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第四十章
「我決定要為你的這個花園寫一份觀察報告。」尼約一邊跟著我進門,一邊戀戀不捨地回頭張望著花園的景象,「和諧安靜的美景就該被記錄下來。」
我將隔離箱推到客廳的座椅旁邊,然後回頭笑著問他:「你要不要先去房間里躲一下?」
尼約立刻警惕地轉過頭,做出一個誇張的防範姿勢,「你要做什麼?」
「我要放他出來。再這樣縮在裡面,估計會把他憋壞的,萬一他到時候情緒不穩直接衝出來,你打算站在原地和他友好握手嗎?」我說著,拿出終端貼上隔離箱的門鎖,將鎖定解除。
「等等,等等!你別衝動啊,萊歐!他可討厭我了,你要是把他放出來,我該往哪兒跑?」尼約嚷嚷著四下迅速移動目光,然後果斷地大步跑上二樓,隨手打開一個房間縮在門后,虛掩著房門往外小心翼翼地張望。
實際上傑拉德也並不是特別討厭他,如果我的判斷沒錯的話,他只是在戒備著尼約。這大概跟尼約說得一樣,跟傑拉德還在廢墟區域和嘉利米維爾的部隊糾纏時有很大關係,這個傢伙花去了大把時間追蹤傑拉德,不斷地嘗試靠近他,同時當然也會給傑拉德帶去不少麻煩。
我拉開隔離箱的玻璃門,伸出手將傑拉德輕輕拉出來,將隔離箱推去一邊,「歡迎來到我家——雖然只是暫時性的。就像我承諾過的一樣,你可以在這裡隨意走動,想坐在哪裡都可以,不過麻煩注意不要弄壞太多傢具,我雖然不缺這點錢,但清理起來總是比較麻煩的,嗯?」
我捏了捏他下巴和臉頰上的皮肉,慢慢鬆開拉住他的手,退後了兩步坐到沙發上,拉過一旁的儲蓄箱,開始簡單地清點行李。
我注意到傑拉德在我面前站了很久,然後屈起膝蓋,想要直接坐到地上,於是眼疾手快地轉身一把拉住他,扯著他的手臂讓他在沙發上坐好,「我說想做哪裡都可以,可不是讓你坐地上,家裡雖然一直都有清潔機器在自動保潔,但不代表不臟。」我看了看他身上,哭笑不得地接了一句:「雖然你身上也不見得能幹凈到那裡去。」
傑拉德坐在我身邊稍微有些僵硬,雙手直接垂在身體兩側,坐得筆直但又算不上挺拔。大概是剛進入一個新環境還沒有適應,或者別的什麼我暫時還沒辦法知道的原因。
我單手從行李里拿著東西,騰出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背,幫助他緊繃的背部肌肉慢慢放鬆下來。
我的確沒帶太多行李,日常需要用到的東西家裡都有,沒必要搬來搬去,最重要的資料也都儲存在各個電子檔案庫里。我隨身攜帶的也就幾件衣服和一些小玩意兒,比如我的筆記本和前段時間朱莉爾送給我的一隻玩偶——是個和她一樣可愛的、以小女孩為造型的娃娃。聽艾登女士說這是她專門訂購的手工玩具,買回來后自己縫好才送給我的。我當然不會拒絕這個小姑娘的好意,昨天也沒去和她道別,所幸她的病情已經得到了控制,以後再找時間回去看看她吧。
我再次拍了拍傑拉德的背,提起聲音對依舊縮在門后的尼約說:「下來吧,你打算躲到什麼時候?」
「你確定他不會突然攻擊我?」尼約稍稍將門推開了一點,依舊有些猶疑地站在原地問,「我雖然這幾年以來一直都跟著軍隊,但這並不表示我能和其他士兵一樣擁有強健的體魄和心理素質哦?」
「下來吧,只要你不惹他就沒關係。」
我說完后又轉頭看向傑拉德,指了指尼約的方向,然後將手放在他的腦後,讓他看向尼約的方向,「他叫尼約,不是敵人,不會傷害你,所以你也不能傷害他,知道嗎?」
傑拉德盯了他一會兒,一直盯到尼約一副背後發悚,要立刻逃跑的模樣,才轉過目光再次看向我,似懂非懂地點了下頭。
「乖。」我笑著撫摸了幾下他耳邊的碎發,為他比起幾天前要更加明顯清晰的動作回答而感到無與倫比的高興。
尼約傻在原地,連門都忘了繼續掩著,過了好一會兒才忽然快步跑下樓,不管不顧地衝到我們面前,在另一個沙發上坐下來,抬高音量難以置信地問我:「他能聽懂你的話?!這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事?」
我依舊將手放在傑拉德的腦側,算是一種安撫,避免他被尼約一驚一乍的語言和動作嚇到,然後告訴尼約:「還沒到那麼確定的時候,他現在只能模糊地分辨出我的大致意思,做出簡單的回應,點頭的這個動作也是他剛學會沒多久的,我都還不太清楚他是不是真的知道點頭是什麼含義。所以你也別太驚奇了,想讓他徹底恢復,估計還早著呢。」
