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兩隻蟲子
春一使出了渾身的力氣,目眥如裂的掐住郡主的咽喉,左右之人都不敢近前,或者說不願近前。
郡主沒防到春一會有膽量反撲,本來不會什麼武功的春一那雙手似乎灌了千斤的力氣,任她藍尤兒曾經馳騁沙場殺人無數,此時卻無半分招架的餘地,一張粉潤如玉的俏臉此時脹成了豬肝色,眼睛凸了一半出來,形容醜陋。
眼見郡主命懸一線,百里涼跟其它人一樣站著沒有動,他甚至佩服起春一有勇氣反抗,而他卻只會想法子隱忍,保全眼下看似安全的一條命。
當春一用盡最後的力氣吼道去死兩個字的時候,鐘鼎突然從土坡上沖了下來,拔出了身上的佩刀,一刀砍在春一的脖子上,身首分離,春一立時斃命,只是那雙手還死死的掐著郡主不放,他身形高大魁梧,郡主纖瘦,當他倒下去的時候,郡主也被帶著撲倒在地,眾人便看見一個無頭人掐著一個錦衣女子滾在一起,場面血腥而詭異。
鐘鼎砍完了春一,他似乎也耗盡了力氣,往後倒在地上,嘴裡噗噗的往外吐著血塊,眼睛緊閉,臉色青黑。
郡主已經擺脫了春一,她看也未看鐘鼎一眼,咳嗽了幾聲,揉了揉脖子,繼而大笑道:「爽快,畜生一樣的男人也有種殺我藍尤兒,有血性,我喜歡!來人,將春一的屍身合起來,好好給我埋了,找到他的家人,賞銀千兩!」聽到賞銀千兩,很多人由驚恐變成了羨慕,要知道千兩紋銀足夠讓普通的人家過上幾十年的好日子了!
百里涼茫然的站著,頭頂的天空一片蔚藍,藍得那般清澈不染雜質,地上春一和鐘鼎的血又是那般的殷紅,紅中帶黑,濃艷詭魅,這一天一地,此時在百里涼眼中是那般諷刺的對比。春一死了,他再也看不到這天的美了,當然也再也見不到這地的醜陋。
「過來,搭一把手。」忽而有人扯了一把百里涼,那人士兵裝扮挎著藥箱,年紀五十上下,似是一名隨軍的郎中,示意他背起地上的鐘鼎。
百里涼見鐘鼎痛苦的揪著胸口的衣襟不吭聲,他暗叫了一聲漢子,沒有多想,背起了他,跟在軍醫的後頭,去了附近的營帳。
「放下吧,小夥子看不出你不夠壯實卻有一把力氣。嗯……不必緊張,我不是軍官,只是一名小小的軍醫,我叫洪偉,你可以叫我洪叔。」軍醫洪偉道。
「老洪頭,不用救我……,把葯留下來救其它兄弟,我鐘鼎……是活不了了。」鐘鼎仍舊閉著眼睛,聲音沙啞道。
「鍾校尉,我得過你的恩惠,不可能見死不救。」洪偉皺著眉頭。
「哼,你想救你也得有能耐救的了,你老洪頭敢不敢保證我鐘鼎活過十天?不敢保證就別說放屁的話,不如給我一個痛快!」鐘鼎說著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洪偉不說話,似是無言以對。
「我有個法子,或許可以試試看。」百里涼忽然道,他讓洪偉取了紙筆來,他寫下了當年文郎中給百里熙開下的方子。
「妙啊,這方子妙!小兄弟,你小小年紀,看不出你於醫道如此精通。」洪偉拿著方子,眉眼舒展,喜不自勝。
「我哪懂醫道,只是碰巧我有親人用過這個方子,記得而已。」百里涼訕笑,將當年妹妹百里熙重傷的事說了。
「文峻?嗯,我聽過此人,沒想到他竟然躲到了你們村。」洪偉若有所思。
「你認識?」百里涼頗感意外,他從出生開始,文郎中就在他們村了,文峻極少出山,出去一次也只為採購必備的藥材,想不到他竟是名聲在外。
「看你年紀不大,自然不知道他的來歷,文峻以前可是朝中有名的御醫,後來也不知道為了什麼,辭了官退隱了。」洪偉搖著頭,「這些以後再跟你說吧,小兄弟,你搭一把手,幫我起個爐子,我來煎藥。」
「夏二,你早有這個方子,現在才說,哼……」鐘鼎沒有感謝百里涼,反而十分生氣。
「你視人命如草芥,我想不出救你的理由。」百里涼道。
「你還是說出了方子!哈哈……,我知道了,你見我救了郡主,郡主必然感恩於我,好讓我為你在郡主面前說幾句好話?……小子,你打錯主意了,我身為一名校尉,保護郡主是我的本分,而且以郡主的個性,她是不會感激任何人的。在她面前,我仍舊是個螻蟻。不過,若我鐘鼎真的能留下一條命,我倒是可以答應你一個請求。」鐘鼎道。
「你能放我出鎮嗎?」百里涼不假思索道。
「這個……有點困難,不過我可以試試看。」
「太好了!對了,我還有一個兄弟,我想帶他一起走。」百里涼指的霍廣。
「呵呵,小子你得寸進尺啊,我儘力吧。不過得看你的方子管不管用。」
當下百里涼精神大振,他賣力的生起爐子,為鐘鼎熬藥。
