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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言蟾小築

  就算是古代,也不是天天有械鬥和滅門慘案的。跌宕起伏的刺激生活從來只存在於小說中,比起歷史書上動輒隔了十幾二十年一次的戰爭,事實上有些古人可能一輩子都不知道什麼叫腥風血雨或生離死別。


  所以大半個月過去了,李遠佞還是有些魂不守舍。


  他做夢都在一遍遍回味自己在雲兮樓的所見所感, 那麼一個瘦弱的女子在進門后的一舉一動都將剛柔並濟體現到了極致, 她的眼神灼熱而清醒, 鮮血濃烈而刺目,在她路過他毅然奔向窗戶的那一瞬, 他甚至能聞到一種像金屬一樣冷冽的氣息,充滿了一種熟悉但又陌生的味道。


  像沐浴了腥風血雨的長輩一般殺伐果斷, 但又因為她的身份而更顯得陌生。


  總結下來似乎只有兩個字能形容,神秘。


  這對一個順風順水了十多年, 看來以後會繼續順風順水,卻還懷有些英雄情結的男孩來說,真是莫大的刺激。


  怎麼讓她走了呢?他無比懊惱。若是她能跟他回來,他肯定能找最好的大夫給她療傷, 幫她找到親人,如果她沒有親人了, 那以他們家的本事, 安排一個孤女,還是綽綽有餘的呀!


  再怎麼都好過現在她生死不明、不知歸處。


  可別到死都覺得他李遠佞是和那些女票客一樣的人啊!


  雖然悄摸悄託了兄弟去滿大街尋找那女子,但他心裡就是覺得這人肯定是再見不著了,如果不是死了那便是躲得遠遠地,就是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到他和好兄弟把這雲兮樓喪盡天良的管事和老鴇子整得哭爹喊娘的這一幕。


  雖然到最後都沒查出到底是哪個混賬向那女子下的毒手,可雲兮樓這陣子是真的不敢開張了,至少要等羽林大將軍家的小公子走了才成。


  又是一場馬球比賽過去,這次李遠佞有些不在狀態。


  幸而他本來也只是作為一個奇兵,專門用來打亂對方套路的,主力們的狀態還都完好,正常發揮之下還是成功晉級,繼十六進八以後成功八進四,接下來迎接他們的就是最嚴酷的三甲之戰了。


  賽后,所有人都覺得小傢伙這樣下去不好,決定帶他娛樂一下,一群人相互扯著,呼朋引伴的去了一個會館。


  會館從名字看是有別於青樓,但實際上兩者卻也只是現代私人會所和普通夜場的差別,會館大多是一個或組隊的若干妹子鎮場,這些妹子能一人擔起一個娛樂場所,自然是有本錢的。


  艷名遠播那是門檻,其後必須身懷絕技,或有大才、或擅音律、或是舞藝精湛,不像青樓專接待尋歡客,她們首先是賣藝的,其次才是賣身的。


  這樣的妹子自然不是一般人能泡的,不僅要拿錢砸,還要有權勢地位,最狠的還要求有盛名,一個個把品牌經營的理念發揮到了極限,恨不得把自己打造成天上的仙女,下凡造福人類屌絲的。


  不過再怎麼拽,到底還是服務行業。


  言蟾小築看名字沒什麼名堂,裡面卻藏著一個風月俏佳人,花名宮月,平時喜歡作道姑打扮,一身廣袖長袍,手握玉柄拂塵,身形相較時下流行的豐腴之美略瘦一點,但也是圓肩豐乳,玲瓏有致。


  這次佑吾揚威隊的男子天團打了勝仗,當晚就來了言蟾小築這兒,宮月不知道有多興奮,得了消息光準備就用了整整一個下午,待那些公子來的時候,卻又故意弄亂了一點擺設,顯得隨意平常。


