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
澤爾恩寫完了觀察記錄后,我讓戴布和辛朵莉帶他去了餐區,小傢伙就算比之前又長大了幾歲,也還是像小時候一樣乖巧,從來不會肆意搗蛋,該做的事情一定按部就班,不能讓他知道的事他也不會多問。
在那種環境下長大的孩子,能有這樣的性格也算是一件好事。
傑拉德坐在床上看著我走進隔離室。他這兩天比以前又要更加精神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樣一天到晚垂著眼皮打瞌睡,或者沒日沒夜地盯著我發獃。他現在偶爾會放遠目光看看隔離室的外面,往觀察室桌子和顯示屏的方向張望,也會打量每一個路過觀察室外面的工作人員。他現在給我的感覺就像是個對一切都充滿好奇的新生兒,而不是一個毫無思維的木頭人,如果這次要離開研究所的話,把他一起帶回家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我坐到他床邊,抬起他隨意放在身上的手,將餐盒塞進他手裡,「起來吃飯。」
傑拉德坐直身體,看了看手裡的餐盒,眼神茫然地看向我。
「我可不能喂你一輩子。」我伸出手指敲打了幾下他的額頭,然後替他打開餐盒的蓋子,又抓住他的手腕,控制著他的手握住叉子,「別傻看著我。」
他依舊盯著我看,眼睛睜得稍微大了一些,似乎是在努力理解現在的狀況。
我笑了笑,依舊握著他的手腕,手把手地讓他使用餐具叉起餐盒裡的食物送去自己嘴邊。
傑拉德看著近在眼前的叉柄,眨了下眼睛,好半天才張開嘴咬下了那塊胡蘿蔔。我放開他的手,不再理會他,自顧自地打開了我那份午餐。
我默不作聲地咽下嘴裡的食物,打量著他可以稱得上委屈的神情,他力氣虛軟地握著叉柄,怔怔地看著我,表情看起來像是一個被搶了心愛玩具的年幼孩童,或者在學生時代被老師或者長輩批評的少年。
這種表情出現在他臉上看起來倒是很有趣,同時也令我感到有些不忍心,但我還是秉承著初心,一聲不吭地坐在他旁邊吃飯,讓他看到眼睛酸疼為止。
在我就快要把餐盒裡的午餐都解決了的時候,他才重新握緊叉柄,學著我的樣子往嘴裡塞東西。
我本來也不太餓,就乾脆放下了餐具,將餐盒的蓋子蓋起來,打量著許久未見的他自行進食的樣子。距離上一次他自己拿起餐盒,似乎已經過去很久了,他那個時候還不知道怎麼使用餐具,動不動就把叉子咬斷。幾個月來我一直都全方面照顧著他的飲食生活,的確已經很久沒看見過他自己做些什麼事了。
我說不出來現在是什麼心情,但我似乎根本無法剋制住蔓延在臉上的微笑。
在他把所有食物都清掃乾淨后,我拿回了他手上的餐盒和餐具——然後就發現他不再理會我了。
「傑拉德?」我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他目光始終如一地盯著窗外,對我的任何動作和話語都不為所動。
「你這是在跟我鬧脾氣么?嗯?」我將手放上他的頭頂,輕輕揉弄著湊近他問,「還是我在你眼裡跟食物是完全畫上等號的,我現在不肯喂你吃飯了,你就不理我了?」
我當然知道他鬧彆扭的真正原因,只是難得看見他這麼有趣的表現,興緻上來了隨口胡說八道而已。他還是和往常一樣無比享受被我這樣輕柔撫摸的感覺,所以也沒打算避開,眯著眼睛在我手掌下扭動了幾下脖子。
不過還是沒有要給我任何一個眼神的意思。
我也不急著出去了,將餐盒收好放在窗外,一邊替他做著放鬆肌肉的按摩,一邊想著該怎麼讓他這個基本什麼都沒裝的木頭腦袋下意識地原諒我。我倒是沒想到,讓他在這樣小的一個方面獨立竟然會帶來這種令人哭笑不得的後遺症。
「我可沒有要丟下你不管的意思,」我讓他的頭靠在我的腿上,替他按揉著側頸,思考了一番后,還是如實說出了我的想法,「我只是希望你能夠早一點恢復正常人的生活,而不是永遠都待在這個隔離室里接受我的照顧。」
傑拉德蜷縮著身體,在我適當的力度下很快就開始睫毛打顫,昏昏欲睡起來。
我稍微低下頭,在他耳畔處輕聲告訴他:「我不會讓任何人像我這樣靠近你、尋找機會傷害你的。」
傑拉德睡著以後,我將他平穩地放在了床上。我現在才發現他身材跟我相差無幾,穿著我的這套衣服倒是意外的合身,只是現在的氣溫越來越冷了,得再給他準備幾套暖和的衣服才行。
