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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暮雲收盡溢清寒

  “唔……這樣麽……”小白說的太過曲折,什麽結界,屬土屬木的,聽得祝東風有些頭痛,便再未追問。


  吃完漿果,祝東風仍感覺有些餓,便著了小白再去找些吃食來。


  杞人憂天太過愚蠢,接下來的日子,祝東風便本著既來之,則安之的精神安心地養起胎來。小白因體諒祝東風懷著孕又法力全無,且為自己的仙途著想,便將她的一應起居吃食都負責了起來。


  然而那小白因著是個兔子精,每天便隻采些野草野果子,拔幾個野蘿卜來給祝東風充饑,幾天下來,吃得祝東風渾身無力兩腿發軟,兩隻眼中都是星星,有些分不清白天夜晚,洞口那灘泉水中映出的一張臉也更加委黃。


  祝東風躺在洞中榻上暗自嗟歎,這無酒無肉的日子過得竟比在梵境修行時還辛苦,紫垠劍已找到,不知其餘三把卻是在哪裏,也不知重羽與墨鈺到底什麽時候能找見自己。正神遊太虛,卻見小白從洞門口箭一樣地躥了進來,大驚失色道:“姑姑,不好了不好了!虞符山上出現了個殺戮狂,那殺戮狂殺了山上的小動物,還將屍體都堆在了您布的陣法外!好恐怖啊!”


  小白說的十分嚴重,祝東風不由心中一驚,立刻醒過神來,起身道,“我去看看”,趿著鞋挺著肚子出了洞門,卻見洞口二十步外放著三兩隻錦雞。


  祝東風看著小白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心中不覺有些好笑,這小白不愧是隻兔子精,膽子出奇的小,不過幾隻錦雞罷了,洞中還晾著些菌菇,正好拔了毛燉幾碗香菇雞湯喝,想到這裏,一時心下大喜,正要說話,卻見著小白一雙紅眼裏忽然淚光瑩瑩,似是同情心泛濫,正為那幾隻雞而傷心。


  祝東風本想理直氣壯地收起那錦雞來拔毛燉湯,哪裏想到竟然惹得這隻兔子精快哭了出來。


  遠處的錦雞毛亮幽幽地發綠,祝東風咽了口口水,腦中靈光一現,做出莫測之態來,背著手向前兩步,深沉道:“看你這副慈悲為懷的樣子,姑姑很是欣慰,然而你雖有慈悲之心,在修行一途上也執著一心,但內心卻太過軟弱,十分地不堅強。


  須得知道,修仙既需要一顆善心,有時候也是需要一種決絕的狠心的。修仙途上,最忌多情,因此,姑姑想出來了個辦法,可借此來磨練你的心性,你可願試上一試?”


  兔子精立刻憋回了眼淚,撲閃著雙紅眼睛,作出一副興致勃勃之態道:“姑姑請講,小白洗耳恭聽,願意一試!”


  祝東風肅然清了清嗓子。


  當日被重羽扔去梵境修習時,祝東風很是不爭氣,每日裏耍賴偷懶,佛法佛理等課業,統統學得很不像樣,但誆人胡謅,卻是一把好手。


  “ 你可知,世間萬物,生死是無常的。有生就一定有滅。且不管那幾隻雞是如何死的,如今它們其實都已解脫,不如就讓它們來發揮些餘熱,也為它們積攢功德。你且收拾好那幾隻錦雞,將它們拔了毛,解剖漿洗了,每日當作功課,做上一碗雞湯來,以此磨練心性……”


  祝東風作出一副高深狀,說了一大堆歪道理,卻見小白欲言又止了半天,終於,結結巴巴插嘴道:“那個……姑姑,您這修煉的法子倒是有些怪,我從未聽說過有這樣修行的。”


  祝東風在心中將老臉略紅了一遍,麵上卻作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道:“你這兔精,冥頑不靈,想當年,我就是用這個方法,才得以悟得天機,飛升上仙的。我為何叫你去解剖,你須得悟,我為何叫你將雞做成雞湯,你須得悟,似你這般每每不能理解為我的苦心,要將飛升成仙,卻是有些難了。


  兔子精小白羞愧地地下了頭,慚愧道:“姑姑教訓的是,我現在便照姑姑的吩咐去做功課。”


  看著小白哆哆嗦嗦收拾錦雞的身影,祝東風一麵有些欺負了人的負罪感,一麵又為能沾著葷腥而欣喜。“唔~我果然墮落了。竟為了吃肉如此卑鄙……不過……香噴噴的雞肉……”祝東風咽了口口水,見外麵日頭有些烈,便托著肚子施施然回了洞中。


  過了個把時辰,小白便哆哆嗦嗦端著一竹筒雞肉來了。祝東風嚐了口,“唔……小白你雖膽子小,但廚藝還不錯嘛……”


  祝東風細細啃完骨頭,又飲了碗小白端上來的山泉水,打了個嗝。


  每天一碗雞肉,祝東風連著吃了十來天。小白也漸漸地從解剖中得到了樂趣,不過十來天,就從萬分抗拒變成了欣然接受,祝東風不由暗歎,小白的適應能力超強。正估摸著肉快要吃完時,一天早上,又聽得洞外小白一聲驚呼,出洞去看,卻見洞口不遠處又躺著幾隻鵪鶉,還有一頭獐子。這次不等祝東風開口,小白便如開了竅一般,興致勃勃地找來把刀就地將那頭獐子解剖了起來,頗有些庖丁解牛的風采。祝東風看著麵前一副血腥的場景不由目瞪口呆。