  比起曲意逢迎,那些公子們更喜歡這種日常的調調,如果有個更有種的敢試試引他們倒貼,估計會更有效果,只是她還不敢試。


  領頭進來的就是這次的帶頭人,也是最近她最年少多金的凱子,當朝宰相張柬之的孫子之一,張鐸。


  張柬之早年是受狄仁傑引薦上來的,雖然仕途幾經沉浮,但有女帝最仰仗的臣子保駕護航,最終還是登臨了這大唐官場的頂端,且不負狄仁傑的保舉,繼承了他耿直敢言的作風,讓治國風格深得太宗精髓的女帝又愛又恨,一路青雲直上,門楣興旺,在現下的政壇,也是一個中流砥柱。


  張鐸今年剛剛加冠,作為宰相家滿山滿谷的男丁之一,和二房長子李遠佞一樣沒什麼事業壓力,確切說佑吾揚威隊里這一群吃飽了撐得玩馬球玩到能打職業聯賽的富二代都一樣,大家很有共同語言,身為地頭蛇,有什麼好吃好玩的自然要分享,發現自家兄弟狀態不對,當即大方的請客邀眾人一起到紅粉知己這兒鬆快鬆快。


  等眾人已經圍坐起來開始在玩時,張鐸找個機會私下裡拉住宮月,給她指不遠處獨自垂頭喪氣坐著的李遠佞:「那是右羽林衛大將軍家的小公子,這陣子遭妖精迷了魂,仙姑姐姐可得幫弟弟拉他一把。」


  宮月聽了,手裡拂塵一揮掃了張鐸一下,嗔道:「小相爺打趣奴家呢?你掛心人家被妖精迷了魂,奴家倒要問問,前陣子又是抓人又是找人的,小相爺又是被雲兮樓哪個妖精迷了魂呢?」


  張鐸嘿嘿一笑,卻不明說:「姐姐休要亂想,弟弟總歸還是最向著你的,那兒的庸脂俗粉哪及得上姐姐分毫!」


  「那你還一個勁兒往那兒跑!」


  「這不是為了我兄弟嘛。」張鐸一臉無辜,「宮月,他們還等著呢。」


  宮月一驚,這就喊了名字,顯然小相爺對著她是沒打算壓著壞脾氣,她當即一笑,給他拋了個媚眼,隨手拿了杯酒悠悠然走到李遠佞旁邊一福:「公子安好,奴家敬公子一杯。」


  李遠佞雖然驕傲有些任性,但教養還有,他一口乾了杯中酒,大眼睛看著宮月,一副等她說話的樣子。


  「公子似乎心情不佳,」宮月順勢坐到他身邊,「今日的比賽打得甚是精彩呀,公子為何低落呢?」


  李遠佞看看她,眼神下意識的瞥過她的臉、肩、胸、腰,宮月心裡暗笑,微微挺了挺胸,拿了顆葡萄遞過來,笑意嫣然:「公子,請?」


  李遠佞乖乖的張嘴咬住了葡萄,嘴裡鼓鼓囊囊的吃著,一邊吃一邊繼續打量,搖了搖頭。


  「怎的?不好吃么?」


  「太胖了。」


  「啊?」


  李遠佞搖搖頭,轉開來:「我不要吃,你太胖了。」


  「……」饒是宮月八面玲瓏,此時也不由得望向張鐸,有些無助,「這,是誇讚吧?」她定了定神,「謝李公子稱讚。」她語氣有些虛,強顏歡笑,「若論圓潤豐腴,奴家尚不及隔壁的姐姐呢,李公子謬讚了。」


  李遠佞沒說什麼,他吐了葡萄核,左右望望,自己撈了葡萄盤子過來捧著吃,一顆又一顆停不下來,吃得像個自閉兒童,似乎完全不想搭理其他人了。


  宮月當然明白李遠佞不是在誇讚了,她並不生氣,只是靜靜的坐在一邊,時不時順著一旁熱鬧的玩樂聲招呼一下,沒一會兒,她便起身應其他幾位的要求去撫琴一曲。


  正擺好了琴,焚香凈手之時,門外忽然一陣喧鬧。


  一個小廝一臉慌張的沖了進來,叫道:「月媽媽!恆國公、鄴國公來了!」


  媽媽是這個小築的管事,其實就相當於宮月一個人的老鴇子,人人都叫她一聲月媽媽,她十多年前就在這小築中做事,從頂樑柱做到現在帶頂樑柱,也是個風韻猶存的富態大媽,此時她一臉驚訝:「哎呀,怎麼的,老身沒接到消息啊!」


