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墨家行俠主非攻
且說樂毅回到家中,天色已晚,樂池等人正在等他吃完飯,好不容易盼回來了,樂毅把今天朝堂上的一切都跟樂池說了一遍。樂池聽了大吃一驚:「你怎麼可以這麼莽撞?」
樂毅反駁道:「伯父,這可是為臣之道,我想到什麼就說什麼,這有什麼錯?」
樂池正顏厲色的說:「這有什麼錯?自古識時務者為俊傑,你今天忤逆聖意,還沒有錯?你還和相邦司馬貯杠上了,他可是個奸惡小人!」
樂毅說:「無非是政見不同,他不同意可以不執行啊,有什麼打緊?」
樂池瞪了樂毅一眼道:「有什麼打緊?你等著吧,用不了多久他就會報復你?」
樂毅也不再辯駁,一家人戰戰兢兢的吃了晚飯,突然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樂池就是一愣:「不會這麼快就來了吧?我去看看!」
樂池說著話走向了門口,樂毅在後面跟著,那人看到沒人來開門,又敲了一遍,樂池在院內問道:「誰呀?」
「是我!」門外一個中年人渾厚的答道。樂池一聽是一個人,聽他說話好像也沒有什麼歹意,便放心開了門。樂池一看不認識,只見門口那人也就三十多歲,中等身材,五官端正,粗布衣衫,面目黧黑,不過他這面目黧黑可不是天生如此,看得出來是後天辛勤勞作晒黑的。樂池看罷多時問道:「先生是?」
門外那人一抱拳:「敢問這可是樂毅先生府上?」
沒等樂池搭話,一旁的樂毅走過來了:「是,我就是樂毅!這位是我伯父樂池。」
那人又是一抱拳:「原來是樂池先生,久仰!」說完又對樂毅說:「樂毅先生,在下墨家公乘師,有要事知會樂毅先生。」
樂池趕緊往裡讓:「啊,公乘先生請!」
公乘師跟著樂池、樂毅來到廳堂,分賓主落座之後,公乘師焦急的說:「樂毅先生,今天可在朝堂之上勸說中山王放棄伐燕?」
樂毅也不隱瞞:「確有此事?」
公乘師十分惋惜的說:「哎呀,樂先生啊,你可闖大禍了!」
「嗯?」樂池趕緊問道:「公乘先生此話何意啊?」
「唉」公乘師嘆了口氣。「那個相邦司馬貯要殺你啊!」
「啊?不會吧!」樂毅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公乘師就把以往的經過講述了一遍。原來這中山國自從在靈壽建都之後,也想融入中原文化,慢慢地開始崇信儒墨之道,公乘師就是被中山國招攬來的墨家名士,一開始公乘師覺得中山國王不錯,可是一到關鍵時刻,他就發現中山國王無論是對儒家還是對墨家並不信任,他崇信儒墨就是一個哄騙百姓的幌子,對內他希望國內老百姓像儒家說的那樣忠君愛國,像墨家說的那樣行俠仗義,對外他希望通過戰爭來擴張領土、掠奪人民,反正好的一方面他得佔全了。
齊國入侵燕國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公乘師耳朵里,作為墨家名士,他是極力反對強之欺弱,眾之暴寡,貴之傲賤,詐之謀愚的,更不希望看到侵略戰爭,正在他尋思做點兒什麼的時候,他發現中山國也在蠢蠢欲動,立即進宮見中山王。
這時候姬厝剛剛結束朝會,一個人悶悶不樂的回宮,忽然有人來報:「相邦司馬貯求見!」
姬厝一聽是司馬貯,立即來了精神,這司馬貯善於揣摩君意,說起話了姬厝也愛聽。司馬貯進攻之後對姬厝說:「今天的事兒大王怎麼看?」
姬厝想起來就是氣:「寡人還能怎麼看,樂毅說的頭頭是道,爾等又辯論不過他,寡人甚是失望!」
