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表白
今日的九公主顯然是刻意打扮過的。
與圍場中一身甲衣的樣子不同,今日的她纖腰素紈、衣袂翩躚,臉上更是貼了花鈿、描摹出精緻的妝容,滿身都透著少女的靈動和柔媚,叫人見之心動。
而她水波盈盈的雙眸里掩藏不住的都是與心上人相見的嬌羞與期盼,又更添了幾許含蓄的美。
看著她,長樂不禁想起多年前的自己。
這位九公主一定是很喜歡顧淵的吧,她這樣想著。
果然,在顧淵的面前,九公主似乎羞怯得不知該如何擺弄。
即便在天子面前,也能說會道的一張嘴,現下卻囁嚅著,什麼都說不出來。
九公主立在那裡,雙手絞著衣擺,絞了許久才終於鼓起勇氣,吞吞吐吐的說道:「父皇要給顧大人賜婚的事情,顧大人不會已經答應了吧?」
「答應了。」顧淵彷彿不經意的回答,讓躲在柜子后的長樂和九公主同時陷入震驚。
九公主驀地抬起頭來,可奇怪的是她的眸光里浮現的竟不像是欣喜或是嬌羞,反而有些類似焦急的情緒。
此時長樂已是心如亂麻,根本沒有多餘的精力去觀察九公主的表情,然而接下來她對顧淵說的話卻又讓長樂陷入另一重境地。
九公主似踟躕了片刻,終於說道:「雖說顧大人只是教習本宮禮樂之事,可本宮一直將顧大人視作師長那般尊敬著,所以本宮沒有辦法接受和自己的師父成為夫婦。」
這是怎麼回事?
長樂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下意識的側過頭去看向灼夏。
灼夏也正陷入震驚,怔怔然的迎向長樂的目光,用氣聲道:「九公主竟然拒絕了顧大人。」
顧淵倒是顯得很平靜,依舊一臉平淡的看著九公主。
九公主略頓了頓,又繼續說道:「其實……其實本宮已經有心上人了。」
現下她終於說出真實的緣由,長樂和灼夏才恍然大悟。
難怪九公主不肯接受顧淵,原來是已經有了人選,只是不知是怎樣的人,竟將子皙公子都比了下去。
正納悶間,九公主卻又說出了一句令所有人震驚的話。
「本宮今日到師父的府上拜訪,就是為了見他。」說到這裡,九公主已是雙頰緋紅,羞赧的低下頭去。
毫無疑問,她所說的這個他,除了她的那位心上人,再不會有別人。
這下連顧淵都摸不著頭腦了,疑惑的問道:「公主殿下要見心上人,卻到臣的府上來,臣實在不明,還請公主賜教。」
九公主又扭捏了一陣子,方才紅著臉道:「顧大人可還記得圍場中救我於刺客刀下的那個侍衛?」
侍衛?
長樂詫然,心道當日與她一道的那個侍衛確實生得威武雄壯,可是從頭到尾連話都沒同九公主說上一句,竟然就看上了,這緣分也是奇妙。
不想九公主卻在這時道:「他和我見過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樣,不像那些士族公子一般怯懦,也不像純粹的武夫那般粗魯。他儒雅卻不乏勇氣,溫柔又不失霸道,即便只是一個侍衛,可周身卻都透著一股逼人的貴氣,那並非是因為身份或者財富,而是來自於靈魂的高貴,我可以感覺到的!」
九公主滿懷憧憬的描摹著,對她的那位如意郎君無比的滿意。
然而在長樂聽來,她形容的這個人卻怎麼都和當日的那個侍衛無法聯繫起來,可又莫名覺得有些耳熟。
顧淵的生意再度傳來:「公主殿下可記得他的名字?」
九公主忖了忖,最終露出失落的表情:「當時一切都發生得太快,還來不及問他的名字,只知道是寧國公府的侍衛。」
說到這裡她又像想起什麼,眸子再度恢復了明亮:「就是當日你趕來時,與我在一起的兩個侍衛,皮膚白些,俊俏些的那個。」
聽著這描述,長樂再一想,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灼夏還不明就裡,在那裡嘖嘖嘆息:「不畏門第,不顧階層的懸殊,這是多麼偉大的愛情。」
就連顧淵也怔了片刻,而後目光陰沉下來道:「他只是個侍衛,皇上不會應允的。」
「侍衛又如何?」聽到自己的心上人被人這樣說,九公主忽然激動起來,辯駁道:「當年的高祖皇帝也是草莽出身,所謂英雄不問出身,無論他是侍衛也好,是草民也罷,本宮就是喜歡他,就是要嫁給他!」
「師父,就看在我們師徒一場的份兒上,幫幫我,讓我見他一面!」九公主竟突然跪在了顧淵的面前,攥著他的衣擺求道。
顧淵俯身將她扶起,卻只是平靜道:「請公主殿下恕罪,臣不能讓公主殿下見那個侍衛,公主殿下只是為他所救,錯把感激當成了戀慕之情,過些日子就會好了。」
