭,還舉起記錄儀示意,「記錄儀我也會隨身攜帶,裡面的東西不會給任何人看見的。」
這一點上我還算比較信任他,和嘉利米維爾交換了一個眼神后,同時點了點頭,「先回去吧,再晚一點,等光線完全消失,我們的處境就危險了。」
一路上依舊順利。四周安靜地令我感到有些異常,彷彿這一整片區域里都毫無生機,就連地上的花草和路邊的樹木都沒有了生氣一般,寂靜得只剩狂躁的風聲肆虐地在樓房的破洞間穿梭。
回到基地的時候,太陽正好完全落山,嘉利米維爾讓尼約先回去整理記錄,他自己也去向自己的部隊交代事情。康納爾多已經準備好了所有的東西,飛行器剛落地就立刻帶著我進了實驗室。
我才剛剛將顯微鏡調整好角度,還沒等我調整一旁資料顯示器上的各項數值,我的通訊器就響了起來。
看到要求通訊的是辛朵莉的時候,我就暗嘆了一聲,大概也猜到了會是什麼情況。
「醫生,很抱歉打擾您的工作。」辛朵莉的語氣非常急切與慌張,甚至連嗓音都稍微有些顫抖,「編號27那裡出問題了,您方便回來一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