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兒子
林崇讓慕容公子住下了,安排在梅蘭居附近的一處小雅軒,這是慕容公子自己請求的,說是要離顧青鸞近些。顧青鸞根本沒繼承原主的記憶,不知那個顧青鸞與未婚夫之間究竟是個怎樣的關係,不好抗議,就故作矜持地與慕容公子打了個招呼。
「那個……我有件事要告訴你。」林崇一家三口離開后,顧青鸞單獨叫住了慕容公子。
慕容公子看向她,眸光微微頓了一下,隨後彎起唇角,露出了一抹乾凈得彷彿能洗滌人心的笑容:「青鸞你說。」
真不習慣被一個陌生人叫「青鸞」,顧青鸞狠狠地搖了搖扇子:「那什麼,我……我被拐來的京城的事你聽說了吧。」
慕容公子的面上掠過一絲愧疚:「讓你受苦了。」
一般不是問那些人有沒有對你做什麼、你還是不是清白之身嗎?這傢伙是不在意還是不介意?算了,反正她也不是為了說這個才與他搭訕的。顧青鸞望了望遙遠的星空,不疾不徐道:「我在青樓生了一場大病,醒來就不記得以前的事了。我家在哪兒、有什麼人、多大……統統不記得。」
慕容公子頓悟:「難怪你看我的眼神如此陌生。」
顧青鸞仰頭不語。
慕容公子笑著道:「習慣也變了,以前不說話,都是低著頭。」
本王妃憑什麼向人低頭?!顧青鸞翻了個白眼。
慕容公子道:「你住在燕城,家中已無親人,今年二十。」
果然已無親人,與曾經撒的謊對上了,至於慕容家是個什麼來歷,自己又為何與他家公子結了親,顧青鸞不感興趣,只是有一點,讓她覺著不合理。
「慕容公子……」
「你可以叫我慕容楓。」
「慕容楓。」顧青鸞對直白得喊人名字太在行了,眉梢一挑,問道:「我看過婚書了,是六年前寫下的,為什麼一直拖到現在,把我拖成老姑娘了還沒娶我過門?」
「我們定親前一日到寺廟上香,住持大師算出你命中有一生死大劫,就在二十歲這年,你怕耽誤我,執意要過了二十才肯過門。」
還真給算準了,顧青鸞二十歲就死了。看來,這二人的關係比她想象中的親近很多,算得上彼此情深意重。
慕容公子輕聲道:「現在看來,這一浩劫是度過了,我們可以成親了,青鸞。」
不是度過了,是死了。
對不住了,顧青鸞,奪了你的人生,大概還要辜負你的情郎。
「我累了,成親的事……再說吧。」顧青鸞說著,見慕容公子正要開口,忙接著道:「經歷了這麼大的劫難,我身心飽受重創,這時候提親事,好像不大合適吧。」
慕容公子握住她胳膊,顫聲道:「我不介意的青鸞,不論那些人對你做過什麼,都不是你的錯。」
顧青鸞不耐地抽回胳膊:「跟你怎麼說不通?我的意思是……算了,回去歇息吧。」
只當是為了顧青鸞,不懟你了。
顧青鸞回梅蘭居舒舒服服地泡了個澡,從浴房出來時,聽到門口有丫鬟們的竊笑聲,她眸光一動,拉開了門,就見門前地板上鋪著一卷涼席,慕容楓跪坐在涼席上,手裡拿著一卷經書,那些丫鬟就是看到了他這副古怪的做派才忍不住發笑。
顧青鸞臉子掛不住了,瞪他道:「你不回屋睡覺,來我門口坐著幹什麼?」
「你夜難安寢,我給誦讀一卷經書。」
「你是和尚嗎?大半夜的誦什麼經?」
慕容楓驀地站了起來,眼睛一亮道:「青鸞你想起以前的事了?」
顧青鸞的瞳仁動了動:「你真是和尚?」
慕容楓點頭:「不過,六年前已經為你還俗了。」
顧青鸞啊顧青鸞,你喜歡誰不好,居然喜歡上了一個和尚?本王妃要怎麼接?