忙了一個時辰,葯已煎好,鐘鼎喝下之後,臉色立即有了紅潤,胸口也不再起伏,當下便睡著了,洪偉讓百里涼先回去。
百里涼走出營帳,看著外頭的藍天,心情從未有過的暢快,他又一次跑上了那處土坡。
日頭已經西斜,遠處有風卷著沙子在黃土地上緩慢的移動,而近處的天還是那般藍的安逸,這闊渺的天地,他來了又要走了,來的時候帶著填飽肚子的隨遇而安,即將要走了,卻是迫切離開的愉悅。他不是不喜歡蠻鎮,其實他很喜歡,這裡沒有南方的潮氣濕重,當然也沒有南方山林的秀雅,但卻有一種坦然於天地快意,還有不問日腳匆促的懶散,這風這沙這黃土,他無一不喜歡。多看幾眼吧,或許有一天他還會回來,但或許此一去便再不復返。
百里涼坐在土坡上,腳邊有一叢不知名的野草,他低頭的時候,不經意看見裡面有兩隻小蟲子在爬來爬去,其中一隻稍大,另一隻比較小,兩隻蟲子本來相安無事的爬著,突然頭對頭的撞到了一起,大蟲子昂著頭半立起身子看著小蟲子,小蟲子呆住了沒有動,當小蟲子意識到危險的時候,轉身要跑,大蟲子突然往前一竄,撲倒了小蟲子,接著一口咬了下去,攔腰將小蟲子咬成了兩段,咬死了小蟲子,大蟲子也不吃它,扔下兩截斷肢,繼續在草叢中爬來爬去。百里涼感覺脊背冒著寒氣,原來即便做為一個小蟲子,想要活命也是如此的不易,不爭不鬥不搶,照樣會被比自己強大的對手欺凌。
「夏二,你看起來像沒事啊。」陡然,身後傳來郡主藍尤兒的聲音。
「郡主!」百里涼回頭一驚,對郡主的手段,他仍舊心存餘悸。
「你這是用了什麼法子?哼,枉我以為你耐得疼痛,看來你是個真小人!」藍尤兒一臉的鄙夷,她的脖子上被春一掐過的地方留下了一圈的紅手印。
「我百里涼本就不是什麼大人物。」百里涼想起春一,又變得無畏了,大不了一死罷了,他又不曾做過虧心的事,為什麼要懼怕面前這個女人?雖然他很惜命,很想活下去。百里涼想起那個小蟲子,如果註定打不過大蟲子,何不像春一一樣死得大方一點,你畏縮你不動,對方照樣會要了你的命。
「大人物卻都是真小人,夏二,你倒是有做一個大人物的潛力,因為你夠小人!」藍尤兒啐了一口,估計過於用力,她的臉扭曲了一下,不自覺的兩手摸了摸被春一掐痛的脖子。
「郡主過獎了。」百里涼站了起來,他不想爭論什麼真小人大人物,他也不認為他得了方子就是一個真小人,他壓根沒有義務在郡主面前裝作痛不欲生來討好她。
「想走嗎?站住!」見百里涼要走,郡主喝道。
「郡主,論武力我鬥不過你,論身份我也鬥不過你,我百里涼只不過是一個想來討口飯吃挖礦的窮小子。你要殺我,跟踩死地上的螞蟻一般並無不同,但是我告訴你,我百里涼寧願站著死,也不願被人踩死,你聽懂了嗎?」百里涼冷冷的一字一句,說完便跳下了土坡揚長而去。
「哈哈……好痛快的話!哈……啊……」郡主大笑,卻因為脖子太痛,笑得十分牽強。
百里涼走下土坡的時候,不遠處正在派發晚飯,百里涼記起來霍廣說過今晚有燒雞,果然人人臉上喜氣洋洋。估摸著霍廣還在睡覺,他便走上去排隊,想著也給霍廣打一回飯。輪到他的時候,飯倌問幾個人吃,百里涼說兩個人,那飯倌便給包好了兩隻雞,還包了四個大饅頭,遞到百里涼的手裡,百里涼見幾個飯倌臉上都掛著熱情的笑,後頭的人說幾個人便包幾隻雞,似乎從不懷疑作假,他竟有些恍惚起來,這樣不似人間卻在人間的場景實在讓人費解。
當然,這世上不是沒有好事,或許聽人說說他也會信,但真的發生在面前,他卻不敢信了。
百里涼回到房間的時,卻發現霍廣不在,他便先吃了起來。不大會兒,霍廣回來了,卻跟他一樣領了兩隻雞四個大饅頭,倆人哈哈大笑。
「哥,這可吃不完啊。」百里涼看著桌上的雞。
「要不,給你的小芳送過去?」霍廣戲謔的眨著眼睛。
「哥,別再開玩笑了,我已經跟小芳說了我跟她沒可能,你老這麼說被她聽到可不好。我見她們都是自己做飯吃,現在也快生火了,花妹子昨晚幫了我們的忙,哥,就麻煩你送過去吧,吃不完,可就浪費了。」
「兄弟你太認真了,哥以後不說就是了。不過……,我瞧你老看著那男人婆花不媚,你不喜歡小芳,難道喜歡她?你口味也太……」霍廣嘻嘻笑。
「怎麼可能!花不媚長得像我過世的妹妹,我常常想,如果當年我妹妹沒死,長大了也是花妹子的模樣吧。」百里涼咳了一聲。
」是這回事,是哥誤會了。你吃吧,我給送過去。「霍廣便拎著燒雞和饅頭往花不媚的房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