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反目
景熙把林妙妙送回林家后,即刻開始處理二皇子的事,早些解決這些魑魅魍魎,才能早些安定下來,母妃也好,弟弟也罷,還有林妙妙,都不可以再受到任何威脅。
二皇子與皇帝必須團聚,考慮到二皇子如今的罪人身份,帶回京已是大大的不妥,若冒然帶進皇宮無異於公然造反了,一番思慮后,景熙以思念皇伯伯為由,請景王將皇上請到了家中。
皇帝來的很快,據說是一聽到消息便放下公務趕來了。
在景王的院子,皇帝見到了景熙,景熙比剛從邊關回來那會兒瘦了、白了,趕路太猛的緣故,眉宇間透著幾分疲倦與憔悴,皇帝一臉心疼地說道:「你可算回來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怎麼突然間就消失不見了?」
「皇伯伯。」景熙行了一禮,「此事說來話長。」把林妙妙被裴琅拐走的事兒說了,「……我一路追到臨江,裴琅將林小姐挾持到了懸崖邊,交鋒中,我與林小姐雙雙掉下了山崖。」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皇帝震怒。
景王也氣得不輕:「那人好歹是妙妙表哥,竟做出如此禽獸不如的事來!妙妙沒受傷吧?」
景熙面色惆悵道:「我們都受了點傷,幸虧遇到二哥的人,不然,兩條小命怕是撿不回來。」
「你二哥的人?」皇帝的眸光就是一暗。
景熙點頭:「我們掉下山崖后,順著河流飄到岸邊,被二哥府里的下人所救,將我們帶回臨江王府療傷,這次二哥不計前嫌地救我,我很受觸動。雖然我母妃的死與二哥脫不了干係,但他這麼多年潛心思過,我相信他是真的痛改前非了。而且他救了我,這份恩情,我不得不報。還請皇伯伯原諒我的擅作主張。」說著,扭頭望向門外,「二哥,你進來吧。」
景淵徐徐走了進來,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眸中含著淚,在跪倒在皇帝腳邊,叫了一聲「父皇」時,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皇帝呼吸微顫:「你還回來做什麼?當年你犯下的罪,就是死一百次都不夠!」
「父皇!兒臣知道錯了……兒臣真的知道了……」景淵抱住皇帝的腿,痛哭流涕,「兒臣在府邸,每日每夜都思念著父皇,母妃去的早,父皇是兒臣在世上唯一的親人了,父皇……您可以殺了兒臣,但不要拋棄兒臣啊……父皇——」
皇帝微微濕了眼眶:「你這糊塗東西!你皇嬸已經沒了,你皇叔那未出世的孩兒也沒了,叫朕如何原諒你?如何原諒?!」
景淵調頭膝行至景王跟前,泫然大哭道:「皇叔,從前都是侄兒不懂事,被一些見不得皇叔好過的奸人挑唆,這才糊塗犯了傻,但我從沒想過害皇嬸,那真的是個意外……皇叔你原諒侄兒吧……」
若是青鸞沒有活過來,景王是絕不可能原諒他的,但如今,青鸞就在自己身邊,他又不顧恩怨地救了自己兒子,再端著從前的恩怨不放,似乎有些說不過去了。
景王嘆了口氣:「罷了,熙兒都願意原諒你,我這個做叔叔的,也給你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吧。」
「多謝皇叔!多謝皇叔!」景淵感激涕零,磕了好幾個響頭。
……
景淵當初是冒犯了景王府才被貶斥的,而今景王父子都原諒他了,皇帝還能說什麼?兼之以景熙眼下在大周的地位,救他一命的功勞不亞於打了一場勝仗,功過相抵,景淵如願被皇帝接納了。
為慶賀父子團聚,景熙讓人在府里擺了一桌酒席。
景王看著自家兒子外出一趟,變得越發懂事了,心中甚為,小聲問了兒子一句:「能把你母妃還活著的事告訴你皇伯伯了嗎?」
「想都別想。」景熙道。
「知道了,我不說。」景王嘆了口氣,忽然有些憋不住,「皇兄我有話……」
景熙眸子一瞪:「父王!」
「我……」
「父王!」
「那個……」
「父王!」
接連被景熙打斷,景王不吭聲了。
皇帝和顏悅色地笑了笑:「你們父子倆在逗什麼趣呢?」
