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血池
菩提花間濛濛雨,南山子規一聲啼。
一大清早,外麵便窸窸窣窣地下起雨來,洞府前的菩提花開了滿樹,香味卻並不濃鬱,隻清清甜甜的。奈何景色雖盛,祝東風心裏卻揣著事情。雖是夏日,此情此景卻正適合傷春悲秋。
前日裏祝東風與重羽相談話不投機半句多,出言無狀將他請走,不多時,阿寒牽著白虎進來,嚷著要讓重羽舅舅教他七十二般變化,小白也拿著張雪白雪白的布帛想要找重羽簽個名。祝東風深感頭痛。細細想起自己方才種種,確是有些過份,直到過了兩日,仍舊有些懨懨的,深悔自己胡亂遷怒。
雨慢慢的大了起來,祝東風站在洞府前的草亭子邊上,垂首看著那淅淅瀝瀝的細雨。
雨水濺在泥地上,打出一個一個淺淺的小水坑,如宿命的腳印一般,即便微淺,卻無法輕易消失。一滴雨水,自亭角淌落,濺起小小的水花,細微得近乎無聲,可她的聽覺卻獨獨捕捉到了,隻覺得恨音連綿,惆悵無限。
望了望四周,又歎了口氣,阿寒去念學,小白與無名去虞符山腳下看幾隻猴子組的戲班子唱戲,一時間四下寂寂無人,隻有一隻白虎與自己做伴。
聽得祝東風歎氣,那老虎甚是詭異地拿大腦袋在祝東風腿上蹭了蹭,祝東風見得它皮毛油光水滑,身上隱隱泛著光,目光溫順,隻往自己身上蹭,心下又有些懷疑,暗測道:“這隻白虎難道真的成精了?”
當下定定盯著它斂神察探,卻感覺不到絲毫妖氣,唔……不過就是山中一頭普普通通的白虎罷了。
那白虎見祝東風定定瞅它,複又拿它的大腦袋往祝東風身上蹭,彼時的百獸之王此時卻像隻大貓,撒起嬌來毫無威武之氣。祝東風被它撒嬌的架勢看的有些好笑,見它這般黏人,便伸出手來在它大腦袋上摸來摸去,笑道:“你說你,好歹也是個百獸之王,卻作出一副大貓的架勢來,果真是被重羽馴化成仙寵了麽?嘿嘿,皮毛滑滑的摸起來好舒服呀。”
這老虎低低嗚咽,似聽懂了祝東風的話一般,隻圍著她身周打轉,愈發的撒起嬌來,再不肯離開一步。祝東風忍不住對扁毛仙寵的熱愛,何況還是頭不和她搶食的溫順大貓,即刻俯下身來攬了它大大的腦袋來抵在頷下,將這老虎親了親,卻奇異的發現,這頭老虎身上竟然沒有野獸皮毛的腥臭味道,卻透著淡淡的竹香。
是的,竹香。
“這老虎身上的味道竟與那人有些像……莫非是我昏了頭了?”
那老虎見得祝東風有些厭惡的將它推了開來,委屈的低低嗚咽了兩聲,又小心翼翼靠了過來。
祝東風看著白虎小心翼翼的神情,心下一軟,“怎麽可能是他,我必是昏了頭了。一定是重羽想的周到,獸類都是臭烘烘的,他怕熏著我,便在這老虎身上的灑了些香罷了。”
祝東風感激重羽替自己想得周全,又將自己那日的表現檢討了一番,心下決定下次見了重羽必要跟他道歉,說聲對不住。
那白虎甚是讚同的點了點頭。 祝東風瞧著它這般機靈,隻覺不久之後這白虎定然要踏上修仙之路,且前途無量,不由很是欣慰。複又蹲下身去,撫摸著白虎毛茸茸的大腦袋,歎息道:“白虎啊白虎,我觀你十分有靈性,從今往後便跟著我修行吧。以後位列仙班,也算美事一樁。嘿嘿。”
祝東風說完,白虎的反應有點奇怪,它將腦袋一歪,祝東風摸著它大腦袋的手便摸了個空。隻見它虎目微眯,湊近來舔了舔祝東風的唇瓣。
祝東風大腦嗡的一聲,全身立時不舒服了起來,看著白虎結結巴巴,幾乎要說不出話來。 連滾帶爬朝後退了幾步,驚嚇道:“你你你,你果真沒有成精?”
