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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節 壯哉,天雄軍

  第一捲風起於飄萍之末

  閻應元落落大方站起來,清清嗓音開口說道:「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難知如陰,動如雷震。


  縱觀歷次建奴寇邊劫掠大明,皆深符孫子兵法之要義。


  反觀大明軍隊,被動防守,對大炮極為依賴。


  可火炮固然威力大,攻擊力強。但是致命缺點是移動力差,如果一味依靠火炮,在野戰中反而會拖累部隊。


  再加上往往兵部制定作戰計劃,據是在脫離戰場的情況下,如何能跟得上瞬息萬變的戰場複雜情況?


  古尚有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安有千里而請戰者乎?


  可現在倒好,兵部事事預先設定行動計劃,然戰力、速度皆不如建奴,焉有不敗之理?


  傷其十指,莫若斷其一指。


  朝堂若能下定決心,統一帥令,聚京畿周圍幾省之兵,畢其功於一役,用人力、物力跟建奴死拼。


  只要消滅建奴大部分人馬,則建奴今後斷然不敢入侵大明。


  如此,再徐徐發展軍力,或許強弱易手,當可橫掃邊患。」


  「精彩!元亨言之有理,可謂一針見血,鞭辟入裡。


  然則大明早已病入膏肓,財力、物力、軍力已非太祖、成祖時期可比,況且今上也無此魄力。」


  雖知閻應元說畢其功於一役的事情,大明根本不可能做到,但有此見識眼光,秦浩明還是拍手大聲稱讚。


  只是最後一句話卻有些大逆不道,若被御史言官知道,少不了一個悖逆的罪名。


  董長青老神在在,面如古井,波瀾不驚。秦浩明的心意他若還不能了解幾分,只能說是太過愚鈍,不堪造就。


  其他人卻是首次聽聞,臉色多少有些異樣。


  不過現在社會動蕩,遍地都是反賊,比不了太平年間對皇權的敬畏,再說秦浩明可是他們的上司。


  只不過是首次聽聞有些不習慣,多聽幾次就好了,溫水煮青蛙嘛!


  「不過即使兵馬再多,無敢戰之兵也惘然?


  崇禎二年,建奴入關,包圍京師,天下勤王兵馬四十萬雲集京師四周,還不是讓建奴安然離去?

  反而是糧草軍餉供應成了嚴重的問題,幸好有畢尚書勇於任事,方才解決,若不然……」


  副千戶趙大友年紀大些,明白當初盧象升作為大明府知府前往北京勤王的場景。


  許多地方部隊根本沒有戰鬥力,亂鬨哄一片,基本屬於當地民團,便是百萬人也無用,徒增後勤壓力而已。


  「可惜畢尚書去年駕鶴歸去,大明少了一位稱職的戶部尚書,後繼無人,朝廷財政問題恐怕要更加糜爛矣?」


  閻應元黯然失神,難過的說道。


  秦浩明默然無語,畢自嚴委實是大明少有的能臣幹將,若他在,或許大明和可以多支持幾年也說不定。


  畢自嚴從崇禎元年開始任戶部尚書,掌管全國財政。在財源枯竭、入不敷出的情況下,他精心協調、精打細算,支撐明朝財政近十年,功在社稷。


  畢自嚴到任時,明朝國庫早被揮霍一空,國家每年赤字達一百三十餘萬兩白銀。


  財政崩潰,大明朝廷只得向百姓大肆苛斂,三餉加派使百姓困苦到了極點。


  畢自嚴從抓節源開流著手,首先提出裁汰冗兵、興復屯田,地方官吏以經濟發展速度來考核,他的建議得到崇禎皇帝的稱讚。


  其後,他廣泛徵求朝廷老臣的意見,系統地提出了十二條條解決財政困難的措施。


  包括增加鹽引,令晉商運粟實邊,裁汰冗兵冗役,檢查軍餉虛冒,開發京東水田,清查天下隱田,興辦軍屯等項,皆得允行。


  為了杜絕地方官侵吞賦稅銀兩,他親自主持編訂了賦役清冊,頒行天下,嚴格監督審核,使貪腐現象得到部分控制。


  原來的官屯地畝因年代久遠皆被勢家豪族侵佔,賦稅收不上來,畢自嚴不畏困難,親自主持核查清丈了官屯地畝,明令按畝起科,增加了部分收入。


  在他的精心謀劃下,冗兵冗費略有削減,虛報冒領、貪腐侵吞大大減少,國家賦稅收入增加,畢自嚴因此深得崇禎皇帝倚任。


  然而,隨著大明王朝內憂外患日益加重,明朝財政狀況也不可逆轉地日益惡化,畢自嚴雖竭盡全力也難力挽狂瀾。


  故而,再對大明修修補補沒有任何意義,只有砸爛了重建,方有希望重新崛起。


  一瞬間,秦浩明堅定自己的信心,大明不是沒有人才,關鍵是在用人。


  自己最大的優勢,就是無需判別何人可用,何人有才?

