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三章
之後尼約興緻勃勃地將所有餐具都堆到一起送去了廚房,揚言說他能把廚房收拾得乾乾淨淨,當做對我收留他的感謝。我只期望他不要打碎任何餐具,然後給自動清潔機器設定了程序,辛苦這個小東西之後去收拾尼約丟下的爛攤子。
入睡前又是一樣的難題,我得給傑拉德洗澡。雖然他的配合度相當高,但這並不代表照顧他的飲食起居是一件輕鬆的事,特別是我還得慢慢教導他如何自己去做這些。
將他推進浴室后,我轉身把門關好,避免已經變得相當寒冷的空氣溜進來,然後背靠著門,扯了扯傑拉德的衣領,「小混蛋,我可不能一輩子都這麼細緻地照顧你,就算你一直都不恢復,我也總有一天會力不從心的。所以麻煩你從今天開始至少學著開始自己脫衣服,好嗎?」
我一邊說一邊將他外套的紐扣解開,對他比劃幾個動作示意了一下,然後抓住他的手腕,將他的手放到他自己的衣角上。
傑拉德順著我的手勢低下頭,在自己的衣服布料上動作彆扭地拉扯了幾下,好不容易才將第一個紐扣擠出來,具體方式不太好用語言表述,看得我幾乎剋制不住想要笑出聲來。
等他歷盡千辛萬苦將紐扣解開,並且順著袖管將整件衣服都脫下來后,我扶住他的肩膀讓他轉過身,檢查了一下他背上的傷痕。
在第一次發現這些傷口之後,我就開始給他定時上藥,該癒合的傷口都已經完全癒合上了,新生的粉紅色嫩肉看起來無比脆弱,估計還得一段時間才能變得和其他部位的皮膚一樣柔韌。大部分的傷疤也都已經脫落下來,不像之前那麼可怕,還是有希望完全恢復成光滑的模樣的。大概是好幾個月都沒有大範圍運動過的原因,埋藏在他皮膚下的肌肉似乎比以前薄弱了些,用手指按上去的感覺不再那麼具有力量與韌性,再這樣養幾個月,估計肚子上都能長出點贅肉來。
我嗤的一聲笑出來,再次檢查了一遍這些舊傷,確定沒有需要繼續上藥的部位之後,鬆開了一直握在他肩膀上鉗制住他動作的手。等他轉過來,依舊用眼神示意道:「褲子。」
他脫褲子倒是比脫衣服要順暢得多。我一邊觀察著他的一系列動作,一邊這麼想。他將鞋襪都脫下后,我按下調節器,將溫水引進水池裡讓傑拉德站進去,開始替他清潔身體。
我依稀記得十幾年前我還相當年輕的時候,其實並不像現在這麼富有耐心。究竟是什麼改變了我,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喜好緩慢的節奏和平靜的環境,我已經記不太清這些了,我甚至記不清當年和嘉利米維爾一起在軍隊里生活的時候,我究竟是什麼模樣。我沒有留下太多照片和錄影,大概在學校的資料庫里還能找到我當時的畢業記錄,也許會有一兩張照片還留存在那份資料上面。也許他們早就替換了資料庫也不一定。
我讓傑拉德坐到水池裡,本來打算將毛巾遞給他,讓他自己試著擦拭身體,但當我看見他茫然無知的眼神時,我感到一陣心軟。理性告訴我我不該這麼縱容他,我該讓他自己獨立體會生活,而不是變相地害他一直像這樣接受我的照顧。但不知道是不是剛剛聽了那篇新聞報道的緣故,也或許是因為我在剛剛短暫的那麼幾秒鐘里回憶起了我像他這麼大的時候,一些我幾乎快要徹底遺忘的事——無論是什麼理由,無論這個理由是多麼毫無道理,我對上了他近乎無助的目光,忽然間就不想那麼做了。
我低著頭想了很久,在幾乎可以說得上是掙扎的情緒里,放棄了繼續逼迫自己的思維,捲起袖子開始像往常每一次一樣,像照顧一個孩子一樣,為他整理乾淨身上的每一個地方。
傑拉德安靜而順從地配合著我,但就在我快要結束的時候,他忽然間抬起了手,撩起來的水珠順著他的動作一路飛濺到我身上,淋濕了我的頭髮和外套衣領。
我收回手擦去滑落到額頭和鼻樑上的水珠,看向傑拉德。我敢說他現在的表情一點都不迷茫,完全就是刻意地、惡作劇一般地在跟我玩鬧。
我眯起眼睛對他笑了笑,將毛巾輕輕丟到他腦袋上,伸手狠狠地掐了一下他的側腰。
傑拉德驚得立刻往反方向動作幅度極大地扭動了一下身體,身體在水池中的動作帶出了一大片溫水,全部潑灑到了我的腿上。反正我現在也不太在意我究竟濕成了什麼樣子,乾脆膝蓋著地撐起身體,在他另一側的腰上再次抓了一把。
這樣體會起來的感覺估計又疼又癢,他再次瑟縮了一下身體,想站起來但是腳上打滑,又重新跌回了水池裡。他跌下來的時候再次帶起了一波小水浪,直接向我撲面而來,我抬起手擋了一下,依舊沒能護住我的頭髮不被徹底打濕。