「就算還沒恢復,這也算是一個.……爆炸性的突破了。」尼約想了半天才想出來這麼一個形容詞,他依舊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我們,不斷地搖著頭,「你知道這對於全球人民來說都意味著什麼嗎?如果讓他們知道惡性病毒感染者其實是有機會恢復的,那麼這些感染者的家人……他們該多高興啊!」
我動作緩慢地用大拇指指腹撫摸著傑拉德的眼角和太陽穴,轉頭對尼約略帶苦澀地笑道:「到時候,他們估計會更加痛苦吧。」
尼約不解地問:「為什麼?」
「去問嘉利米維爾吧。」我不願意繼續探討這個話題,搖了搖頭,這麼說道,「這種事情,還是由他來告訴你比較好。」
尼約愣怔地看著我,表情疑惑而又複雜,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我倒是不太希望氣氛變得這麼沉悶,於是收回安撫著傑拉德的手,轉頭對尼約說:「你現在該考慮的不是這些,我明天上午會離開一段時間,傑拉德當然不能離開家裡,所以我打算把你也留下來。」
「.……什麼?」
「不是你自己要跟過來的嗎?我二話不說就答應了,讓你幫一個小忙應該不算過分吧?」我讓自己的微笑看起來儘可能和善,語氣也無比緩和,「只是替我看一個上午的家而已,有客人就禮貌地請他們回去,讓他們下次有空再來拜訪,沒有客人就坐在客廳里看看新聞和娛樂節目,自己喝喝茶,完全不會有壓力。」
尼約一臉驚恐地看著我,啞口無言了半天,才忽然跳起來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刺激一般驚道:「你在開玩笑吧?你這跟把我和一頭吃人的猛獸關在同一個籠子,然後拍拍屁股掉頭就走有什麼區別!你在開玩笑嗎?!」
「我覺得你們應該完全可以友好相處才對,只是之前的方式用錯了而已。」我笑著抓住傑拉德的手,遞到他面前,「握手言和不就行了?」
「萊歐蒂爾,你是認真的么?」尼約瞪著眼睛,僵硬著臉問,「惡性病毒感染者的握力……具體數值我不記得了,但是分分鐘就能把我的骨頭捏碎,你知道么?」
「他好像沒有理由這麼做吧?」我用指腹輕輕揉弄著傑拉德的掌心,讓他的左手放鬆下來,反問道。
「看我不爽不就是最好的理由嗎?」尼約見我依舊沒有放棄的意思,只好深吸一口氣,一邊不情不願地伸出手,一邊咬牙切齒地從齒縫間寄出幾個勉強能拼湊成句的單詞:「要是我……手廢了,嘉利米維爾一定找你單挑。」
在我看來他完全是在擔心一些根本沒可能發生的事,而這種慘劇也的確沒有出現。傑拉德在我掌握下非常溫順,即使和尼約手掌相交也沒有感到生氣,他在尼約握手的時候平靜地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看起來你的手依舊完好無損啊。」我調侃道。
尼約握了握自己的手,彷彿是在確認他這隻手的完整性,「真是神奇,我還以為他會直接把我整隻胳膊都扯下來呢。」
他往傑拉德身上瞟了好幾眼,說:「你是不知道,他這幾天一直都沒給過我好臉色,要不是仗著有個隔離牆擋著,我還真不敢跟他靠那麼近。」他露出一個痛不欲生的表情,彎下腰抱住自己的頭,「現在你居然讓我和他這麼親密的、毫無阻礙地自由相處!我可以就待在房間里嗎?」
我微笑著點頭,「可以。」
尼約抬起頭,錯愣地看著我。
「不過你得跟我保證,無論聽到任何可疑的聲響,都要立刻下樓查看情況,並且第一時間聯繫我。」我說,「我倒不是怕他跑出去,不過家裡這些東西的確有一定程度上的可能性會傷到他,你注意點。」
「你現在難道不應該優先擔心我的安危嗎?我是真的認為我沒辦法勝任這份工作啊!」尼約欲哭無淚地嘆道。
他仰頭讓自己的上身整個陷進沙發柔軟的靠背上,碎碎念了很長一段時間,就在我打算上樓去整理房間的時候,又忽然坐起身,眼中神采奕奕地閃爍著光芒,「不過我很早以前就想這麼近距離看看他了,不知道他感染病毒之後和正常人究竟有什麼肢體上的區別?除了力量之外,會不會長點其他的什麼東西?」
我無可奈何地搖了幾下頭,沒理會他,也實在是無法理解他這大起大落的情緒究竟是為了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