顧青鸞關上門,生無可戀地躺在了床上。
外頭響起低沉而渾厚的聲音,帶著某種令人心安的韻律,一日浮華與躁動,全都在誦經聲中歸於寧靜,顧青鸞翻了個身,沉沉地進入了夢鄉。
……
慕容楓誦經一事很快傳到了風棠院,鬧了一出,林妙妙肚子餓了,正與爹娘在房裡吃宵夜,秋月打了帘子進來,忍不住把聽到的消息給說了:「……那傻和尚真坐在顧姑娘門口誦經!這要不是蓄了發,活脫脫就是一出家人呢!」
林妙妙攪了攪碗里的勺子,怪道自己看他像個書生,卻又比書生少了一絲煙火氣,敢情曾經是佛門弟子,不過話說回來,幸虧慕容公子還俗了,否則以他那俊俏的皮相,做和尚太可惜了。
「不是已經還俗了嗎?還一口一個和尚的叫。」姚氏淡淡地掃了秋月一眼。
秋月最怕林崇夫婦了,當即噤了聲。
林妙妙吃了一勺燕窩,問一旁的林崇道:「爹,那慕容公子究竟什麼來歷啊?」
林崇放下筷子,接過姚氏遞來的燕窩:「慕容家的兒子,排行第七。」
林妙妙眨巴著眸子道:「這是婚書上寫了的,我想知道婚書上沒有的,比如他家是做什麼的,父母可健在,家中都有哪些人,他自己是經商還是致仕……還有,他怎麼就做了和尚?幾歲做的?是不是因為家裡太窮了?那樣的話,顧姑娘嫁過去能過上好日子嗎?」
不等林崇回答,姚氏點了點她腦門兒:「你一孩子,怎麼操心起人家的家事了?慕容公子窮也好,富也罷,都是與顧姑娘交換了婚書的,你別瞎摻和啊!」
「誰瞎摻和了?就是好奇問問!不說算了!」林妙妙埋頭吃起了碗里的燕窩。
這倒真不是林崇不樂意說,而是林家的生意多在京城與南部,對北部一帶知之甚少,不過林崇早些年四處遊學的時候曾經去過燕城,聽說過一個歸隱的世家,好像就是姓慕容,不知慕容楓是不是來自那裡。
……
翌日,顧青鸞醒來,兩隻眼睛都是腫的,傻和尚念的經的確讓她安安穩穩地進入了夢鄉,卻也勾起了她內心深處一直在壓抑的思念,也許他是想幫她找回原來的記憶,可她不是那個顧青鸞的,她記得的,不是原主的東西。
一整夜,她都在山林里尋找失去的孩子,那個一出生,她只看了一眼,就消失不見的孩子。
她漫山遍野地找。
狼窩,虎穴,樹叢,哪怕是一攤血跡也好,可她什麼都沒找到。
睜眼的一霎,整個人都是絕望的。
……
林妙妙起了個大早,收拾完畢便往梅蘭居趕,聽說傻和尚誦經到大半夜,不知吵沒吵到顧姑娘,她跨過月亮門,冷不丁地瞧見一道淡青色身影跪坐在顧青鸞門口的涼席上,一旁,還放著兩個大食盒。
林妙妙困惑地走到他身邊,他正目不斜視地盯著房門,都沒注意到身旁來了人,一直到林妙妙開口喚了聲慕容公子,他才扭頭,與林妙妙見了禮:「三小姐。」
林妙妙古怪地看了看他,又看看席上的食盒,問:「這是什麼?」
慕容楓正欲回答,門被顧青鸞拉開了,顧青鸞頭疼地看著他:「又來做什麼?」
慕容楓起身,微微笑道:「昨晚睡得好嗎?我給你做了早膳。」
顧青鸞怔住。
林妙妙詫異得不行了,不是說這和尚誦經到大半夜嗎?這麼早起來就罷了,竟連早膳都做好了!
早膳很豐盛精緻,小籠包、饅頭、花捲、涼拌海帶、涼拌竹筍、涼拌牛肉、清蒸蘆筍雞湯,並一份香濃甜膩的紅棗桂圓粥。
林妙妙狠狠地吸了吸口水,這真是個男人做的嗎?怎麼賣相這麼好看?王府廚娘都做不出這麼精緻的!就不知,味道怎樣。
林妙妙巴巴兒地望向顧青鸞。
顧青鸞恨鐵不成鋼地瞪了林妙妙一眼,淡道:「吃吧。」
林妙妙立馬拿起了筷子,先給顧青鸞夾了一個小籠包,又給慕容公子夾了一個,最後才輪到自己,她輕輕地咬了一口,湯汁在舌尖綻放,美味得她差點哭了:「這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包子!」
她從不吃包子肉,今天卻一點沒浪費。
「出息!」顧青鸞不屑地嗤了一句,咬了一口小籠包,眼珠子驀地一瞪!