  「怎麼回事?」張鐸一臉不耐,「他們來做什麼?」


  「哎呀爺你們莫急,老身去去就來,去去就來,女兒,你招待著!」月媽媽圓滾滾的彈了出去。


  「往日這些日子,恆國公和鄴國公會帶好友來此吃酒。」宮月款款迎上來,「今日我們是掛了謝客貼的,專程等諸位來,小相爺你萬莫生氣啊。」


  「哼!」張鐸直直站著,其他人雖然在洛陽都略有親故,可當然遠不如他是洛陽土生土長的貴公子,自然要站在最前頭,遠遠見門似乎開了,他咧嘴冷笑一聲,「喲,女支子逛窯子,省親不成?」


  一旁宮月臉色一僵,勉強的笑了笑,還是道:「小相爺……」


  「我道誰這麼大面子,讓我們宮月姑娘都關門謝客,這不是神都最炙手可熱的……什麼來著?」一群人徑直走了進來,領頭一個男子長發披散,一身素淡的白袍,長眉鳳眼,高鼻薄唇,一張臉拆開看五官個個頂尖,合起來更是帥得不可方物。


  他身旁站著一個略矮一些的男子,絳紅的綢衣上綉著大朵的牡丹,面目較前面的男子更為清秀一點,頭髮雖然披散,但在鬢角編了個小辮兒,雖然這般穿著打扮,但卻絲毫沒有女氣,看起來舒朗柔和,笑意淺淺。


  他們身後則還有四五個人,有英挺男子也有中年官員,雙方皆站著不動,頗有些劍拔弩張的意思。


  「奴家見過恆國公、鄴國公!」其他人都鬥雞一樣站著,宮月也只能跪下,她原也不需要這般大禮,可此時這樣的氣氛下,她寧願跪在那兒面對地板,也不願抬頭摻和這個爛攤子。


  「宮月啊宮月,老遠就聞到你自家的百蜍香,我就道你肯定偷偷窩在這兒給人撫琴了,怎的跪下了,起來起來,繼續繼續。」牡丹男似乎很會調節氣氛,一邊扶起宮月,一邊對身旁的白袍男子道,「哥,這是佑吾揚威隊呀,你怎的總記不住。」


  顯然,這就是恆國公張易之的弟弟,鄴國公張昌宗了。


  「嗯,佑吾揚威。」張易之淡淡的應了一聲,眼神掃了一下一旁,球隊幾人初出茅廬,都沒什麼表情的與之對望,張鐸更是似笑非笑的站出來:「二位國公果真名不虛傳,擅闖美人鄉,擅奪美人恩啊。」


  這樣的話聽多了,打到他倆身上不痛不癢的,雙方年紀相仿,可張家兄弟分明更有經驗,對視一笑,張昌宗道:「小相爺就算嫉妒,也不要如此沉不住氣呀,若是心裡嚮往,與兄弟說一聲,定會傾力向皇上舉薦您,以小相爺的資質,雖然容貌體態上略有不足,但憑你出身尊貴,就沖著相爺的面子,也定會盛寵不衰了。」


  他說著,彷彿真的替張鐸「盛寵不衰」高興,還誠懇的笑了起來:「我們兄弟倆出身貧賤,當不得聖恩,只盼小相爺到時候,能提拔我倆一下呢。」


  這一番話說得像是往張鐸心裡滿滿的澆了一盆火油,他都快炸了,宮月此時站了起來,連忙抓住張鐸的袖子,強笑:「國公大人莫說笑了,奴家好不容易迎來這麼多貴客,你還說保舉來保舉去的,豈不是讓奴家不好過嗎……說來,今日不少生面孔呢。」她強行轉移話題,作勢往張家兄弟倆身後探看。