司馬貯微微一笑:「君子不逞口舌之能,樂毅說得頭頭是道不一定就對啊,一切大權還不是掌握在大王手裡!」
姬厝遲疑了一下:「相邦的意思是?」
司馬貯十分不屑的說:「樂毅只是一個校尉,怎麼能理解大王的高瞻遠矚,只要大王下了決心,一個小小的樂毅又怎麼阻止的了!」
姬厝滿意地點點頭:「嗯,相邦之言甚是,來人調集軍隊,發兵燕國!」
司馬貯邪惡的點點頭,就在這時候,內侍來報:「大王,門外墨家名士公乘師求見!」
姬厝就是一愣:「嗯?他過來幹什麼?」
司馬貯解釋道:「他?當然是阻止我們發兵的!」
姬厝有些不安:「為之奈何?」
司馬貯很從容的說:「且看看他說什麼,隨機應變!」
姬厝對內侍道:「讓他進來吧!」
不一會兒公乘師急匆匆走進了側宮,先見過中山王,又給相邦司馬貯施禮,司馬貯在一旁愛答不理的還了個禮,他是很看不上公乘師的,尤其是看到他粗布麻衣,面目黧黑,一看就是個做苦力的賤人。公乘師並沒有在意,敘禮畢之後,中山王姬厝問道:「先生此來,未知有何見教啊?」
公乘師向上拱手道:「聽聞大王有意出兵燕國,可有此事?」
中山王姬厝就是一皺眉,承認呢還是不承認呢,承認吧,我又辯論不過公乘師,不承認吧,等我出兵以後見到公乘師更麻煩,正在猶豫之間,司馬貯插嘴了:「公乘先生,你該不會又要給大王講述你那非攻的思想吧?」
公乘師義正言辭的說:「然!」
司馬貯變著臉厲聲說道:「你說的沒錯,現在大王就是要出兵攻打燕國,難道你要反對大王的萬年大計嗎?」
公乘師立馬反駁道:「相邦大人認為戰勝攻取是對的了?」
司馬貯也挺著胸脯說道:「然」
公乘師反駁道:「那現在趙國出兵攻打中山國,相邦大人也認為戰勝攻取是理所應當大了?」
「這個…」司馬貯被問得張口結舌,一時找不到言辭來反駁公乘師。公乘師接著說:「現在的君子都知道,殺人就是不義,殺一個人就多一條死罪,殺十個人就是十倍的不義,就多了十條死罪。攻打別的國家,殺人盈城,屠戮盈野,這是犯了多大的罪啊,在大王這裡怎麼就成了理所應當的了?今天中山國出兵攻打燕國,明天趙國又出兵攻打中山國,大王這是在找借口把殺人合法化啊,不但荼毒了對方的生靈,把本國老百姓也推入了水深火熱的萬丈深淵,如此無休止的征伐,天下將永無寧日,難道大王就是想成為這樣一個亂世之主嗎?」
中山王姬厝很不自然的一笑:「哈哈,當然不是!」
公乘師順水推舟:「那大王就應該取消攻打燕國的計劃!」
司馬貯走過來,滿臉賠笑:「好好好,先生之言,精闢入理,振聾發聵,老朽受教了!」
中山王姬厝一看司馬貯賠笑了,心裡很不痛快,表面上還得說得過去,也點頭唯唯諾諾。公乘師看他們兩個不再辯駁,也就不窮追猛打了,拱手道:「鄙人之言,是為了大王江山社稷,為了中山國黎民百姓,還望大王詳加考慮!」
「是是是」中山王還沒說話呢,司馬貯過來點頭哈腰的說。
公乘師對著中山王姬厝和相邦司馬貯一拱手:「既如此,那鄙人告辭!」
「先生請!」司馬貯和姬厝把公乘師送到了門口才回去。公乘師出了宮門往回走,一路上儘是想著剛才辯論的場景,司馬貯的音容笑貌回蕩在他腦海中,他仔細回憶司馬貯那笑也不像真笑,似乎有搪塞推脫之嫌。公乘師越想越不對勁,到後來連步子都邁不下去了:「不行,我得再回去看看!」