「怎麼樣?合胃口嗎?」慕容楓緊張地問。
顧青鸞咽下,輕咳一聲,傲嬌道:「勉強下得去嘴吧。」
勉強下得去嘴的飯菜,被顧青鸞與林妙妙一掃而空,只差舔盤子了。
慕容楓只吃了一碗桂圓粥並兩個白饅頭,葷菜,一樣都沒動,雖是還俗了,但看樣子,還沒完全戒掉佛門弟子的習性。
用過早膳,丫鬟將碗筷撤了下去,林妙妙見沒了外人,朝慕容楓挪了挪:「慕容公子,你以前真的是和尚?」
「是。」
「為什麼要做和尚?」林妙妙追問。
慕容楓耐心地解釋道:「我與佛祖有緣,所以一出生便被送到了寺廟。」
「怎麼個有緣法?」林妙妙打破砂鍋問到底。
慕容楓想了想:「不知道,爹娘說的。」
顧青鸞默默地喝了一口茶,果真是個傻和尚啊!
傻和尚面含微笑地看向顧青鸞:「青鸞,我們何時動身?快中秋了,這幾日出發的話,正好能趕回燕城陪璟兒過中秋,你走了這麼久,他也很挂念你。」
顧青鸞沒回答他的話,而是下意識地問:「璟兒是誰?」
「我們兒子。」慕容楓道。
「咳咳咳!咳咳……」顧青鸞一口茶水嗆在了喉嚨,「我們還沒成親……就有兒子了?」
慕容楓趕忙解釋道:「青鸞,你別誤會,我沒對你做過任何不該做的事!璟兒是養子。」
顧青鸞眉梢一挑:「養子?」
慕容楓點頭:「是的。」
顧青鸞狐疑地搖了搖扇子:「你不能生育?還是我無法生養?」不然正常人,誰領養/孩/子?顧青鸞的眸光落在了慕容楓的不可言說之處,別是這東西有毛病吧?
片刻后,顧青鸞撇過臉問:「多大?」
「沒、沒量過。」慕容楓紅著耳朵說。
林妙妙先是一怔,隨後捂住肚子,哈哈哈哈哈地笑了。
顧姑娘問的是他養子多大,不是他的鳥多大!
這傻和尚,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妙妙簡直笑瘋了!
顧青鸞的臉也有些綳不住。
慕容楓終是會過了意,整個人臊得不行:「對……對不起,我……我……我……我失禮了……」
林妙妙敢打賭這傻和尚還是個小處男,哎喲,不行了,肚子都笑疼了。
顧青鸞一扇子拍上林妙妙腦門兒,林妙妙不笑了。
慕容楓忍住尷尬道:「璟兒是我上山砍柴撿來的,一直跟著我生活在寺廟,後面我還俗,他也跟著還俗了,不是因為不能生養才收養的。」
「多大……多少歲?」顧青鸞忙改了口,從今往後,她對「多大」都會有陰影了,這該死的傻和尚!
慕容楓也意識到自己犯了錯,低低地說道:「十八。」
十八……顧青鸞在心裡默念著這個數字,如果她的孩子還活著,應該也是這麼大吧,希望他不是被狼叼走了,而是被一個好心人撿回去了。
很快到了林妙妙上課的時辰,林妙妙吃人嘴軟,不好意思打攪小兩口的相逢,就道:「我……今天有事,想向顧姑娘請個假。」
「那怎麼行?」顧青鸞扣住林妙妙的手,咬牙道:「你都快嫁人了,想給景王府丟臉嗎?不學無術的世子妃?」
林妙妙訕笑道:「我爹教我……我——學不進去,還是顧姑娘來吧。」別掐了別掐了,疼死了。
顧青鸞滿意地鬆開了手:「你先過去,我收拾一下便來。」
林妙妙可憐兮兮地離開了,顧青鸞望向慕容楓,莞爾一笑道:「我有課,上午就不陪你了。」
然而當顧青鸞推開風棠院書房的大門時,慕容楓已經端端正正地坐在林妙妙旁側的位子上了。
一上午,慕容楓的眼神就沒從顧青鸞的身上離開過,林妙妙大感尷尬,下午說什麼都不淌這趟曖昧的渾水了,尋了個探望景王的由頭,向顧青鸞告了假。
收拾一番后,林妙妙帶上幾樣可口的點心,踏上了前往景王府的馬車。
景王胃口不佳,午膳幾乎沒動筷子,人也沒什麼力氣,躺在廊下曬太陽,他如今怕冷不怕熱,灼熱的陽光打在身上,竟他感到了一絲舒適。
他閉著眼,不知睡著了沒,下人都不敢吵她。
一個小太監對守門的婆子小聲稟報了幾句,婆子吃了一驚,又找到在書房整理公文的惠仁:「惠女官,林小姐來探望王爺了,您看……是不是先讓林小姐在花廳等著?」
惠仁笑了笑:「不必,把王爺叫醒吧。」
「啊?」婆子不敢。
「算了,我來。」惠仁放下公文,走到景王身邊,輕聲稟報道:「王爺,林小姐來看您了。」
「妙妙來了?」景王睜開了眼,「快請!」
林妙妙在院子里見到了王爺,擰著食盒,恭敬地行了一禮:「王爺。」
景王溫和一笑:「坐吧,大熱天的,怎麼想到來看我了?不用學習了?」
林妙妙不好告訴景王,自己是被那倆口子弄得待不下去了才出來溜達溜達的,笑了笑,說道:「昨日見您精神不佳,有些擔心您,您今天好些了嗎?」
景王笑著點頭:「好多了,讓你費心了。」
林妙妙把食盒放到桌上,拿出一盤棗泥山藥糕、一份紅豆糕、一碟藕粉桂花糕:「沒帶什麼貴重禮物,只一些我平日里愛吃的小點心,不知您喜不喜歡。」
惠仁眼尖兒地遞過碗筷,景王最近不大愛吃東西,但是孩子的一片心意,不忍拂了,便隨意嘗了一口,哪知嘗完,面色就變了:「味道不錯!」
林妙妙拍了拍心口,還以為王爺會說好難吃呢!
