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瞞天過海
命婦院私牢, 暗無天日, 陰森瘮人。
最深入的黑屋中, 羨羨正捧著一塊餅狼吞虎咽, 她手邊的地上放著一盤羊肉, 一晚胡辣湯,此時香氣撲鼻,引得周圍的牢房此起彼伏的口水吞咽聲。
燕舞坐在一張椅子上, 翹著二郎腿, 居高臨下的看著,冷不丁來了句:「姚崇來了。」
羨羨還處於暴飲暴食的滿足感中,兩頰鼓鼓的嚼著, 雙眼正放空著, 突然反應過來,啊了一聲,猛地抬頭:「什麼?姚崇來了?什麼時候來的?」
因為太過震驚,食物碎末噴了滿地,配合著她一張臟臭的臉無比噁心,燕舞嫌惡的挪后了一點,皺眉:「好了,你說姚崇來的話,就差不多可以說了, 那說吧, 接著呢?」
羨羨怔了一下, 她低下頭又狠狠的啃了一口餅子, 借著吞咽的動作深呼吸了一下,勉強鎮定道:「姚崇來的話,什麼都有可能。這個人太能幹,張氏兄弟和太平公主都與他不合,他好幾次被貶謫,又一次一次東山再起,像打不死的小強一樣,誰都恨,又誰都捨不得,是個能力可以無視權勢的人。」
「你當初說起張柬之的時候,也差不多這套說法。」燕舞無動於衷。
羨羨暗地裡咬牙,當初為了能至少證明一點自己的用處,她在某些底線之上確實知無不言,別人她不知道,她自己鑽研那麼多年,最大的感受就是古代那些名垂史冊的人那是一個賽一個妖孽,就算把這人了解透了,面對面肯定也還是干不過,她這樣做,其實也存著提醒的意思,想讓這些未來的「隊友」認清現狀,不要妄圖搞什麼小說里的逆天改命。
卻不想人家早就存了套話的心思,而且還提褲就走,毫不留情。
「不一樣。」她強壓下積累到近乎爆發的憤怒,忍耐道,「張柬之固然厲害,但是比起姚崇還不算什麼。姚崇的事情要介紹起來有點多,我就報和他齊名的人就好了——房謀杜斷,知道吧?」
「嗯哼。」燕舞也是上過學的,「房玄齡,杜如晦?」
「對,房玄齡,杜如晦,姚崇,還有……一個後面出現的人,並稱為唐朝四大賢相,他……」
「你就算不願意說,至少要讓我相信,這個所謂的後面出現的人,不是張柬之吧。」
「不是。」羨羨如鯁在喉,「是宋璟。」
「哦,他。」燕舞似笑非笑。
宋璟此人現在已經存在,尚未顯山露水,只是性格剛正不阿,已經頗受一些實幹大臣的青睞。羨羨之所以不願意說,理由很簡單,如果不是萬不得已,她真的是一絲一毫都不願意做這個先知,現在這樣說出來,實在讓她心痛難當。
既然已經後悔,她就不想再墜落一步,卻還是毫無辦法。
「可以繼續說了嗎。」羨羨手裡捧著餅,低著頭,異常低落。
「呵呵,說。」
「……其實也沒什麼可說的,這個姚崇本身沒有什麼很硬的背景,而且已經把張氏兄弟和太平公主都狠狠得罪了一遍,卻還是能夠屹立不倒,幾起幾落,絕對是個能力無視權利的男人。現在武則天病危,大家都蠢蠢欲動,如果連張柬之都做不了什麼,那麼只有姚崇來力挽狂瀾了。」
「哦,什麼狂瀾呢?」
「你還沒說,姚崇什麼時候來的?這段歷史太偏門了,我研究不深,得給我點輔助資料。」
燕舞似笑非笑看了她一會兒,道:「他今早進的神都,下午張柬之從宮中請願不成,被二傻趕回來后,就請姚崇去議事,現在還沒出來。」
「額,太詳細了,歷史資料不會這麼記載。」羨羨一臉茫然,「我只知道後來他說服了一群大臣和將軍,從應天門殺進去,斬了二張,逼武則天退位,傳位給了李顯。」
「所以既然都動手了,歷史上應該有名號吧。」
「有啊。」羨羨理所當然道,「玄武門發生的就玄武門之變,應天門發生的么,就應天門之變咯。」
「……哪些大臣,哪些將軍?」燕舞挑眉逼問。
「大臣么,朝廷上說得上話的不跟武家二張家還有太平混的基本都參與了……將軍么,各種禁軍羽林軍……這個的陣營問題,現在你們比我清楚吧,我不會記這麼清楚的。要是你問我玄武門之變或者安史之亂,我說不定能給你報詳細點。」羨羨說著,表情也很鬱悶,更多的是自嘲,「我記得最清楚的是什麼,你們也知道,何必再逼我呢。」
燕舞也笑了,很開懷:「是啊,你離李太白就差二十年了。」
羨羨頓了頓,也笑了起來,她的笑聲慘得多,嘶啞難聽,更像是厲鬼的低嚎。
「所以說。」燕舞突然停了笑,眯起眼,「姚崇?」
羨羨一怔,毅然點頭:「恩,姚崇。」
燕舞不置可否,只是看著羨羨:「你在這被關了那麼久,腦子居然沒壞。」
羨羨苦笑了一下:「怎麼辦呢,除了這些,還有什麼好想的。」
