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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了結

  天將黎明,卻是倚翠樓剛剛沉寂的時刻。那些徹夜荒唐的膏粱子弟此刻才擁紅倚翠沉沉睡去。


  卻在此時突然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尖叫,伴著瓷器摔碎的聲音、耳光抽在臉上的聲音、桌椅翻到的聲音、尖聲咒罵的聲音,將剛剛進入深眠的人們吵醒。


  春媽媽捶捶身下的床板,低罵一句:「作死的小娼婦……」認命的爬起來,讓小丫頭打了燈,出去查看。


  陸陸續續有人從屋裡出來,被擾了清夢的人見到春媽媽都沒好臉色。


  有人問道:「春媽媽,這是怎麼了?」


  另有人道:「媽媽這是唱得哪出?倚翠樓的姑娘什麼時候成良家婦女?」


  這會兒尖聲叫罵的女聲正歇斯底里不要臉、臭流氓、泥腿子、下賤胚子的亂罵一氣。花樓里的姑娘罵人臭流氓、不要臉,可不就是當自己良家婦女么。


  春媽媽不知出了什麼事,只好跟人一個勁賠笑,邊向發出吵鬧聲那屋子走去。


  這時室內響起「啪」的一聲響,聽聲音像是巴掌扇在臉上的聲音,聽的人都覺得一陣臉疼。旋即傳來男子邊抽打邊喝罵的聲音,「小****!賤人!敢抓爺的臉!昨晚哭著喊著讓大爺上,這回跟爺裝什麼清純……」


