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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白虎

  無名尚在睡夢中,被阿寒擾的不行,閉著眼睛趿拉著鞋走到門口, “吧嗒”一聲開了門。頂著一頭亂發嘟囔道,“這大清早的,今日不是旬假麽,又不用念學,起這麽早幹嘛……”


  阿寒邁開小短腿一步跨過門檻,坐在屋子中間的石凳上,又將桌旁的木梳遞給無名。 “嘿嘿,無名哥哥,我阿娘昨天晚上又哭了。”


  無名接過梳子快速將頭發束起。頓了頓,皺眉道: “為何?你又惹你娘不高興了?”


  “倒不是,我阿娘昨晚又在夢裏哭來著,嘴裏還喊著什麽梨子鴿子的,我覺得定是她嘴饞了,所以特來找你陪我去摘梨子,再打幾隻野鴿子。”阿寒作出一副天真狀,又道:“嘿嘿,無名哥哥你不是最喜歡我和阿娘了嗎?就陪我去吧!”


  “梨子?鴿子?唔……你娘確是一枚吃貨中的極品啊!竟嘴饞得在睡夢中哭了……”


  “哎呀,我阿娘一向是吃貨啊,小白做的桂花糕,每次就數她吃的最多。好啦好啦,無名哥哥,我們快走,過會日頭毒了梨子會被曬蔫的。”無名尚在感慨中,便被阿寒拽著一角拉了門出去。


  “噯……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不要叫我哥哥啊!”無名順手提起門口的籃子大步走遠。


  阿寒一雙小短腿在後麵緊跟。“那叫你什麽?”


  “唔……爹爹?”無名停了腳步,嘴角泛起一絲自以為慈祥的笑容。


  “你幹嘛笑得這樣傻,真是且傻且猥瑣。你不要騙人了,我都問過了,阿娘說你不是我爹爹,我是小仙童,小仙童是沒有爹爹的。”阿寒受不了無名傻兮兮的笑,吃力的抬起頭來,正色道。


  無名伸手掐了掐阿寒圓潤的臉蛋,“唔……你娘定是騙你的。須知陰陽合和,萬物乃生,你娘一個人,怎造得出你這麽個伶俐的小仙童來。”


  阿寒被“伶俐”二字誇的稍有些滿意,點頭讚同道:“麋鹿先生也是這樣說的,我也覺得我阿娘是在騙我,我肯定有個爹爹的!”


  “說得對!其實你爹爹就是我,你娘說你沒有爹爹,隻是因為生了我的氣,說氣話而已。”


  無名一步一步,循循善誘。無奈阿寒反應力不錯,聽到這話立即癟了癟嘴,嫌棄道:“唔……你麽……我覺得你一點都不像我爹爹,我爹爹必定是個很厲害的人,身材要偉岸,打架時能打過所有的人,還要會做很好吃的飯,無名哥哥你會麽?”


  “唔……打架麽,勉強還行,做飯就太難為我了。”無名撓頭道。


  “你看,你這麽傻,兩句話就露餡了,我倒是想讓你當我爹爹,可是就你這傻勁兒,還有你這弱不禁風的身材,嘖嘖嘖……怎麽看都有些娘娘腔,還是跟我去學堂多念幾年書吧,待會我打下野鴿子來,你也多吃些,補一補。”阿寒搖著頭,老成的口氣中頗有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


  虞符山外,峭壁斷崖邊。日光金淺,崖下一番雲霧,翻騰在滿山蒼翠中。


  “這便是兩生咒的符水,喝下去,便可維持變化三年。你果真願意為了她做三年的白虎?且三年之後你又將何去何從,你有未想過?”


  斷崖邊有二人遺世而立,一白袍,一紫袍。拋出個小琉璃瓶,不耐地扇著扇子的正是重羽。


  對麵的人默了半晌,紫衣在山巔的風中飄搖,清瘦至極的身體似乎也隨著風微微搖晃著,或許這風再大些,他便就要如枯葉一般被吹落了。輕輕接過瓶子,淡然笑道:“當日小風生產,我因毒發昏迷,未能陪在她身邊,你可知道我有多難過!你當時為著救我,竟也未能去將她照顧照顧,我都不知道這些日子她一個人是怎麽過來的。現今有了機會能再與她度過一些時光,就算便隻白虎又如何,就算是變成隻貓,我也是樂意的。我所剩時間不多,不想再去打擾她,就在她身邊默默地看著、陪著,也是極好的。”


  “噯!我算是在你身上看到了什麽是真的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你當日下凡界投身姬考曆練,遍嚐了人界的苦集滅道,也經了些凡間的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五取蘊、求不得之苦。怎得到現在還是未悟!”


