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圓房
深宮,宮燈搖曳。
「皇帝」躺在寬大的龍床上,氣息遊離若絲。
皇后、景熙與幾位兩朝元老陪伴在一側,靜靜地等待太醫的診脈結果。
太醫診斷完畢,將「皇帝的手放進被子,不著痕迹地與景熙交換了一個眼神,朝皇后拱手行了一禮道:「啟稟皇后,皇上的病情並未有實質性的好轉,臣惶恐,怕是拖不了多少時日了。」
皇后迅速紅了眼眶,拚命忍住淚水,端莊而悲慟地道:「能保皇上多久?」
太醫道:「最多也就三五月,但這是根據今日的診斷,皇上的龍體一日日衰弱,是否真能挨到那一日還未可知。」
皇後用帕子捂住嘴,低低地抽泣了起來。
景熙神色悲慟:「皇伯娘,侄兒相信皇伯伯會好起來的,大夫醫的是凡夫俗子之病,皇伯伯乃真命天子,自有黃天庇佑,您別太傷心,當心哭壞身子。」
皇后滿是淚水的臉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來:「這段日子,多謝你陪在本宮身邊,否則,本宮一個人,都不知道怎麼撐下去……太子又是個不懂事的,什麼都指望不上……」
元老們每日都會到皇宮問病,以聊表衷心,無論深夜或清晨,景熙都不離不棄地守著皇上,而反觀太子,讀書的時間比侍奉皇上的時間還多,皇上都病成這樣了,他還有心思做學問,不知該說他愚笨還是說他不孝。元老們齊齊地看了景熙一眼,都露出了讚賞的神色。
突然,一個小白糰子靜悄悄地溜了進來,躲在角落裡,巴巴兒地望著景熙。
景熙眸光一動,對皇后道:「侄兒去看看葯熬好了沒。」
皇後點頭:「去吧。」
景熙離開正殿後,元老們也陸續離開了,皇后斂起一臉悲傷之色,冷漠地擦去眼角的淚水,就在這時,有宮女稟報,珍妃求見。
「告訴她,本宮沒空。」皇后想也不想地拒絕。
宮女去傳了話兒,不多時折回來,為難地說道:「珍妃娘娘說,您不見她,她就把您的秘密宣揚出去。」
皇后聲線一冷:「放肆!」
宮女嚇得跪在了地上。
皇后抬起戴了護甲的手,扶了扶鬢角的鳳釵,邁步前往偏殿,接見了珍妃。
珍妃正站在一盤蘭草前,用手上的護甲輕輕撥動著,蘭草畏寒,眼下並非種植蘭草的季節,但皇宮是個神奇的地方,主子想看蘭草,就自然有人能種活蘭草。
珍妃福身,給皇後行了個福禮:「妹妹給皇后請安。」
皇後面無表情地坐在了主位上。
珍妃眼波一轉,莞爾笑道:「有沒有人與姐姐說過,姐姐如今越發威風了,與以往那個溫柔謙遜的皇后簡直判若兩人。」
權勢是個很可怕的東西,皇帝在世時,皇后雖然也是皇后,但皇帝並不寵她,她知道自己除了扮演一個賢惠大度的中宮之外,別無選擇,否則一旦與那些寵妃掐起來,沒臉的還是她。可今時不同往日,皇帝死了,這些妃嬪再也找不到靠山了,她誰都不忌憚了。
「本宮來見你,不是因為怕了你,只是想最後警告你一次,別耍花樣,否則本宮即刻把九公主嫁到北梁。」
珍妃輕笑著說道:「皇后若真的一點都不心虛,又何必警告我別耍花樣?」
皇后冷冷地望向了他處。
珍妃揚眉一笑:「皇后真的甘願把一切拱手讓給他人嗎?」
皇后的神色不見一絲波動:「本宮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珍妃攏了攏寬袖道:「妹妹從前或許的確有不夠敬重皇后的地方,可在妹妹心裡,從未存過鸞鳥驚鳳之意。鳳乃萬禽之首,妹妹區區一介鸞鳥,縱然飛得再高,也始終在皇后羽翼之下。」
皇后呵了一聲:「越說本宮越糊塗。」
珍妃笑容一收,正色道:「妹妹知道皇后與景世子的事!」
皇后的心口猛地一緊。
珍妃將她一瞬的倉惶盡收眼底,得意地揚了揚眉,說道:「你們控制了皇上,軟禁了皇上!」
皇后提到嗓子眼的心一點點地落了回去,挺直脊背,不咸不淡地端起了桌上的茶杯。
珍妃困惑地皺起了眉頭,剛剛那心虛的表情是自己眼花了嗎?皇后現在分明一絲害怕都無……自己不會猜錯的,一定是皇后及時鎮定下來了。念頭閃過,珍妃又恢復了勝券在握的神色:「我猜中了吧,你們就是狼狽為奸了。這就怪了,景世子與皇后的關係好像不怎麼親近,憑什麼要幫皇后穩住大局呢?難道是我猜的那樣嗎?是皇后在幫他穩住大局?」
皇後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這在珍妃眼裡,便是一種默認了,珍妃接著道:「皇后你為什麼要這麼做?難道就沒有別的活路了嗎?覆巢之下無完卵,你幫他奪了皇位,我們所有人都得死!」
皇后淡道:「這所有人里,並不包括本宮與太子。」
珍妃怒了:「為了你們兩條命,你就出賣了所有人?!」
皇后不疾不徐道:「這怎麼叫出賣?大局已定,本宮幫不幫他,他都會是最後的帝王,本宮只是加速了進程罷了,能挽回三條命,總比全部死了的好。」
珍妃一愣:「三條命?」除了皇后與太子,還有別人?