  「對你是生面孔,對他們可不是。」張易之說著,也不介紹,袍子一撩就坐在了琴前,早有機靈的僕人上了茶水點心,他握著杯子,「都坐吧,聽說你有新曲,可不能聞而不入。」


  宮月有些尷尬,一旁張鐸已經呼哧呼哧喘上了氣,正想找兄弟干這群男寵,卻見球隊諸人表情都有些詭異,看著剛剛坐下來的一個人。


  此人就近坐下,一直不出聲,此時坐在了同為角落的李遠佞旁邊,也是昂首挺胸,絲毫不注意其他人的目光。


  李遠佞方才一直吃葡萄看好戲眼睛滴溜溜的,他們家是世代武將,張鐸家政壇頂樑柱,都是被枕頭風吹了好多年沒吹死的類型,與張家兄弟這群媚上的暴發戶早就明火執仗幹了多年,根本不需要虛與委蛇,此時直面耳聞多年的撕逼現場,他看得很是開心,只是知道自己斤兩,忍著不添亂而已,可一眼看清旁邊坐下的是誰,他立馬炸了:「啊!你!」


  那人瞥了他一眼,面容僵硬,怡然不動。


  「咦!!!」熊孩子極為誇張的發出了一聲嫌惡的聲音,抱著葡萄盤子往遠處平移了一會兒,才放心的拍拍胸口,一臉天真道,「我娘說,無恥,是會傳染的!我要離你遠點!」


  他年紀小,看起來也特別乖張任性,這話說出來毫無違和感,一時之間張家兄弟都眯著眼看了過來。


  「阿遠,他是誰?」張鐸彷彿看到了好戲的苗頭,興緻勃勃的問。


  「這個啊,我們的手下敗將!」李遠佞倒沒顯得特別驕傲,「長興武館的武師,嚴青鎔。」他笑容很是嘲諷,「他打了一手好球呢,只是可惜,如果不是急著赴京承恩,如今來這,說不定就是另一個身份了呢,哼哼!


  話雖難聽,但他對嚴青鎔實力的認可卻也直白的體現了出來,嚴青鎔本來臉色僵硬冷凝,聞言竟然驚訝的朝他看了一眼。


  「看什麼看!別看我!噁心!」李遠佞又跳了起來,「你還不如一個女子!人家受辱都知道拼……哎呀!」


  他忽然一個倒仰,朝後一摔,后腰正磕到一塊突出的假山上,他好不容易站住,捂著后腰,臉露痛苦之色。


  「怎麼了?」周圍人紛紛問。


  「嘶!」李遠佞面色清白,「好像,崴了下……」


  「噗!哈哈哈哈!」一旁張昌宗毫無風度的大笑起來,連帶身後那些戰戰噤噤的官員也吃吃發笑。


  嚴青鎔坐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起身,彎腰探手往李遠佞腳踝按去,卻被一個隊員一把打開怒喝:「你做什麼?!」


  「在下是武師。」嚴青鎔沉聲道,「這樣子,似乎不像崴了。」


  「要你管!滾開!」


  嚴青鎔立刻收回手,站直了冷聲道:「那請便吧。」


  小將軍受傷,自然不會久留,被一干兄弟灰溜溜的抬了出去。


  宮月暗暗鬆了口氣,原本以為他們走了,貌似來找茬的張家兄弟會就此離開,卻見張易之紋絲不動的坐著,還一臉不耐煩的催促:「怎的,不彈了?」


  張昌宗一臉無奈:「宮月姑娘,我們真的來聽琴的。」


  「好,好。」宮月連連點頭,凝神撫起琴來。


  悠揚的琴聲中,小築里的一切都是安靜的,嚴青鎔如一尊僵硬的石像坐在角落,表情冷硬,眼神空茫。


  突然,他往假山後看了一眼,眯了眯眼,不動聲色的看了看剛才李遠佞跌跤的地方。


  一塊圓滾滾的鵝卵石,突兀在燭火下反射著跳躍的光。


  看了看隱在假山後迴廊邊上那一圈流水下的鵝卵石,他挑了挑眉。


  似乎是發現了有趣的事,他死寂如淵的眼中,終於有了一點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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