  「搖紅,開門!」這屋子正是搖紅姑娘的房間,春媽媽拍門叫道。


  門朝里打開,一個男子頂著一張被抓破的臉站在門裡,滿臉怒色惡聲惡氣道:「媽媽做這行這麼久了,連個人都調教不好?弄這麼個賤人放妓院裡頭消遣人玩呢?」


  「不敢,不敢,秦九爺消消氣,肯定是誤會!我讓搖紅給秦九爺磕頭賠罪。」春媽媽一邊安撫秦九一邊探頭看向室內。


  地上委頓著一個衣衫不整的少女,頂著一張腫脹的臉,雖滿臉鼻涕淚水,仍能看出清秀的輪廓。卻是個生面孔。


  春媽媽一腳跨進門,「咦」了一聲,問道:「姑娘是誰?」


  秦九也是一怔:「不是樓里的姑娘?不是媽媽安排的人?」昨晚見身邊換了一張臉,他還當是搖紅另有安排,春媽媽給他換了個人,那時候浴火難耐,也顧不上計較。


  被擾了睡眠的人三三兩兩擠進來看熱鬧,有人調笑道:「春媽媽的倚翠樓遠近聞名,姑娘定是慕名來投,哈哈……」


  又有人道:「媽媽好運道,不用半點身價銀,就從天上掉下來個俏姑娘,媽媽今日賺到了。」


  觀者的鬨笑中,陳思容裹緊身上被撕破的衣服,哭罵道:「你們這群下賤胚子,賊種,敢拐賣良家婦女,我叫我爹爹把你們都關進大牢!不!把你們五馬分屍……嗚嗚……」


  「呵呵,你爹爹是誰呀?難道是天上玉帝?」其中一人說道。


  另一人一本正經接道:「哪裡,肯定是前朝周惠帝。」


  前朝周惠帝暴烈殘酷,最喜歡用五馬分屍的刑罰。


  眾人大笑中,秦九拿手指沾沾臉上的抓痕,冷笑道:「若真是周惠帝的公主,老子挨這一抓也值了,可惜了……呵呵……」


  周惠帝距今一百多年了,公主早化成灰。


  秦九隻管拿眼覷著春媽媽,明顯是要個說法。


  春媽媽年老成精,可沒敢抱著天上掉下個免費漂亮姑娘讓她發大財的想法,不理會眾人的調侃,滿腹疑竇問道:「姑娘,你到底是誰?是怎麼進來的?搖紅呢?」


  陳思容狼狽不堪被人圍觀的又羞又恨,臉上涕淚縱橫,狠騰騰瞪著春媽媽威脅道:「我爹是太守大人,快送我回去!不然叫我爹爹把你們都抓進大牢!」


  「你是太守大人的千金!」春媽媽失聲道。


  「呵呵,我還是杜相國的公子呢。」有人不信,語帶諷刺道。


  「啊?你是陳家三小姐。」終於有認識陳思容的透過那張腫成豬頭的臉見到一丁點熟悉的模樣。


  陳思容循聲看去,見說話的是慶州刑曹家的公子裘放,平日跟陳大公子來往甚密,所以識得。


  「真是陳三小姐!」那人驚訝得下巴險些掉地上。


  陳思容「哇」得一聲大哭,「放二哥,是我呀……你快去……你快帶我出去,不!嗚嗚……你先幫我殺了他,殺了他……」


  她指著秦九,腦子昏沉語不成句仍不忘殺人泄憤。


  春媽媽見裘放的反應,就知道眼前這瘋婆子似的姑娘真是太守大人家的千金,不由扶額呻吟:「陳小姐先別哭,這可是妓院,您莫名其妙出現在這裡壞了身子,我可擔不起責任。您說說到底是怎麼進來的?怎麼跑到秦九爺床上的?您跟老婆子說道說道,我也好跟太守大人交代。」


  春媽媽這話說的半點不弱,將責任推得一乾二淨。倚翠樓後台強硬,春媽媽可不怕陳太守,只是開門做生意,不想輕易得罪人。


  陳思容一聽這裡是妓院,險些沒暈過去,「嗷」叫一聲,戳指道:「是你這個老妖婆,你拐騙良家婦女,你逼良為娼……」


  「陳小姐可別血口噴人,我這做的可是正當生意,再說了,我就是拐騙良家婦女,也得拐騙那沒有根基的,拐騙太守千金,老婆子可還沒活夠,應要往槍尖上撞。」春媽媽翻翻眼,撇嘴說道。