皇后冷笑:「你以為你兒子的通緝令為什麼被撤銷了?」
「是……景世子?」珍妃愕然。
皇后說道:「沒錯,他放了你兒子一馬。」
珍妃譏諷地說道「可他也算計了二皇子弒父!先把人踩進泥坑,再把人拉起來,這樣的救贖誰稀罕?」
皇后淡淡笑道:「你可以不稀罕,但你兒子領情了。」二皇子沒有任何風聲,說明他已經放棄與景熙的恩怨了。
珍妃氣得把蘭草掐了個稀巴爛。
皇后掃了一眼,懶得說話。
珍妃深呼吸,將瀕臨爆發的情緒塞回心底:「我來,不是想與皇后逞口舌之快的,我,是來給皇后一次選擇的機會。」
皇后不屑地嗤了一聲。
珍妃從寬袖裡拿出一個捲軸,遞給了皇后。
皇后打開捲軸,赫然是一副男子的畫像,畫中男子俊美清逸、飄渺除塵,一雙乾淨得沒有絲毫雜質的眼睛,從畫像上盯著正在看畫像的人,皇后只覺心靈都被洗滌了一番,好乾凈的眼神!
「這是誰?」皇后震撼地問。
珍妃笑道:「慕容璟的養父,慕容楓。」
「是他?」算起來,慕容璟是景王次子,便也是她的侄兒,遺憾的是,她從未真正地與他肩上一面,據說他酷似景熙,酷似到連皇帝都道不出其中的差別。本以為他的養父是個年齡與景王不相上下的中年人,可畫像上的分明是個三十左右的青年。
似是看出了皇后的詫異,珍妃道:「他撿到慕容璟的時候剛滿十歲,他家世良好,但為了佛緣一直在寺中修行,慕容璟也是在寺廟裡長大的。」
「說重點。」皇后道。
珍妃清了清嗓子,揚起下巴道:「慕容楓是隱居在燕城的北梁人。」
「北梁人?」皇后驚到了。
珍妃道:「沒錯,他們祖上是北梁的功勛世家,后不治什麼緣故離開北梁,改姓慕容隱居在燕城。北梁與大周多年來戰爭不斷,景王的兒子卻有了北梁的養父,皇后,你難道不覺得這一切都太湊巧了嗎?」
皇后斜睨了她一眼:「你想說什麼?」
珍妃拍了拍手,拍落黏在掌心與指尖的蘭草:「我想說,北梁這麼多年都沒在大周這兒吃過虧,為何這一次卻敗在了景熙手裡,似乎有答案了。」
皇后瞳仁一縮:「這不是真相。」
珍妃恣意一笑:「當然不是,但皇后可以利用它除掉景熙不是嗎?皇后不敢對付景熙是因為畏懼景熙的勢力,但眼下有個把他連根拔起的機會,皇后當真要浪費掉嗎?想想太子,想想龍椅,皇后真的……不渴望嗎?」
……
景熙從小寶脖子上的香囊里取出信,微笑著看完,提筆,回道:「也想你,早點睡。」
……
四水衚衕
慕容璟好得差不多了,一家三口坐在一塊兒吃了晚飯,慕容楓還是與在寺廟一樣,不吃葷腥,慕容璟一開始也不錯,不過被林妙妙忽悠了兩回,吃了兩隻所謂的素燒鵝,便從此在吃肉的道路上一去不返了。
吃過飯,顧青鸞陪兒子下了幾盤棋,慕容璟的棋藝比林妙妙的還差,要怎麼下得比他還差真是愁死顧青鸞了。
「璟兒,該歇息了。」慕容楓說道。
「知道了,爹。」慕容楓收好棋盤,將桌上的東西收拾整齊,這才回了自己屋子。
顧青鸞看向慕容楓,微微一笑:「你也歇息吧。」
「好。」
話雖如此,他卻是在顧青鸞門外鋪了一張涼席,席地而坐,為顧青鸞誦起經來。
幾個月了,這一習慣簡直雷打不動,但如今正值嚴冬,還坐在外頭,怕是要凍壞。
屋外,下起了鵝毛大雪。
顧青鸞關上窗子,朝著門口道:「不必誦經了,你回去睡吧,我睡得著的。」
慕容楓依舊誦著經。
顧青鸞拉開了門,雪花被冷風婆娑起舞,紛紛揚揚落在他肩頭,看得顧青鸞心頭一陣觸動,說道:「進屋吧。」
慕容楓隨她進了屋,屋子裡暖和多了,不過他神色沒有多大變化。
他翻開經書,繼續誦讀。
顧青鸞原本叫他進來,是想讓他暖暖身子,喝杯熱茶再走,哪知他又心無旁騖地誦起了經,顧青鸞不知該氣還是該笑:「和尚,和尚!」
「嗯?」慕容楓看向了她,「有事嗎,青鸞?」
顧青鸞道:「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你就真的只是誦經?不會做點別的?」
慕容楓想了想:「那……下棋?」
顧青鸞被噎得沒脾氣了,走過去,在他對面跪坐下來:「你不是早就和我定親了嗎?我們以前……也是這麼……」想說「單純」,頓了頓,改為問道:「我們以前獨處的時候,都做些什麼?」
「以前?我誦經給你聽,你給針黹。」
這麼無聊?