  當然,最關鍵的還是從培養開始。


  猛將必拔於卒武,賢相必起於郡縣。


  只要把忠於自己的將領陸續培養起來,等勢力大成之後,自然有人才投奔。


  現在卻是憑空臆想而已,在這些大才眼裡,你算哪根蔥?


  「你們有誰知道天雄軍的來歷?或者說盧督問什麼把他的軍隊叫做天雄軍?」


  既然有了別樣心思,秦浩明目視著眾人,緩緩的開口問道。


  碾子、趙大友、浩子包括董長青和閻應元皆目目相覷,難道不是盧象升創建嗎?


  天雄軍名字威風,所以才叫,莫非不是?


  望著他們疑惑的目光,秦浩明喟然而嘆!


  所以說歷史總是被湮沒,才區區兩百多年,同一朝代的歷史居然都被掩蓋,更何況是幾百年以後,不同的朝代?

  「這裡面牽涉到一段朝廷密辛,作為天雄軍一員,你們必須知道。盧督只是再次創建它,而不是這支部隊的締造者。


  奈何牽涉皇家,故而有些事情只可以做,卻不可以說。」


  秦浩明語氣低沉,可心中的熱血卻在沸騰,犀利的眼神環繞著在場的每一個人,跳動著火熱的光芒。


  終其一生,一定要和他們一起,再塑天雄軍軍魂。


  「天雄軍是徐達將軍締造,把他發揚光大的是繼承者藍玉將軍!」


  不管眾將疑惑、興奮、不解的目光,秦浩明帶著無限的敬意繼續說道:

  「沒錯,就是因為「謀反」被斬的藍玉將軍。這也是為什麼你們不知道天雄軍來歷的原因?」


  「同是天雄軍的統帥,同是天雄軍的軍魂,同是五鳳坡下殺出來的安徽袍澤。


  有人說徐達謙,藍玉狂。徐達掄馬勺,藍玉吃小灶。徐達寬仁,藍玉好殺。徐達專情,藍玉荒淫。徐達善終追謚,藍玉獲罪橫死。


  兩個性格命運迥異的人,卻是一生的親密戰友,聚在同一面戰旗下,踏過前後相繼的征塵,成就了同是戰神的美名。


  青年的徐達把戰刀交給少年的藍玉,老年的徐達把天雄軍的命運,連帶未完成的夢想,統統交付給了中年的藍玉。


  終在捕魚兒海的風沙滾滾間,插上一把沉默的匕首。」


  秦浩明帶著無限的緬懷,說起二人間的區別。


  閉著眼睛,無視眾人的表情,他緩緩的說起藍玉和天雄軍的故事。


  安徽定遠人藍玉。這個人說複雜卻簡單:冷血無情的沙場猛將,無師自通的騎兵戰專家,數次天雄軍經典戰役里攻城拔寨的急先鋒。


  從娃娃兵到將軍,從將軍到元帥,十五世紀與徐達比肩的傑出軍事家。


  說簡單卻更複雜:勝仗打了一籮筐,搶男霸女的惡事也幹了一籮筐。


  敵人面前足夠囂張,同僚面前更囂張,朱元璋面前還囂張,終囂張到被抄家滅族,死了也免不了噴口水。


  喜歡他的人說他是民族英雄,國家棟樑,討厭他的人罵他是亂臣賊子,驕兵悍將。


  徐達帶領的天雄軍不拿群眾一針一線,獨獨放到藍玉身上是例外。


  經常是大軍過處寸草不留,占開封,一把火把蒙古中原王府燒個乾淨。


  當然是奇珍異寶全搶光后再燒,克邯鄲,搶東西我還搶人呢?