  “她是我的緣,亦是我的劫,因她而未悟道,此生無憾。”


  “罷!罷!我也無甚好說的了,且將符水喝下,我這便送你下去。”


  清瘦的身影將符水一飲而盡,霎時一道白光閃過,紫衣男子已不見了,重羽身邊卻站著一隻普通的白虎,通體雪白,額上幾道淡黃紋路,隻眸子黑亮黑亮的,目光如清潭般深邃。


  重羽祭出在昆侖山上召來的昆侖鏡,瞬時一個反轉,二人齊齊消失在了鏡中。


  ……


  仲夏的清晨,日頭還未曬得完全,遠處攀附在山腰的淩霄花開的正盛,枝枝蔓蔓自由伸展著腰身,翩舞順勢,花香味兒一路飄來。


  阿寒一早不見蹤影,祝東風同小白坐在洞府前新搭建的一頂小亭子裏,石頭做的桌子上擺著盤棋局,小白手攥著顆棋子,正不知往哪下。


  當初重羽送祝東風去梵境修行,平日裏無甚消遣,便日日與彌生等一眾小沙彌賭棋局。於是在棋之一道上,祝東風甚榮幸地打遍了梵境一眾小和尚,故而對付小白這種初學新手,在棋有餘力之時還可順帶舉目遠望,欣賞欣賞遠處的景色。方抬眼向遠處望去,就聽到遠處傳來阿寒清越的童聲,“阿娘!阿娘!”


  祝東風定睛一看,果真是阿寒。


  他一身紅彤彤的小衫子,一雙小手拽著個沉甸甸的竹籃,一路走得歪歪斜斜。祝東風放下手中棋子,起身斜靠在亭子邊的欄杆旁,抄起隻胳膊瞧他。唔……果然是自己的兒子,越看越喜歡,看這那小東西邁著小短腿朝自己走來,祝東風覺得內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這一瞬,比吃了兩大碟子桂花糕還要覺得完滿。


  阿寒在百來十步外又喊了幾聲阿娘,祝東風一一應聲。又見他略彎了彎腰,將竹籃子小心翼翼放到地上,抬起小手邊擦了擦臉上的汗,急急嚷著:“阿娘!快看阿寒給你摘了什麽,是後山的那片梨樹上摘下來的梨子喲~”喘了口氣又道:“我和無名哥哥一起去的,我都是挑的最大最白的摘下來,嘿嘿嘿嘿……”嘿完了,又略彎了彎腰,提起籃子甚是吃力地一步一步朝祝東風這方挪。


  祝東風看著這景象,直覺心都要化了,努力控製住自己想要飛奔過去的雙腿,心裏默默感慨,都說女兒是阿娘的小棉襖,不想自己是有福氣的,阿寒雖是個兒子,卻也很是貼心。


  祝東風一顆心盡放在阿寒身上了,感慨完抬眼望去,山階下麵又冒出個人影來。這個人影手中也提滿了東西,左右手都占滿了,似是幾隻禽類,確是無名。祝東風看自己的兒子,覺得可愛至極,再看無名兩手的飛禽,頭上還沾著根灰色的羽毛,本是翩翩佳公子,如今成了這副模樣,倒讓人想出話本子裏形容農婦的幾句話來:“左手一隻雞,右手一隻鴨,懷裏還抱著個胖娃娃……”


  二人半刻間趕到亭子裏,卸下東西,坐在桌旁喝了些水。


  “小風啊,阿寒說你昨夜在夢裏想吃梨子和鴿子都想哭了,我知道你向來嘴饞,卻未想你竟在吃食這一途上如此執著,我實在是欽佩啊!”


  祝東風愣了一愣,有些石化,隻覺一群烏鴉在頭頂撲棱棱飛過。半晌,嗬嗬一笑道:“好說,好說,你還未見過我更執著的一麵。”


  小白仍捉著棋子苦思冥想,祝東風暗道這愁人的娃,奪過她手中的棋子隨意一落,道:“噥,這麽下不就好了。”小白定睛一看,她所執的黑子確是已經走出了死局。


  祝東風收了棋盤,指點小白多燉些鴿子湯,與大家補上一補。


  日頭升至當空,炊煙已嫋嫋了半日,亭子裏有些躁熱,祝東風便轉移到陰涼的洞府內困覺。小白的一鍋野山菌鴿子湯將將燉好。祝東風起身將那一盆湯和肉端上石桌,又轉身取了些碗筷,正預備喚大家開吃,卻聽的洞外大嘩。


  未等祝東風出去一探究竟,就見小白疾疾奔了進來,麵如土色,哆哆嗦嗦,一雙大長耳朵也嚇得露了出來,顫巍巍道:“老虎……老虎……”


  祝東風拿過張布巾擦了擦剛剛因偷吃而滿是湯油的雙手,鎮定道:“卻是哪裏來的老虎?我去看看。”回頭欲將布巾遞給小白,豈知這膽小的兔子精早已兩眼翻白,兩爪緊摳著牆壁,眼瞧著便要暈過去。


  祝東風心下好笑,見得小白被老虎唬得這般可憐,沒奈何,隨手丟了布巾,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安心,便甩開步子出了洞門去。


  洞府五裏之內本已布下了陣法,等閑的精怪們一般是進不來的。祝東風順著阿寒的目光看去,他麵前左側五步開外,正卓然地立著個翩翩佳公子,一身素錦白衣纖塵不染,手中一把扇子扇的正歡,黑眸之中笑意淺淺,令人如沐清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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