白虎又一副大貓狀,伏下身子挨著地低低嗚咽了聲。
可知這世上,讓祝東風招架不住的事物有二,一是旋滿了淚花的自家兒子阿寒的一雙眼睛,二就是扁毛動物萌萌的撒嬌。看了半天,仍未看出這白虎已經成精的證據,祝東風心下稍安。
阿寒念學回來,每每要與白虎抱作一團親上半天,起初阿寒要將白虎抱上榻睡,祝東風一萬個不願,臥榻之側,豈容老虎酣睡!這白虎再通人性,卻也是隻獸,且須知虎類隻在晚上覓食,萬一它晚上獸性大發,趁著祝東風母子睡著一口咬下去,那可不妙。
祝東風隻許那白虎隻臥在洞府門口,無奈阿寒卻不同意。因這白虎是隻普通老虎,卻又通體雪白,生的過於紮眼,阿寒怕它被虞符山中的精怪吞食,死活不讓它出去。對峙了半晌,各讓一步,祝東風隻許它在洞府裏待著,卻不許上床。然而第二天起來,卻發現那隻白虎縮手縮腳地臥在石塌上,阿寒抱著它睡的正歡。祝東風十分慶幸自家的床榻是石頭做的且又足夠寬敞,否則以白虎這種體格,三兩天就要換床了。
見祝東風未多話斥它下去,那白虎慢慢地也膽大了起來,後來每日隻要到了睡覺的時候,它便先跳上榻去,縮在個角落裏等著。樣子活像隻大貓,令祝東風心中腹誹它必是投錯了胎。
天氣漸漸涼了下來,有些多雨。一天夜裏,外頭的雨有些大,洗刷的四周都有些涼涼的。祝東風睡到半夜隻覺得冷,忍不住往熱源跟前靠。恍惚中有東西輕輕的在她臉上撫了一下,身上一暖。第二天起來,卻發現自己抱著隻虎。雖然白虎是虎類,但處了這麽些日子,祝東風卻慢慢摸出來了它的脾氣,端地十分溫順,無絲毫殺氣,大腦袋萌萌的,還挺討人喜歡,慢慢地習慣了,倒覺出它的好來。
似乎自己很久沒有做過噩夢了,連阿寒也說,“自從白虎來了,阿娘就再也沒做過噩夢,踢被子的次數也少了很多呢。可見白虎是瑞獸!”
祝東風深以為然。於是免不了對待它又悉心和藹了些,更加照顧它,每日裏隻將它圈在洞府裏,自己出門遊蕩時再帶上它。這白虎也十分乖巧,並不在外麵亂闖,除了偶爾馱著阿寒去念學、與他在一處耍一耍外,剩下的時間便都隻跟在祝東風身後。
祝東風偶爾出去散步,登到山頂聽鬆濤,觀晚霞。按著山居歲月算了算,自己來此地已差不多快有六年,朝聽呦呦鹿鳴,暮觀星沉月起,這來來回回的,也算將虞符山上的景致看了個遍。
這一日,將將雨過,天氣晴好,祝東風拂花穿葉徒步而行,提著個竹籃,往虞符山後山菩提林裏去采菩提果。白虎在後麵亦步亦趨。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不過堪堪走進林中十幾步,祝東風便覺得不遠處似有個東西在盯著自己,身後白虎亦低嘯一聲,湊近祝東風將她的腿蹭了蹭。祝東風直覺蹊蹺,停下步來,卻見白虎又低低嘯了一聲,隨即如離弦之箭一樣向前竄去。
祝東風扔下籃子緊緊尾隨,卻見白虎直直跑出了林子,眼見著已要跑出自己的視線,心下一時著急,便急喚道:“白虎!白虎!莫要亂跑!”喚完,那白虎腳下停了下來,在遠處站著,祝東風便又循著它方才的腳步跟了去。菩提林裏花果皆盛,堪堪十裏。祝東風一路趕去,已微微有些疲累,行了多時,走到林子盡頭,甫一出林,便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
祝東風立定在身後的一片菩提林前,麵前是鋪天蓋地的妖氣。空中的黑色瘴癘遮天蔽日,頗有些暗黑白晝之感。祝東風暗暗稱奇,此前的幾年時光裏,祝東風從不曾發現這虞符山還有這麽一處魔境。然而在前山不曾瞧見,必是有妖魔在此地又另外布了一番結界,而被自己和白虎誤闖了進來。
祝東風定睛一瞧,瞬間發現那結界內竟然有一個血池。
那血池之中,許多動物正卯足了勁全力掙紮,但卻如陷入泥沼一般,被困得動彈不得。池中無數魑魅魍魎伸出蛇身一樣的觸手,將血池裏的生靈往深處拖拽。轉瞬之間,一隻犄角還未長全的小鹿被拖拽進血池,一雙濕漉漉的眸子茫然而驚恐,至死不知發生了什麽悲劇。
遠處傳來詭異而刺耳的曲調,似是魔咒。那些被拖入血池深處的生魂隨著血水的沸騰齊齊哀唱,嚎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淒厲,但最終被刺耳的咒語壓製下去,那哀嚎越來越輕,越來越不可聞,慢慢地隻剩下風聲在耳邊呼嘯,哀淒的嚎叫聲自血池底下傳出來,空洞而斷斷續續,卻更顯得陰森刺耳。
許多麵目凶惡的妖獸立在池邊嚴防有生靈逃出,這些妖獸有的仍是獸身,有的化出一半人形,嘴角滴滴答答流著涎水,紅紅綠綠的瞳眸發出滲人的光來讓人有些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