  城裡蒙古王公家的女眷統統分給戰士們「共妻」。


  個人生活也腐化的厲害,勝仗打的多,國難財發的更多。


  相傳家裡妻妾成群,漢族的少數民族的都能編支娘子軍,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翻牌子。


  高興一晚上翻好幾回,據說比朱元璋等帝王過的還滋潤。


  殺人當然更不眨眼了,古人云:殺降不祥,藍玉答:不祥個頭。


  每攻下一城,先忙著抓給蒙古人當過差的漢奸,逮著就是一刀宰,行軍路上抓了俘虜,嫌帶著走累贅,也大都拉出去砍了。


  最瞠目結舌的就是洛陽會戰,一支逃跑的蒙古軍被他包圍,白旗都掛出來了,藍玉大手一揮:不許投降,就地消滅。


  更過分的當然就是捕魚兒海戰役后的那件事,凱旋迴朝的路上,藍大帥多灌了兩壺慶功酒,晚上竟摸進了被俘的蒙古皇后的繡房。


  一番雲雨後,蒙古皇后不堪凌辱,竟上吊而死……


  荒淫,殘暴,禽獸不如,幾百年來,多少道德夫子們搖頭晃腦的罵。


  禽獸,外加在皇帝面前也敢囂張,這樣的跋扈將軍誰家主子能容?

  最後遭罪滅門,貌似也再正常不過了,後世的軍事愛好者說起此事,經常大叫自毀長城,可放在當時,道德夫子們就倆字評語:活該。


  但就是這個活該倒霉的「禽獸」,偏偏又幹了許多道德夫子干不出的好事。


  比如洪都會戰,藍玉奉命率軍截擊敵增援部隊,行軍路上恰遇一群扶老攜幼逃荒的難民。


  藍玉當即下令,拿出軍糧救濟難民,讓百姓們放開肚皮吃。


  親衛弱弱的問句咱吃啥?藍玉一瞪眼:一頓不吃你就打不了仗啦?


  結果,兩千士兵的口糧被災民們吃個精光,戰士們餓著肚皮向敵人發起衝鋒,大獲全勝。


  再比如說紀律問題,都說藍玉縱兵搶掠,可都忘了,他搶的全是王公貴族,平民百姓家從來不碰,誰碰就滅誰。


  某次一個救過藍玉命的親兵姦汙民女,氣的藍玉大罵:沒能耐的才欺負百姓家。拖出去剮了。


  積善院的設立更是功德無量,藍玉軍每到一處,都命人搜找戰爭中失去雙親的孤兒,設積善院集**養,每日三餐好吃好喝,並重金請先生教習讀書識字。


  閑暇間,藍玉常來積善院巡視,有敢剋扣孩子伙食的一律重辦,更常和孩子們一起玩耍取樂。


  每每此時,活潑潑的歡聲總蕩漾在藍玉滿是疤痕的臉上。


  笑語里的孩子們很難想到,眼前和藹可親的「藍叔叔」,竟是戰場上殺伐無情的死神。


  至於發戰爭財的事也值得一說,多少年來藍玉搶的多,可花的更多。


  死難的將士遺孤,多年來幾乎都由他出錢救濟,供養成人。


  那場摧毀了整個蒙古帝國的捕魚兒海之戰,出征前藍玉下令,查一查所有的十五萬士兵,有尚未婚娶的趕緊給張羅著討老婆成親,錢不夠我來拿。


  折騰完了方才上路,副將王弼不解,藍玉長嘆:此戰九死一生,讓弟兄們都給家裡留個后吧。


  幾百年前,十五萬來自中原的漢人北征蒙古,然後是沙塵暴,狂風,驟雨,惡劣的草原環境,接著是斷水,斷糧,迷路,絕望。


  卻沒有亂,沒有潰亂,只是一路咬牙走到最後。走到沉默的捕魚兒海畔,然後是決戰,不世奇功。


  追隨他們的將士相信藍玉,他或許殘暴,或許荒淫,卻帶走了一顆跳動的心,追隨他的目光,就追隨住一個不死的魂。


  也許他不是一個好人,也許他最終的悲劇是惡有惡報。


  但是只有經過刀光血影的人才會懂:他是一個軍人,負起天雄軍的軍魂。


  他的戰刀,永遠指向敵人的前沿。這些,道德夫子們不會懂,也懶得懂。


  所以道德夫子們就更不懂,為什麼在大明朝立國后,這個禽獸還一次次上奏章要求北伐蒙古,他們說這叫「邀功貪戰」。


  他們也不懂,為什麼這個禽獸,會為了死難將士的撫恤金問題一次次在朝堂上咆哮,他們懷疑這禽獸在吃空額。


  他們同樣不懂,為什麼這個禽獸喜歡拿自家的錢出來救濟人,他們說這是收買人心,肯定想造反……


  毫不誇張的說,藍玉要乾的事情,或許他秦浩明會幹得更過分。


  「而本將,就想做天雄軍的繼任者藍玉。」


  臨到最後,秦浩明睜開眼突然一字一頓的對著眾人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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