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來客
油燈如豆,顧青鸞坐在鋪了涼席的貴妃榻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扇子,不知在想些什麼,有些出神。
此時寅時剛過,若說就寢,太晚了些;若說晨起,又太早了些。
一直到門被推開,慕容楓走了進來,顧青鸞才意識回籠,坐直了身子,餘光掃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說:「你父親叫你過去,是說了太夫人的事吧?很生氣吧?我招呼都沒跟你打一個,就私自動用你的人,把你娘給算計了,你心裡,一定恨死我了吧?也是,你這麼善良的人,一隻螞蟻都捨不得欺負,何況是自己親娘?我呀,就是那十惡不赦之徒、狡猾奸詐之輩,又心胸狹隘,無容忍之量。終於看清我真面目了,後悔對我這麼好了吧?正好啊,我也玩夠了,我明天就回京城,不用送我了。」
言罷,淡淡地站起身,抱起床邊的衣裳。
「你去哪兒?」慕容楓問。
顧青鸞哼道:「去隔壁睡呀,免得某個人,看著我膈應!」
慕容楓無奈地牽了牽唇角:「我說什麼了嗎?」
顧青鸞瞪他道:「你還用說?全都寫臉上了!『顧青鸞,你欺負我娘,你蛇蠍心腸』!」
慕容楓苦笑,上前輕輕地擁住她:「我是很生氣,但不是氣你。我氣我自己把你帶入這個泥潭,明知道我一家人都不待見你,還非得存了一絲僥倖,希望他們能看到你身上的不同,希望他們能接受你。可事實證明,他們不會看到你心裡去。若非說是誰害了你,不是我娘,是我,我才是罪魁禍首。害我娘的人也不是你,這一切,都因我而起。」
「講得那麼高深,說來說去,你還是怪我下手太狠了。想怪就怪吧,誰勉強你不怪啦?」這事兒若發生到她頭上,她大概,也不會太好受的。
慕容楓搖頭:「真沒怪你,善惡有時非以常理來論,人行善,得惡果,則之為惡;人作惡,得善果,則之為善。」
「什麼呀?」顧青鸞古怪地看著他。
慕容楓徐徐道:「從前有個惡霸,性格十分暴戾,他家中十分富裕,然當年正鬧災荒,有人填不飽肚子,便起了歹心到他家中行竊,他抓住賊人後,告到縣衙,縣衙覺得百姓也是餓慌了才如此,便不予理會,他動用私刑,嚴厲地困辱了那個竊賊。這在你看來,可是為惡?」
顧青鸞點頭。
慕容楓接著道:「但他對一人的暴行,震懾了十里八鄉的百姓,避免了一場暴動,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救了更多的百姓。而呂文懿公,初辭相位,榮歸故里,十分受當地百姓的愛戴,有個醉酒的青年衝撞了他,本該被繩之以法,但他慈悲地放過了那名青年,次年,那青年因犯死刑被關押入牢,他一時的良善,縱容了人的惡意。他說:『使當時稍與計較,送公家責治,可以小懲而大戒;吾當時只欲存心於厚,不謂養成其惡,以至於此。』這就是行善事,而得惡果。」
還是頭一次聽人這麼談論善惡,顧青鸞清了清嗓子:「你的意思是,我雖然法子狠毒了點,但如果就此震懾住太夫人,不至於讓她將來犯下更加無法挽回的錯,那我便也是做了一樁善事?」
慕容楓溫柔地撫了撫她鬢角。
還以為和尚都是一味地慈悲呢,沒想到看待問題,比他們這些凡夫俗子理智多了,也透徹多了。顧青鸞第一次在慕容楓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別樣的深度,她抿了抿唇,撇過臉:「桌上有紅豆湯,自己去喝吧。別以為我是怕你生氣,才特地給你做的,我是自己想吃,才順便給你留了點。」
慕容楓寵溺一笑,端起桌上的紅豆湯,餵了她一口。
她含住勺子,輕輕地喝下,他便就著她吃過的勺子,享受地喝起了碗里的湯。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
一捧紅豆,兩段相思。
……
經此一事後,賀蘭珍與慕容煙都規矩多了,再不敢湊到顧青鸞跟前,找顧青鸞的晦氣。她倆都不打頭陣了,三位夫人自然更沒有。
顧青鸞過上了有史以來第一段慕容家的逍遙日子,每日上午練練字,下午逛逛圓子,夜裡與丈夫纏綿悱惻,小日子蜜裡調油,不知多怯意。
可秦銳坐不住了,眼看著到了月底,顧青鸞那邊遲遲沒有消息,他頭髮都要急白了,某日趁著顧青鸞逛院子,在花叢附近逮住了她:「顧青鸞!」
顧青鸞戴著手套,剛用剪刀剪了一朵嫣紅的月季,聽到秦銳喚她,漫不經心地轉過身來:「有事嗎,秦姑爺?」
秦銳一瞧她這副弔兒郎當的樣子就來火:「你真是好逍遙,不會是忘了自己還有任務在身吧?」
「沒忘啊,我又不傻,怎麼可能說忘就忘?」顧青鸞繼續挑選月季。
秦銳扣住她胳膊,微眯著眸子看向她:「你東西到手了嗎?」
顧青鸞聳了聳肩:「沒看上次我惹毛了太夫人嗎?慕容楓惱上了我,我正努力和他修復關係呢。」