燕舞蹲下來,眯著眼,柔聲道:「我想你明白吧,只有我活著,你才有可能出去,見你的李太白。」
「……嗯。」羨羨低下頭,恩了一聲,又抬頭,「你說了那麼多遍,我能不知道嗎?」
環境惡劣,三餐不濟,她剛抬頭說話,燕舞就厭惡的後仰:「口臭!」
羨羨下意識的吞了口口水,有些難堪的又低下頭。
「行吧,那就這樣。」燕舞站起來伸懶腰,「哦,突然想起來,武則天今年死?」
「差,不多……」
「恩……你說……」燕舞沉吟,「既然不管姚崇還是誰,都想讓李顯上位,那豈不是直接殺掉李顯就好了,為什麼還要那麼麻煩呢?」
「……」羨羨一聲「不行」硬生生卡進口袋裡,強忍下來,冷聲道,「如果你真這麼想,那乾脆一鼓作氣把李家皇族的男丁都殺了吧。」
燕舞伸懶腰的動作頓了一下,回頭望她。
「武則天她首先是皇帝,其次是李家的媳婦,最後才是女帝,什麼樣的選擇對江山最穩固,她比誰都清楚。她有能力鎮住群臣,可她女兒並沒有!她不用管李顯聰不聰明,因為只要李顯不是個智障,她就一定會還唐於李,因為只有一個夠資格且可傳承的姓氏在,這個江山才有穩固的可能,她絕對不會給外戚□□的機會,即使這個外戚是她的娘家!所以說,李家的誰都有可能,唯獨不會是她太平公主李令月!」
羨羨說得口渴,她端起地上的胡辣湯灌了一口,被嗆得連連咳嗽,卻還是忍不住道:「所以,我真不明白,你們為什麼一定要走這一步?」
「要走這一步的又不是我。」燕舞望著私牢黑而長的過道,低喃。隨即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羨羨等確定燕舞走了,才長長的吐了口氣,哆嗦著手繼續喝起胡辣湯,湯已冷透,卻又混入了新晉的溫熱液體,很快,吞咽聲被啜泣聲完全蓋過,周圍那些神經失常的罪奴捕捉到了這一絲怨憤,應景的嚎哭了起來,一時間凄厲的哭聲此起彼伏,宛如地獄、
牢頭數次喝罵毫無用處,憤怒的暴打了羨羨一頓,羨羨死狗一樣的癱軟在地上喘氣,她雙眼獃滯的盯著頭頂的一絲微光,判斷著現在的時間。
沒有鐘錶也沒有正常的日光,時間彷彿停滯了一般漫長。許久,她終於忍不住如往常一樣,自言自語起來,聽聲音,彷彿有兩個人在對話,詭異異常。
「喂,你覺得她有沒有信啊?」
「噓!別說話!她說不定在偷聽!」
「不會的,她不可能在我們身上浪費那麼多時間的。」
「你怎麼知道她不會?」
「因為她對唐朝沒興趣,她根本無所謂誰當皇帝。「
「那她幹嘛來問你!?吃飽了撐的來這種地方?」
「她覺得我說謊是騙不過她的,信息當然越多越好。」
「可我們不是騙過她了嗎,張柬之才是領導政·變的人呀,哈哈,我們多厲害!什麼應天門之變,去他媽的,神龍政-變都不知道也敢來混唐朝,沒毛病!」
「但是,姚崇確實參加了呀,就算只是打個醬油,如果他們盯住他,也會有蛛絲馬跡露出來,到時候……「
「可如果不供出姚崇,他們怎麼會相信,姚崇確實強,也確實值得忌憚,除了姚崇,還有誰能把他們的視線從張柬之身上轉移開?羨羨,我們已經成功了,你瞧,不是說姚崇剛回京城恰好碰上政·變嗎,所以今天就政變了,他們一點都沒察覺,還在痴痴的等姚崇,而你不僅瞞過了他們,還反過來通過他們確定了時間,你已經做到最好了,不能再好了,不要再擔心了。」
「是啊,都這樣了,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羨羨抱緊了雙膝埋下頭,聞著鼻尖滾滾惡臭,眼淚卻早就已經流幹了:「是沒什麼可擔心的了……我只要等,等到她再也不來,那樣的話,說明鶴唳就成功了一半……再等……等到有,逃出去的機會……「
她握緊了雙拳,還是忍不住啜泣:「我想回家,羨羨,我想回家!」
忽然,遠處隱隱傳來一陣喧嘩聲,聲音越來越近,還帶著詭異的騷動,連遠在林中的私牢,都流入了不安的因子,彷彿在被加熱的碳,壓著噼啪的火星,還帶著詭異的鎮定。
轉眼,兵戎聲已經清晰可聞。
私牢在命婦院中,而命婦院屬中書省,中書省往北就是迎仙宮了!武則天歇在那!
羨羨激動的全身顫抖,她神經質的拍著牆壁,眼神彷彿能透過黑牆看到那場被男權歷史磨去了光芒的政·變,歷史上唯一一場男人為了反抗女人的統治而發動的政·變!
「神龍革·命!」她哭叫起來,「神龍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