太沒她顧青鸞的風格了,她當年追景王的時候,花前月下就把景王給按倒了。
顧青鸞的心情有些複雜,平心而論,慕容楓是個不錯的男人,見慣了京城的風流子弟,如他這般的,反而是一股照在心頭的白月光。
要說完全沒感覺,是騙人的,但要說愛得多麼山崩地裂,又不盡然。與景王的一生就像在烈火上行走,轟轟烈烈,大愛大恨,歡喜時能飛上雲端,悲痛時又如跌進煉獄。與慕容楓的日子,沒有多少波瀾壯闊,卻細水長流,平淡溫馨。
大風大浪,經歷一輩子就夠了,這輩子,或許應該安安穩穩地度過。
「我們上次做的事,你沒與她做過嗎?」她問,纖細的手指撫上了他唇瓣。
慕容楓想起了那個甜美而柔軟的親吻,臉頰一紅:「我只和你做過。」
「以前還是現在?」
「就是上次。」
顧青鸞勾唇一笑:「沒牽過手?」
慕容楓搖頭。
天啦,這個男人,簡直乾淨得讓人想咬。
顧青鸞的手撫摸著他臉頰,慢慢地移到了胸口,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急促了起來,她的手一路滑下,覆在了某個不可言說之處:「有自己紓解過嗎?」
慕容楓血氣上涌,整張臉都漲紅了:「……沒、沒有,但有時候……會……夢到……」
說話的聲音已經開始顫抖了。
顧青鸞緩緩湊近他,在他耳畔輕聲道:「那你夢到的是我嗎?」
慕容楓點頭,那裡開始脹痛,有種陌生而奇異的感覺正從那裡,往四肢百骸蔓延而去,好像有什麼東西要爆炸了……
顧青鸞拉過他不知該往哪兒放的手,摟住自己不堪一握的纖腰,而後閉上眼,輕輕地吻上了他的唇瓣。
他渾身一僵,靜默了一瞬,突然一個翻身將顧青鸞壓在了身下……
……
咚咚咚!
咚咚咚!
迷迷糊糊中,顧青鸞聽到了叩門的聲音,她疲倦而沙啞地說道:「好像有人在敲門……」
慕容楓睜開了眼,從睡夢中醒來,對她道:「我去看看。」
「嗯。」顧青鸞像只慵懶的小貓,窩進了被子。
慕容楓撫著她嬌嫩的肩膀,輕輕地吻了吻:「青鸞,你真好,真的,很好。」
顧青鸞閉著眼,不禁一笑。
「我好嗎?」他問。
顧青鸞疑惑地嗯了一聲,隨即反應過來他問的是什麼,慵懶地勾了勾唇角:「也好。」
「我明天還可以這樣嗎?」他像個突然嘗到了甜味的孩子,迫不及待地想要下一顆糖果了。
「不要。」顧青鸞打了個呵欠,「我累。」
「你躺在那裡為什麼累?」他一本正經地問道。
顧青鸞實在憋不住了,笑出了聲來:「快去開門。」
慕容楓給她掖好被角,披上一件斗篷,到前院開了門。
風雪中,廊下燈籠被吹得左右擺動,燭光忽明忽暗地落在不速之客的臉上,這無疑是一張清秀美麗的臉,卻十分地陌生。
慕容楓問道:「姑娘,你找誰?」
她定定地看著他,眼圈一紅:「楓哥哥,我是青鸞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