景熙道:「我在和父王說那個救了我的人。」
景淵正給皇帝斟酒的手一頓。
皇帝笑著看向景淵:「是你哪個手下?」
「是……」景淵剛想說管事太監常青,就聽得景熙道:「一個叫趙晟的。」
景淵的手猛地一抖,酒水險些灑了出來。他含了一絲驚恐地看向景熙,不停給景熙使眼色,景熙卻好似根本沒察覺到他發來的暗號,笑著與皇帝道:「好像是二哥府里的琴師,對吧,二哥?」
「……對,琴師,琴師。」景淵乾笑。
皇帝一笑:「那朕可要好好賞他,救回了朕的侄兒,也救回了大周的棟樑。」
景熙抬了抬眉道:「說來也巧,他這次也隨我們入京了。就是身子骨比較弱,跟林小姐兩個人病了一路。」
這話就有些耐人尋味了,什麼叫跟林小姐兩個人病了一路?一個卑賤的琴師,能與景王府未來的世子妃相提並論嗎?當然更重要的是,景淵是回京與皇帝團聚的,帶一個琴師做什麼?莫非……在府邸幽禁的這幾年,景淵變得喜好音律了?那也不該貿然帶到京城來。畢竟在來的路上,景淵都還是罪人身份,哪有罪人還帶個琴師上京的?
除非這琴師,並不是普通的琴師。
皇帝的神色里掠過一絲複雜,再看一旁的景淵,景淵雖故作鎮定,但那繃緊的身子出賣了他的心思,皇帝徐徐笑道:「還不快把趙琴師請出來,朕親自封賞他。」
景淵的脊背被冷汗濕透了,惡狠狠地瞪了景熙一眼,景熙若無其事地舉了舉杯子,他垂下長睫,對皇帝道:「卑賤之人,不足令父皇接見,我已經犒賞過他了。」
這副遮遮掩掩的模樣,越發令皇帝起疑,皇帝不容拒絕地說道:「傳,趙琴師。」
趙晟被常總管帶了進來,他穿著一身天青色寬袍,烏髮鬆鬆地束於頸后,束髮的白色絲帶被風微微吹起,連同衣袂翻飛,整個人立時多了一分仙姿佚貌的感覺。
「草民趙晟,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趙晟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
皇帝的眸子眯了眯:「你就是臨江王府的琴師?」
趙晟頓了一下,點頭:「是。」
皇帝不怒自威道:「抬起頭來。」
趙晟依言抬起頭。
皇帝看到了一張比女子更勾魂攝魄的臉,眸光霎時沉了下來!
景淵嚇得魂都快飛了,急中生智下,手一傾,將酒水灑到了皇帝身上:「兒臣魯莽,弄髒父皇的衣裳了,兒臣扶父皇到廂房換衫吧!」
皇帝與景淵去了廂房,老太監為皇帝換上乾爽的衣裳,而後,徑自退了出去。
屋子裡只剩父子二人,皇帝斂起面上溫和的笑意,目光沉沉地說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怎麼和景熙攪和在一起了?」
「實不相瞞,兒臣是被他逼迫的!兒臣沒救他!他摔下山崖后,兒臣便派出所有探子,甚至動用了官府的力量,全力搜查他與林妙妙的下落,但他狡詐多端,幾次瞞過了兒臣的追查。后又殺了義軍的幾位統領,將義軍據為己有,還率領他們包圍了兒臣的府邸……」
皇帝一巴掌拍在官帽椅的扶手上:「不中用的東西!」
景淵跪下:「他挑撥兒臣與父皇的關係,說劉歸全是父皇的人,還說那支義軍是父皇留給他殺死兒臣的利器。」
「所以你就信了?」皇帝問。
景淵搖頭:「兒臣當然不信!父皇是兒臣的生身父親,怎麼可能加害兒臣呢?兒臣不過是表面上答應與他合作罷了。為讓他放鬆警惕,還提出讓他幫兒臣恢復皇子身份,好叫他認為兒子對他有所求。」
「學乖了。」皇帝緩緩一笑,扶起他來,「當初把你逐出京城時,朕便與你承諾過,終有一日會接你回來,既然景熙要做這個『順水人情』,朕就收下。咱們父子齊心,不怕扳不倒一個親王世子!」
「父皇……」景淵熱淚盈眶。
「不過。」皇帝遲疑了一下,說道:「那個琴師是怎麼回事?」
景淵怔住,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皇帝的話,畢竟在這之前,與景熙串的台詞是常總管把景熙從河邊救回王府的,哪曉得景熙臨時變卦,將趙晟扯了出來。他沒指望用這些謊話誆騙父皇,就等二人獨處的時候向父皇道出真相,可眼下麻煩來了,怎麼把趙晟給圓過去呢?