  回頭吩咐小丫頭去找守門的趙杆子,問問怎麼將人放進來的。


  小丫頭剛領命出去,床下一陣悉悉索索,爬出來個蓬頭垢面沾著一臉灰的女子。


  春媽媽張圓大嘴失聲叫道:「搖紅!你……」


  搖紅滿頭霧水站起來,面對滿屋見鬼似的視線,下意識捋捋頭髮,將臉前的髮絲抿到耳後。


  「噗嗤」一聲輕笑,大約是誰見她滿臉灰偏偏故作嬌媚,忍不住笑出聲來。


  春媽媽顧不上其他,忙問道:「搖紅,你好好的鑽床底下做什麼?」


  搖紅一臉迷茫,「我……女兒也不知道啊,昨晚跟秦九爺正喝著酒,醒來就在床下了。」


  春媽媽把臉轉向秦九,秦九一攤手:「我一覺醒來,陳小姐就躺在身邊,我以為搖紅姑娘臨時接了了不起的貴客,春媽媽給在下換了個姑娘。」


  眾人面面相覷不得要領。


  小丫頭領著守門的趙杆子進來回話。趙杆子竹竿似的身體彎了彎,問道:「媽媽找小的有何吩咐?」


  春媽媽指指陳思容,「昨晚上陳小姐什麼時候進來的?跟誰一起來的?」


  趙杆子仔細打量陳思容幾眼,道:「小的沒見這位小姐進來。咱樓子里不接女客,若是進來個女客小的不會沒發現。」


  「你可瞧仔細了,會不會是喬裝成男子進來了,你沒看見?」


  「不會,昨晚來的都是熟客,就是帶的小廝,小的也是熟識的,斷然不會認錯。」趙杆子斬釘截鐵道。


  春媽媽一想也是,若是生面孔,趙杆子沒理由不留心。


  「這可就怪了,樓子前面只有一個出口,後門通常都是鎖著的,陳小姐到底怎麼進來的?」春媽媽拿眼直瞅陳思容。


  陳思容哭得直抽噎,「我在家裡睡得好好的,定是你們使了下作手段擄了我來.……」


  「陳小姐可別這麼說,我倚翠樓可沒那個能耐在太守府擄人。這事可真是見了鬼了,誰那麼大的本事.……」


  春媽媽打斷陳思容的話,甩帕子撇嘴反駁,說到「見了鬼了」突然想起近來傳的沸沸揚揚的楊益跟柳氏鬼魂回來複仇的事,陡然停下話頭,臉上一片懼色。


  時人對鬼神之說深信不疑,對解釋不了的事向來用鬼神一言蔽之。


  眾人顯然也被春媽媽的「鬼」字提醒了,一時都在腦中想象出無數畫面。不由自主想到,定是陳小姐被鬼上身了,不然也解釋不了她大半夜好端端在家中睡覺,卻莫名其妙躲過守門人出現在倚翠樓。


  看熱鬧的人中有幾個妓子嚇得花容失色,拉了自己的恩客轉身便走,深怕那鬼魂仍逗留在這室內。


  陳思容將自己抱緊,牙齒咬得咯咯響,她家裡最近發生的事,她都清清楚楚,沒有人比她更深信這是鬼魂作孽。


  春媽媽就是心裡害怕,也還的強打精神善後,吩咐人用轎子抬了陳思容,她親自將人送回去。


  陳康年一腔怒火沒處發泄,春媽媽背後之人他得罪不起,也不敢隨便遷怒,只命人去抓壞了女兒清白的秦九。秦九自是精乖的,事後知道太守怕是饒不了自己,早偷偷逃了。


  陳康年不信什麼鬼神作祟,親自去陳思容房裡查看。他本不是有多大能耐的,衙門儘是酒囊飯袋,也沒看出可疑之處。又帶人把倚翠樓前前後後翻個遍,把趙杆子拘到大牢詢問,也沒問出個所以然。


  事已至此,他實在料不不準是人為還是冤魂作祟,只好作罷。倒是動靜太大,加上那晚倚翠樓中的人口口相傳,把這事鬧得路人皆知,陳太守府闔府名聲在慶州簡直臭不可聞。


  陳康年的夫人曲氏又氣又急,長子命不久矣,幼女又遭遇這事,整日哭鬧,氣急攻心,一下就病倒了。


  府里下人人心惶惶,有渾水摸魚的,有偷奸耍滑的,亂象叢生。一時之間,陳府大有風流雲散之勢。


  之後有天晚上府里莫名其妙突然起火,幸虧發現的早,才沒釀成大禍。陳有康想起這些年折在自己手裡的人命不知多少,心裡也是惶惶不安,加上年紀大了,精力不濟,沒多少時日也病倒了。家裡幾個兒子沒有一個成才的,小的擔不起事,大的只顧爭奪家產,府里一派亂象。


  杜岩見時機差不多了,準備把這事做個了結。


  他站在太守府的水井邊,手裡握著一包烈性迷藥,幾次想打開倒進水井,猶豫了半晌,又塞回懷裡。


  他還是狠不下心將陳家一網打盡。陳子鄴和他的弟弟們的孩子年齡尚幼,而稚子何辜?還有一些下人,他們並沒作惡。他不是陳子鄴,做不到滅絕人性。


  末了,只在將陳府主子的小廚房裡下了葯,在他們的住處澆上桐油放火,至於幼童和下人,聽天由命吧。


  他把自己扮成柳氏的樣子,在火光中掩面而泣,然後在聽到動靜起來救火的下人面前,縱身躍起,飛出院子。


  陳府大火燒了一夜,僅逃出兩個陳康年的庶出孫子。慶州百姓額手稱快,都說這是報應。


  這事紛紛揚揚傳了月余,王小郎、趙氏兄弟還有當時隨陳子鄴外出打獵的眾公子,都言之鑿鑿,賭咒發誓稱確為冤魂復仇。時下朝廷上下早已腐敗不堪,官府只顧收刮民財,只草草在太守府走個過場,就不了了之。


  倒是把沒燒化的金銀財寶搜刮一空。


  陳康年僅留的兩個庶出孫子流落街頭,生死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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