說話間公乘師轉身又朝王宮方向走去,走了一半他又想起了司馬貯的笑容,如果他們是要搪塞我,那我再去恐怕他們也不會說實話,怎麼辦呢,要知心腹事,單聽背後言,不如我夜探王宮,聽聽他們說什麼。公乘師打定了主意,把自己衣服整理了一下,把帶子緊了緊,找了個守衛鬆懈的地方,飛身上牆,躥房越脊,徑奔適才進諫的側宮而去。這墨家高手身懷絕技,一般的守宮侍衛是發現不了的。公乘師很輕鬆的就來到了側宮的屋頂上,把一隻耳朵對準側宮的窗戶,趴在後房坡上仔細聆聽。一開始沒什麼聲音,過了一會兒,就聽見中山王姬厝說道:「相邦大人,難道真的要聽信公乘師的說辭,取消出兵伐燕的計劃嗎?」
「哪兒能呢!」司馬貯用嘲諷的口吻說道:「公乘師算個什麼東西,也配阻礙大王的萬世基業!」
中山王姬厝有些不解:「那剛才相邦大人滿口應承公乘師?」
「哈哈哈哈」司馬貯一陣狂笑。「儒墨之士,極善辯論,老臣跟他費那些口舌有什麼用,不如說兩句迎合的話把他打發了就得了!」
姬厝猶豫道:「話雖如此,公乘師說出來的那番道理,卻也不同凡響!」
「誒,大王此言差矣!」司馬貯趕緊插話。「什麼儒家、墨家,都是騙人的玩意兒,公乘師也不想想,他們自己信嗎?還拿出來教育別人!那些話在他們那裡合理,拿出來治理天下就大錯特錯了,動不動就江山社稷,動不動就黎民百姓,他們真好意思厚著臉皮出來講!」
公乘師在後房坡上這個氣呀,好你個司馬貯,你當面一套背面一套,就你這種人還當什麼相邦,做人你都不配!說著公乘師就想從房上跳下去,掄寶劍砍了這兩個戰爭罪犯才解氣呢!他剛要起身,轉念又一想,這麼做不妥啊,以暴易暴終不是墨家思想的初衷,我現在砍了他們兩個算什麼,畢竟人家還沒出兵,不能先發制人啊,我說他們要進攻燕國,他們還說墨家製造爭端呢!到時候他們死活不認賬,把戰禍全部嫁到墨家頭上,墨家的處境就更糟糕了,公乘師幾次壓住自己的脾氣也沒有跳下去。這時候屋裡又說話了,是中山王姬厝的聲音:「公乘師我們可以置之不理,樂毅也反對出兵攻打燕國啊!」
司馬貯說:「這個好辦,只要大王同意,老臣替大王除了這個禍害!」
「唉」姬厝長嘆了一口氣。「除了?相邦說的簡單!除了樂毅,那樂池怎肯罷休?」
司馬貯很輕鬆地道:「那就一併除了唄!」
姬厝就是一驚:「這麼做不妥吧,樂毅也就罷了,那樂池可是先朝老臣,直接殺了不合適吧?」
司馬貯道:「有什麼不合適?樂毅阻撓我中山國萬世基業,樂池教導無方,罪不容誅,這多大的罪啊,抄家滅門都夠了!」
姬厝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個…」
司馬貯勸道:「老臣知道大王是個仁義之主,來日上朝再議出兵之事,樂毅若是再橫加阻攔,就別怪咱不客氣了!」
「嗯」姬厝這才點了點頭,公乘師又聽了一會兒,發現他們說的都沒什麼價值了,這才起身出了王宮,他對中山王失望透頂。怎麼辦呢,身為墨家名士,無論如何也要想辦法阻止這場戰爭。他忽然想到剛才他們提到的樂毅,想必此人也是個忠義之輩,還是先知會他一聲,他這才來到了樂家報信。樂池一聽就是一皺眉啊,看來今天債怪樂毅是對了,這個年輕人心是好心,做事不計後果,幸好有這位墨家俠士前來報信,否則樂家老小在劫難逃啊,想罷樂池對著公乘師躬身施禮:「多謝公乘先生前來報信,老朽代樂家老小感激俠士活命之恩!」
公乘師趕緊走過來扶起樂池:「晚輩怎敢當此大禮,樂先生下一步如何打算?」
樂池仔細思索了一下說道:「中山王一向專斷,更有司馬貯慫恿,如果執意出兵,攔肯定是攔不住了,實在不行老朽只好帶著樂家老小去他國避一避了!」
公乘師道:「樂先生果識時務,既如此,鄙人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