  想是最近吃了些葷食,母體中的滋養跟上了,近來,腹中的孩子也有些不大安份,動不動在祝東風腹中伸展伸展拳腳,有些要出來的意思,令她莫名心悸。


  第一次做母親,祝東風有些激動又有些驚恐。


  完全是以前沒有過的感覺。自己從小無父無母,在青羽峰被重羽放養著長大,絲毫沒有羈絆,而如今腹中卻有個小生命,祝東風忽覺得一種暖暖的感覺填滿了自己的心,先前與離舸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也都不算什麽了。


  一旁的小白一大早灑掃完,拿著根胡蘿卜坐在石凳上一邊啃一邊咂吧嘴,抬眼看著祝東風撫著圓滾滾的肚子出神,不禁好奇道:“姑姑,你掉到虞符山裏出不去,寶寶的爹爹找不見你,一定很著急吧?”


  她抬起手來放在肚子上聲音有些縹緲:“他麽……可能會,也可能不會吧。”


  “什麽意思?”小白皺著鼻子,對祝東風這句飄渺的話似乎很是不能理解。


  “唔……其實我本不是個嬌氣的人,活了這麽些年,也將生死看開了些,但我還是希望能遇到一個人,當我有危險就會來救我、能長長久久陪著我不會把我隨手拋下、能在我痛的時候安慰我。


  離舸,我覺得很奇怪,在我不喜歡他的時候,他喜歡上了我,我開始喜歡他時,他愛上了我,而正當我愛上他時,他卻背棄了我。如今在我尤其需要他的時候,他恰好不在我身邊。這一切好像剛剛錯開。


  他救過我,陪過我,但也傷過我,棄過我,有那麽一瞬,我對自己說,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了,我們像兩條不同方向線,曾經相交過,卻再沒有可能在一起了,我們沒有緣分,或者說,我們的緣分早已盡了。


  雖然總是鼓勵自己釋懷,但心裏卻總像種著顆種子,一不小心澆些水,那些莫名的情緒,就如半坡上的野草般都長了出來……”


  小白撲閃著眼,耳朵前後一動,似懂非懂。“嘿嘿,姑姑說的這些,小白都不懂,但是總感覺有些悲傷。姑姑,莫要想那些不開心的事情了,我扶你去外麵曬曬太陽吧。”


  祝東風將自己的一顆心從莫名的情緒中拔了出來,點點頭,正欲起身往外走,肚子卻突然開始劇烈疼痛起來,雙腿一軟,一張臉忽的慘白,。


  小白見狀,一疊聲地叫喊道:“姑姑,姑姑,你怎麽了?”


  祝東風吸了口氣,勉力笑了笑道:“唔……大概,大概是要生了。”


  洞府外忽的雷聲大作。


  分娩過程中,祝東風暈過去又疼醒來。小白在一旁,眸中淚光瑩瑩,急得左蹦右跳,險些就要現出原形。祝東風僅剩的一隻胳膊緊緊捉住床沿,克製著自己盡量不痛的叫出聲,也控製著自己不要叫出離舸的名字。


  已經夠悲慘了,所以一定不能讓自己更加悲慘。


  一旁的小白稍微鎮靜了些,隻端著些水擦拭著祝東風臉上的汗,顫著手哭的厲害。


  祝東風已經痛苦得臉上顯出猙獰之色來,嘶啞著聲音道:“小白,莫怕,姑姑隻是有些痛。一會就好。你且去幫我燒些熱水來。”


  她哭得更加厲害,半晌,抽抽噎噎地去洞外燒起水來。


  從早晨風回雲散,日光金淺,直到月出東山,星光璀璨。祝東風痛了好久。


  是個男孩。


  祝東風有些恍惚,不知道從來沒有接生過的小白是怎麽做到的,醒來的時候渾身有些冷,一旁的小白抱著孩子,興高采烈道:“姑姑,寶寶長得很像你,你快些好起來吧,以後我們一起帶他去看虞符山上的星星月亮雲海霞光。”


  祝東風動了動,伸手撫上麵前這個軟軟的小東西,心中一大動,想要張開手將他攬在懷裏,卻才驚覺自己隻有一隻手,做起這個動作來卻是有些困難。    大概已是戌時,洞府外撒進來些月光,有些輕微微的寒意,此情此景,令人偶起詩興。若是個擅詩詞文章的,此時定可詠出佳句,祝東風唯記得一句,還是許久之前從季年處寫的話本子裏看來的,叫做“暮雲收盡溢清寒,銀漢無聲轉玉盤。”


  此時雖看不見外麵的玉盤,但看這撒進來的月光,也能想到洞外的夜景,必是銀河星漢,璀璨曜曜。


  祝東風腦中閃過一念,看著那團軟軟的小生命,一隻手撐起身子坐起道:“便叫他輕寒吧。”


  小白搖晃著手中的繈褓,喜滋滋道:“嘿嘿,輕寒?那我以後便喚他阿寒了。”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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