九公主顯然不甘,與他糾纏道:「師父並非本宮,怎知這不是戀慕之情,師父又知道什麼是戀慕之情?」
她這一番話問得倒是尖銳。
「我知道。」顧淵低垂眼帘的應道,掀起睫羽瞬間,展露的雙眸里都是堅定的情緒。
他重複道:「我知道,因為我和公主殿下一樣,也有一位心上人。」
九公主徹底愣住,似乎沒有想到像顧淵這樣一個清冷的人,竟也有一顆可以愛人的心。
她似乎有些失力,無奈道:「既然如此,師父應該能夠理解我的心情,為什麼就不肯幫我呢?」
面對她的祈求,顧淵卻依然顯得寡情:「因為我要自保,只有這樣,我才可以保護那個人。」
「呵!」九公主發出自嘲的笑:「我明白,可我也同樣不能失去他啊……」
她出神的說著,繼而又恢復至原本的優雅與端莊,表情嚴肅的看向顧淵道:「今日本宮前來,本是想問一問他是否願意,如今看來也沒有必要了。不管他是否願意,本宮都絕不會放手,師父可以把他趕走,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本宮這就去稟明父皇,就算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他,永遠和他在一起!」
說著這些話時,九公主的目光是決然的,連躲在一旁的長樂都為之震驚。
她很羨慕九公主,羨慕她的勇氣和對自己選擇的堅持,假如當年她自己能夠像九公主那樣,或許……
九公主留下這番話,也不再多言,便向顧淵告辭:「既然師父不肯成全,本宮也就不勉強,這就告辭了!」
她說得乾脆,在顧淵也為她的決然而感到驚詫時,轉身欲離開寧國府。
然而就在她將要跨出門坎的時候,身後全傳來一聲輕呼:「九公主!」
伴著這個聲音,九公主驀地回頭。
有那麼一瞬的怔然,她立刻提著裙擺迎上前去,臉上又重新露出如嬌花綻放一般明媚的笑容。
可這也沒有持續多久,下一刻,她便注意到什麼,將那笑容凝結在臉上。
「你是……是他的孿生姐妹嗎?」看著面前無論是面容還是身形都因為反覆思念而變得熟悉,可又分明是一身紅裝打扮的這位,九公主的心裡莫名的忐忑起來。
長樂忽略掉顧淵詫然中帶著責備的目光,向著九公主行去,至她面前欠身行禮:「臣女並沒有孿生兄弟,那日在圍場中和公主殿下在一起的正是臣女。」
「這……這如何可能?」九公主忽然激動起來,盈盈的雙眸忽然積聚起大量晶瑩,彷彿隨時都會決堤。
她轉而看向顧淵,頗有些歇斯底里的沖他道:「是你!你為了讓我死心,所以才找了個人來假扮他!」
接著,她又對長樂吼道:「你是誰!為什麼要假扮他!」
長樂垂了垂眼帘,輕嘆一聲后道:「回公主殿下的話,臣女就是顧大人所說的心上人。」
說話的同時,她感覺到顧淵忽然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可她並沒有側過頭去與他相視,只是繼續看著九公主道:「臣女為了能夠待在顧大人的身邊,不得已才扮成了侍衛,沒有想到會被公主殿下誤會,這是臣女的錯,請公主殿下責罰!」
長樂說著,再度向九公主行禮,可是此時的九公主早已失去了理智。
彷彿不能接受這突如其來的打擊一般,她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一邊往後退一邊搖著頭道:「騙子!我才不相信你們,你們都是騙子!」
說罷,她再沒有給顧淵和長樂任何說話的機會,轉身就往門外跑去。
長樂轉過頭來看向顧淵:「子皙不去追嗎?」
顧淵一臉陰沉的踱至她面前,正待啟唇之際卻被長樂搶先一步以柔荑堵住他的薄唇。
她凝視著他的雙眸道:「你先別急著怪我,我知道你或許有許多的辦法周旋隱瞞,可紙終究保不住火,一旦她鬧到瑞王那裡,必定要牽累你。我知道你想一個人承擔,可我不想。我不願意只是被你保護著,看到你陷入危機卻無能為力,即便發生了什麼事情,我也要和你一起面對。」
長樂說得堅定,不等顧淵回應,便傾身將他擁住。
她伏在他懷中悶聲輕喃:「經歷了這麼多的事情,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了,我不知道該恨你還是愛你,可是我的心卻早已有了選擇,事到如今,即便是錯,我也只能放縱了。」
她只是說著這些莫名其妙的話,也不知顧淵是否聽懂。
然而下一刻,她感覺身後有力的雙臂將她環緊,溫柔的唇瓣輕覆於她的額首。
那便是無聲的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