景王又依次嘗了紅豆糕與藕粉桂花糕,發現很合胃口:「林府的廚子不錯。」
「不是廚子做的。」林妙妙搖頭,說道:「是我們家的客人,他未婚妻是我的女夫子,這些點心,原本是給他未婚妻做的,後面聽說我要上王府,不知該帶些什麼禮,他便每樣都多做了一份。」
景王笑道:「聽起來是個很體貼的男人,你夫子有福氣了。」
「可是我感覺我夫子總在躲著他……可能他這人太怪了,以前做過和尚,所以不吃肉,晚上還給我夫子誦經,說怕她睡不著……」林妙妙說著,瞧見景王一臉沉思,難為情地笑了笑,「對不起,我太啰嗦了,不該和您說這些。」
景王剛剛只是突然想到了青鸞,沒不高興的意思,看向林妙妙道:「為什麼這麼說?」
林妙妙就道:「您是王爺,也是邊關的大將軍,您考慮的都是江山社稷、朝堂百姓那樣的大事,我卻拉著您扯些雞毛蒜皮的家常。」
景王苦澀一笑:「我半輩子都在做大事,寫奏摺的時候比睡覺的時間長,在軍營的日子比在府里的日子多,聽得最多的就是哪個人又上摺子彈劾本王了,哪裡又開始打仗了,百姓們都怎麼樣了,想聽聽家常,都沒人與我聊。」
林妙妙在王府居住的日子不長,還都是耗在了正院,但依舊能感受到王府的壓抑與緊張,這裡的人,連大聲喘口氣都不敢,哪像丹橘和秋月,還敢當著她的面吵架,在王府,她們早被打發了吧。在王妃這邊尚且如此,王爺那兒,就更沒人敢放肆了。
這麼一想,王爺其實挺可憐的,連個講知心話的人都沒有。
約莫坐了一個時辰,景王有些體力不支了,林妙妙起身告辭:「您先歇息,我改日再來探望您。」
景王微笑頷首:「千萬別是客套話。」
林妙妙的眸子一瞪:「才不是呢!我說了會來看您,就一定會來的!反正這幾天夫子都要應付久別重逢的未婚夫,沒功夫給我上課。」
「提到這個,我險些忘了答謝人家,許久沒吃這麼好吃的點心了,替我多謝你那位客人。」景王對林妙妙說完,吩咐一旁的惠仁道:「燕城的特產是不是到了?」
惠仁答道:「今天早上到的。要給林小姐備兩份嗎?」一份給林妙妙,一份給做了糕點的客人。
林妙妙聽懂了王爺與惠仁的意思,笑了笑,說道:「他們都是燕城人。」
「這樣啊。」景王的手指在腿上敲了幾下,「那就宮裡的梨花釀怎麼樣?青鸞在世的時候,最愛喝梨花釀。」
林妙妙不知道顧姑娘喜不喜歡梨花釀,反正那傻和尚肯定不飲酒,不過景王都拿出這麼貴重的東西了,不收太不識抬舉了。
「多謝王爺。」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慕容公子那邊,我代為致謝了。」
景王又讓惠仁取了一套上等的文房四寶給林妙妙:「這個送給你的女夫子,算我答謝她對兒媳的教導之恩。」
林妙妙紅著臉,欠了欠身:「多謝王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