發尾黏在額頭和眼皮上的感覺不太好受,我伸手在臉上抹了一把,將頭髮往後撩起來,雙手撐在水池邊上,看著傑拉德跌在水池裡好不容易才爬起來的樣子,心情愉悅地笑了幾聲。
「幹什麼這樣看著我?」我迎著他看過來的目光,揚了楊眉,「我現在還不是和你一樣狼狽?」
傑拉德背靠著另一邊的水池壁,雙腿彎曲著用膝蓋抵在胸前,一隻手撐在我這邊的水池邊上,另一隻手撐著池底,表情可以說的上是驚慌失措。
我看了兩眼他現在的姿勢和神情,一股怪異的情緒順著我的神經慢慢爬摸進大腦,有點像在品酒時第一口順著喉嚨滑落下去的感覺,微妙而又引人入勝。
我移開目光,重新拿了一條幹凈的毛巾過來,對他伸出手,「起來了,再鬧下去我們都得感冒。」
傑拉德將背部貼在水池邊上磨蹭了幾下,眼神不斷地在我身上掃視著,似乎是在確定我絕對不會繼續欺負他,才抬起胳膊握住我的手,從水池裡站起來。
我替他擦乾身體,從衣櫃里拿了一套寬鬆舒適的衣服出來,先把上衣丟給了他,「這幾個月我已經教過你很多遍了,自己穿吧。」
傑拉德拿著衣服在手裡翻了幾下,就直接往頭上套去,我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嘆息著幫他將衣服整理好,才讓他自己慢慢地套上了身。
等他把所有衣服都穿好,我打開門讓他站出去之後,才開始慢慢整理好自己,順便還能有時間梳理一下雜亂的情緒。
我感到頭疼,大概不是生理上的問題。頭疼的定義說起來相當廣泛且多用,我也說不太上來我現在究竟是什麼樣的一個狀態,但我不覺得疲憊,想起剛剛發生的事情,只覺得一陣好笑。
我從浴室走出去的時候,傑拉德正平躺在床上,睜著眼睛不知道在看些什麼。我皺了皺眉,把他從床上拉起來,摸了摸他依舊濕潤的頭髮,「你這樣就睡下去的話,明天肯定不怎麼舒服。」我從儲物櫃里拿出烘發機放在床頭柜上,讓傑拉德的後頸靠在我的大腿上,頭頂對著烘發機,「不過我也不太清楚像你這樣的惡性病毒感染者究竟會不會在這種情況下產生身體負荷就是了,總之注意一點總不會錯。」
傑拉德睜著眼睛仰視著我,微微張開嘴,從喉嚨里艱難而又乾澀地發出了一個短暫的音節:「嚕……」
他在發出聲音的時候表情看起來不太好受,估計是太久沒用過嗓子的原因,導致他連發聲都極為困難,再繼續這樣艱難地發出聲音,嗓子明天肯定會酸痛腫脹起來。
我撫摸了幾下他半濕的頭髮,輕聲問道:「想說什麼?」
「嘞……」
我看著他越發不適的表情,輕輕拍了拍他的額頭,說:「不用著急,慢慢來,沒必要這樣逼迫自己,等你能夠真正開口了,無論你有多少想說的話,我都一定會從頭聽到底。」我動作輕柔地用拇指按揉著他的額頭,「無論你想說什麼,我都會願意聽。」
他再次在喉嚨里咕噥了幾個古怪的音節,最終還是放棄了這個行為,表情逐漸變得睏倦,在烘乾機溫暖溫度的籠罩下,在我的懷裡陷入了睡眠。
我保持著這個姿勢過了一段時間,確認他的頭髮全部變得乾燥之後,才讓他在床上平躺好,退出了房間。
走出門的時候我看見尼約靠在走廊上,百無聊賴地搗鼓著自己的終端機,看見我出來的時候眼神頓時亮起來,「我敬愛的博士先生喲,你終於出來了!」
「你能不能統一一下對我的稱呼?」我無奈地問,「如果是在外面這樣亂叫的話,我可不知道你究竟是在叫誰。」
「不要在意這些不怎麼重要的細節啦。」尼約聳了聳肩,然後把終端擺到我面前給我看,「是嘉利米維爾要找你啦,他說他這兩天就有時間能帶著康納爾多醫生一起過來,問你什麼時候比較方便。」
「我明天要去一趟病毒研究協會,大概下午或者晚上就能回來,你告訴他,後天我應該就會一直都在,他隨時都能過來。」
「是的,長官。」尼約拖長著尾音連連點頭,回了幾條訊息后,又抬頭問我,「我睡哪兒啊,長官?」
「地板。」
尼約用鄙視的眼神回應了我這個答覆。
我笑起來,指了指他左後方的一扇門,「那個是客房,裡面的設備都很齊全,浴室也有,以前都是嘉利米維爾在住,你就睡那間吧。」
尼約的表情變得興奮起來,他搓了搓雙手,敷衍地對我胡亂點了點頭,就迫不及待地一頭沖了進去,大概是去找嘉利米維爾有可能留下來的一些小東西了。
不過以嘉利米維爾的良好習慣,最多也只可能有幾張寫廢了的紙。我搖了搖頭,走回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