我給他蓋上被子,又在床邊坐著看了他好一會兒,才重新回到觀察室里。
下午的時間出乎意料的平靜,我沒有聽到任何關於所長的傳言,其他同事也都兢兢業業地繼續進行著研究,整個研究所的氣氛都像平時一樣平和安詳,只有實驗室里才洋溢著肅穆的氣息。
我抽空去了一趟研究室,和其他人一起討論了一番關於良性hlm病毒抗體的注入治療問題,得出了目前為止接受治療的患者體內的抗體依舊在生效這個答案后,才放心地讓他們繼續討論下去。
再次回到觀察室的時候,我看見尼約正若有所思地坐在我的桌子上。他斜著眼睛打量著傑拉德,表情看起來無比迷惑。
我打開觀察室的門,問他:「在有椅子能坐的情況下,你能不能不要坐在我的桌子上?」
尼約從沉思中驚醒過來,對我聳了下肩膀,「你這桌子挺結實的,我又沒那麼重,不會壓壞的。」
「你坐在我的顯示屏上。」
尼約一愣,低頭看了看自己屁股下面被嵌近桌子里的顯示器,乾咳了一聲,「這也沒關係吧,你這裡的東西質量應該都很好才對,這個顯示屏估計也能承受很大壓力吧?」
「這我就不清楚了。」我似笑非笑地說,「得等你把你高貴的臀部從我的顯示器上移開之後,我才能好好檢查一下它究竟還能不能維持以前的功能。」
尼約迅速地從桌上跳下來,拉出一旁的備用椅子,像個學生那樣端正地坐好,清了清嗓子,說:「我們還是先討論更重要的話題吧。」
「我們還有什麼重要的話題值得討論的嗎?」
「當然有啦。」尼約不滿地看著我,「我可是在為你的未來著想,你居然自始至終都這麼不領情,太過分了。」
「行了,說吧。」我坐上自己的椅子,對他揚了揚下巴,「有什麼重要的事又跑到我這裡來?」
「實際上就是因為我什麼重要的事情都沒搞到手,所以才會來你這裡……」他見我表情不對,立馬辯解道:「哎哎哎,我不是說我閑得發慌,我的意思是我剛剛一直都在所長那裡收集情報,奇怪的事他一整個下午都什麼事都沒幹,一直規矩地坐在辦公室里批閱文件什麼的,也沒有要策劃陰謀,更沒有要趕你出門……我實在是覺得奇怪,所以才想來找你討論一下。」
「說不定你在我這兒浪費掉的這一段時間,他正巧做了你希望看見的那些大事呢?」
「我裝了竊聽器。」尼約晃了晃手裡的終端,又指了指自己耳朵里的小型監聽器,「隨時都能聽見他辦公室里的情況,只要他不離開辦公室,我就什麼都能聽見。」
「放輕鬆點兒,尼約小朋友。」我用調笑的語氣說道,「我已經決定好怎麼做了。」
「你打算怎麼做?」
「無論站在哪個角度來看,我都還是離開研究所比較好。」我平靜地告訴他,「不在這裡工作不代表我不能來,更不代表我不能和研究所的工作人員聯繫,該討論和研究的方面我們照樣可以通過遠程交流來確定。更何況有些事情,在研究所里也不方便展開手腳做。」
「.……還是那句話,名聲你不要了么?」尼約痛心疾首地問我,他幾乎是咬著牙從牙縫裡憋出來的這幾個詞。
我笑著搖了搖頭,「你為什麼會認為這件事會影響到我的名聲?」
「因為格格耳里所長是所長,你只是他手下的一個研究員啊,人言可畏喲。」尼約摸了摸下巴,又問:「我這樣說會不會太傷你的自尊心了?」
「關於這一點,你就完全不需要擔心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看了一眼他依舊彆扭的表情,又說:「而且,在我離開研究所之後,也有些事情希望你去幫我做。」
「什麼事情?」尼約對這一方面明顯好奇得多,他聳了兩下眉峰,眯著眼問我,「只要不是殺人放火,坑蒙拐騙竊取情報什麼的完全不在話下。」
「還是和格格耳里所長與hlm病毒有關的,我依舊需要某些方面的證據,到時候可能就得麻煩你幫我收集情報了。」我笑了笑,「我會讓人來協助你,所以現在的話,你就暫時把目光收回來吧,所長先生目前只是單純看我一個人不爽而已,沒什麼大礙。」
「跟你這個傢伙真難溝通。」尼約撇著嘴晃了兩下腦袋,「嘉利米維爾剛剛還跟我說他過幾天要來,要是在這幾天里我把你搞不見了,他到時候來撲了個空怎麼辦?」
「那就讓他去城區找我,他知道我家在哪兒。」我說著,看見了正往觀察室這邊走來的那個穿著講究的男人,「你看,你還說你什麼都能監視到,人家這都找上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