就在他想破腦袋不知如何應對皇帝之際,趙晟端著一壺清茶過來了。
「皇上,趙晟求見。」老太監稟報。
「進來。」皇帝說道。
趙晟捧著托盤,緩緩步入房中:「適才驚擾了皇上與殿下,實在是趙晟的不是,趙晟煮了一壺清茶,特地前來向皇上與殿下賠罪。」
這既突兀又蹩腳的借口,讓景淵尷尬得說不出話來。
倒是皇帝微微一笑,接過了趙晟奉上的茶,不過他還未喝進嘴裡,餘光便瞅見了趙晟隱約發抖的手指,他眸光一厲:「你先喝!」
趙晟的身子一抖!
皇帝掐住趙晟的下巴,將茶水往他嘴裡灌去,趙晟死死地咬住牙關,景淵要再看不出異樣就說不過去了,這該死的趙晟,是瘋了還是傻了,居然給他父皇下毒?!
「你這混賬東西!」景淵提起趙晟,一腳踹出了大門,「來人!把這大逆不道的東西拖下去!稍後本王親自審問!」
「是。」常總管扣住了趙晟。
皇帝冷冷地站起身來:「這就是你說的信任父皇?」
景淵的心口一震,父皇這是……疑上他了?也是,趙晟是他的人,趙晟給父皇投毒,說不是他指使的都不可能,尤其在他與父皇說了景熙的挑撥之後,父皇更有理由相信他會陷害父皇了。父皇會認為,他其實是投靠了景熙,假意坦白一些東西以騙得父皇的信任,待父皇放鬆了警惕,他再將父皇一杯毒酒毒死……
他終於明白景熙為何要把趙晟扯出來了,敢情是在這兒等著。
皇帝失望地看著他:「你怨朕把你罰去了臨江是不是?」
他惶然搖頭:「沒有……」
「你怨朕這麼多年都沒把你接回來是不是?」
「沒有,父皇……」
「你覺得朕真的會扳倒了一個景熙,就把你給犧牲掉是不是?」
「父皇,兒臣沒有!」
「你太令朕失望了。」皇帝冷聲說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間。
……
轉角處,趙總管偷瞄著皇帝決然離去的背影,古怪地吸了口涼氣:「這麼輕易就上當了啊。」
景熙冷笑,今天的事,細細想來,並非毫無破綻,比如二皇子為何帶了個琴師入京?又比如二皇子哪裡來的膽子謀害生身父親?這放到任何一個人身上,怕是都得思量思量。
皇帝卻不同了,他生性多疑,連景王這種忠心不二的生死兄弟都能去懷疑猜忌,何況一個被他親手貶斥的兒子?
景熙謀算的不是計,是人心。
二皇子很快就會發現自己被景熙與趙晟聯起手來耍了,不過發現了又怎樣?他已經跌進了景熙的沼澤,越掙扎,只會陷得越深、死得越快。
但在他死之前,景熙會讓他抓緊皇帝的手,他要這兩個人,相互廝殺著,一起萬劫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