秦銳冷了臉:「叫你別那麼衝動的!」
這傢伙,往日都是一副邪魅風流的樣子,今日卻這般急躁,看來臨近月底,他越發坐不住了。只是不知如果任務失敗,主公會怎麼對他呢?不過這個好像與自己沒什麼關係,他幫了自己,自己心存感激,卻也不會盲目地一頭栽進去。說到底,二人合作關係居多,感情嘛,就太可笑了。
顧青鸞淡道:「你以為我想嗎?要不是她欺人太甚,我也不至於這麼教訓她。你也知道的,我之前就被她賣過一次,這次又來,叫我如何咽的下這口氣?縱然我咽下了,可她又耍別的花招對付我怎麼辦?我若有個三長兩短,任務便是天方夜譚了。」
秦銳才不信:「少強詞奪理了,別忘了你弟弟還在他們手中,月底不能拿到東西,他們一定會殺了你弟弟。」
顧青鸞剪下一朵大紅月季:「那拜託你告訴他們,殺了我弟弟,我就毀了他們想要的東西!」
秦銳面色一變:「你敢?」
顧青鸞不屑一笑:「要不要賭一把?是我弟弟的命重要,還是主公想要的東西重要?」
「你……」
顧青鸞說道:「現在,不是我有求於你們,是你們有求於我。識相的,對我弟弟好點,我拿到了東西了,自然會交給你們;若是叫我發現我弟弟在你們手裡受了委屈,抱歉,我可不保證會順利地把東西給你們了。」
秦銳捏緊了拳頭:「顧青鸞你知道自己在威脅誰嗎?」
顧青鸞眼皮子都沒抬一下:「不就是那個主公?有本事讓他親自來見我,我倒要好生與他算算囚禁我弟弟的這筆帳!」
秦銳被她這話弄得太陽穴都跳了一下:「你好大的膽子……」
顧青鸞莞爾一笑:「多謝誇獎。」言罷,提著裝滿月季的籃子邁步朝前走去,與秦銳擦肩而過時,忽而停下了步子,「人活一口氣,要說我不在意我弟弟,是假的;要說在意他超過了我的命,也不是真的。別把我逼急了,我什麼都豁得出去的。」
這女人是真的在威脅他,不對,她是在透過他,威脅主公。她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嗎?還是把主公的手段統統忘記了?
她瘋了。
信了她威脅的自己,大概也是瘋了。
……
下午,顧青鸞閑來無事,在楓亭院做起了豆蔻,做到一半時,聽惠仁說府里來了兩位不速之客,揚言要見慕容楓。
五年一度的祭祀活動的確快開始了,族裡正在翻修祠堂,又重建祭壇,慕容楓與慕容肅這幾日起早貪黑的,基本耗在了那裡。
顧青鸞想,就算是找慕容楓的,多半也是與慕容家有關,根本輪不到她出面,她悠哉悠哉地調著豆蔻的顏色。
卻突然,惠仁稟報,萍兒來了。
萍兒是賀蘭珍的心腹丫鬟,沒事跑來她院子做什麼?她可不認為這麼短的時間內,賀蘭珍又想出法子整她了。
「夫人,要見嗎?還是奴婢把她打發了得了?」惠仁問。
顧青鸞舀了一勺豆蔻汁,放到鼻尖聞了聞:「讓她進來吧。」
「是。」
惠仁將萍兒請了進來。
不同於以往的趾高氣揚,萍兒的姿態放得極低,還恭恭敬敬地給顧青鸞行了一禮:「顧姑娘。」
就是稱呼還沒變。
顧青鸞斜睨了她一眼:「何事?」
萍兒道:「府里來了客人,太夫人讓您前去接待一下。」
顧青鸞攪拌著勺子:「喲,這可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府里來了客人關我什麼事?」
自從知道這位顧姑娘把太夫人賣給人販子后,萍兒就再沒膽子在她跟前橫了,人家連太夫人都敢動,她一個小小的丫鬟,哪天怎麼死的都不知道!萍兒緊張地說道:「是……是找七爺的。」
顧青鸞嗤笑:「那又怎樣?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六小姐都在,還招待不了一個七爺的客人嗎?我一個外人,去湊什麼熱鬧?」
就是招待不了才請您過去的呀!招待得了,誰樂意把您往客人跟前兒送?這不是變相承認了您在家裡的地位嗎?當然這些話,萍兒是不敢講出口的:「請您,過去一趟吧,七夫人。」
瞧瞧瞧瞧,連稱呼都改了,慕容家八成是攤上事兒了。
當這是有事鍾無艷,無事夏迎春嗎?
「不去。」她果斷拒絕。
萍兒:「對方說太夫人做不得七爺的主,要見慕容家真正的主母。」
顧青鸞:「惠仁,備轎。」
顧青鸞坐著軟轎去了花廳,見到的是一對約莫五十上下的夫婦,夫婦的身份是萍兒在路上與她說的,可在王府的經驗與直覺告訴顧青鸞,那個男的,是個太監。至於那婦人,也不似尋常婦人,那通身的氣度,端著的架子,更像深宮中資歷老練的嬤嬤。
奇怪了,哪兒來的宮人,怎麼會找上慕容楓?
太監與那婦人冷眼瞧著一屋子女眷,全然不將賀蘭珍、慕容煙與三位夫人放在眼裡。
「太夫人,顧姑……七夫人來了。」萍兒稟報。
顧青鸞跨過了門檻,先前還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太監,在怔怔地看了顧青鸞一眼之後,恭恭敬敬地對著顧青鸞跪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