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燈火闌珊處
於是,為了配合這位鬼族公主懷春的心思,一眾羅刹鬼差在暮燈會中尋到了十幾對與她和白曜身形相近的女子來,再穿上一樣的服飾,四散走至各處,再由她和白曜二人在茫茫鬼海中相逢一笑,尋得唯一的對方。唔……這恩愛秀的,委實太興師動眾了些,不過,這也給了那些想要勾引公主的男子們一個機會。
祝東風聽到旁邊男鬼們七嘴八舌的談論,隻覺得頭上天雷滾滾。
一說:“哼,什麽白曜公子,病貓公子還差不多,我今日定要上得公主的床,一展雄風,讓她食髓知味,收了我做公子!”
又一說:“就是,瞧他那小身板,也不知公主瞧上他哪了。瞧瞧就知道體力不好。”
又一說:“此言差矣,你們可知那白曜公子原身可是隻老虎!”
有一恍然大悟道:“難道……難道他每每與公主那個時竟都變作原身,所以格外勇猛些?”
祝東風忍住快要噴出去的口水,這些人腦子裏麵到底在想什麽!原身……人獸……口味竟這麽重!
祝東風不禁無語,這暮燈會上的男男女女女千千萬,自己也能給拉來湊數……不過,這樣也好,正發愁帶不走白虎,待得遊戲一開始,隻要自己能快速找到白虎,混水摸魚立即將它帶走便是,這是個極好的機會。
祝東風一邊嫌棄,一邊換上羅衣,再一次領教到了鬼族男女風氣之開放。那羅衣領口開的委實是大,衣裳料子也委實是薄。看著自己白花花的胸口,和若隱若現的肚臍眼,祝東風覺得自己一張老臉快要丟盡了,這在以後必定是一段自己最不堪回首的往事。
台上歌舞還在進行。遠處那羅刹女親密無比地靠著紫衣男子,一副柔情蜜意的模樣,然那男子卻將脊背挺的筆直,似有些僵硬。唔……看來白虎是被強迫的……
那女官上去交差,羅刹姬轉過身將台階下的男女隨意掠了一眼,掩嘴嬌笑,大是愉悅。
祝東風左看右看,忽覺得這羅刹姬也沒那麽美貌了,一絲兒火從胸中升起,有些惱怒。
那羅刹姬笑夠,才揮揮手,冷冷地睥睨底下的男女,帶著上位者的威儀道:“帶下去吧,回頭有賞。”
女官未再多言,讓祝東風一眾各自朝不同方向散去。
祝東風捂著胸口,隨意擇了條路走去,一路上被一雙雙直勾勾的眼睛盯著,耳中淨是咽口水的聲音。祝東風十分擔心,按照這鬼域開放的風氣,是否很快會冒出來一人將她拖入小樹林中。
祝東風覺得今日十分邪行,自己右手的小拇指一直動個不停,譬如害了雞爪風一般。
就這麽盲目的找下去,祝東風覺得,自己找到白虎的可能不是很大,隻因剛才他背對著,祝東風亦沒有看清他的臉,如今有幾十個男子都與他穿了一樣的衣服,實在難以辨認,若被那公主捷足先登就不妙了,可是要怎麽辦,怎麽辦……
橋欄上的蓮花燈與河中花船上的船燈將四周照得亮如白晝,台上的歌舞正到興味處。
對了,歌舞!
虞符山上祝東風每每牽了白虎出去散步,觀完鬆濤雲海回來的路上,大多會哼幾句小曲兒。白虎應該還記得自己的聲音,與其這麽茫茫人海中大海撈針,倒不如叫他自動來尋自己。
白虎向來極喜安靜,祝東風找到一個僻靜處,尋了個樹杈爬了上去,這確是個宜攻宜守的地形。祝東風抬眼望了望四周,景色如夢如幻。成敗在此一舉,隻能放手一搏了。如若吸引不來白虎,卻引來了羅刹姬,也隻能算自己倒黴。
今夜蓮燈如晝,卻最適宜那首《青玉案·元夕》
祝東風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不低。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此情此景,襯得祝東風聲音愈發空靈。不知疲倦地唱著,祝東風隻覺連自己都要被這歌聲感動了,卻未見著一個人影。
也是,像今夜這麽要緊的節日,如鬼族這般開放的種族,大家都攜了伴侶雙修去了,誰還會有閑情逸致欣賞歌聲。
祝東風有些泄氣,唱完最後一句燈火闌珊處,正預備從樹上跳下來,卻見樹下出現了個人。仔細看去,驚了一跳。那是個紫衣男子,身形削瘦,星眸薄唇,一雙劍眉微微蹙著,疑惑地盯著自己,舉起手將小拇指動了動。
那人一動手指,祝東風的手指便也跟著動了起來。但祝東風並未來得及去想為何自己的小指會跟著他一起動。
因為她被那張臉晃到了眼睛。祝東風心中狂跳,手腳冰涼,一不小心從樹上落了下來。那張臉,那張臉分明是離舸!自己本來是要找白虎,這卻從哪又冒出了個離舸來!
然而待那男子輕輕接住了她,她卻又有些不大確定,因為那眼中的目光有些陌生。
“離舸?”祝東風瞪大眼睛,神智有些迷蒙。
那男子傻傻一笑。
祝東風反應過來,這個離舸似乎有些不大對勁。盯了他半晌,捉過他的手來診了一診。是了,三魂七魄殘缺不全,隱隱還有中毒的跡象。心中疑惑更盛: “你怎得會在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那男子又是嘿嘿一笑。
祝東風覺得她再問不出什麽了。因離舸魂魄被蠶食的十分嚴重,故而很難像一個正常人一樣。如今,掌管天地經緯的紫薇大帝卻連一句話也不會說了,還流落到鬼域這破地方。祝東風覺得自己淒慘,事實上卻還有個比自己更加淒慘的人。
本來以為再不會相見的人,卻在這種情形下碰了麵。一個殘,一個傻。嗬嗬,委實也太滑稽了些。
正感歎著,卻見那離舸將自己放在樹下的燈油壺拿起,正往他手中提著的 白蓮燈裏倒油。未等祝東風開口反應,他手中的白蓮燈已從手中飛了出去,滴溜溜落在近前的水麵上。
似乎有什麽地方不對勁……那蓮花燈正發出一層淺粉光暈,下一刻,便有一股力量將二人吸入了河麵,祝東風猝不及防,反應過來,才發現自己好像是在那盞白蓮燈裏麵。
不知道是自己身體變小了,還是那白蓮燈變大了,祝東風震驚得說不出話來,離舸還是在一個勁兒的傻笑。而待祝東風看清了四周的環境,頓時一張老臉轟的一下燒了起來。
腳下所觸之處,是一張軟綿綿的榻子,榻子四周,到處都是開的灼灼的白蓮,白淨如雪。一邊的小幾上還燃著些不知名的香料,味道有些過於濃鬱。四周簿紗隨風飄散。而讓祝東風結舌瞠目的,是隱約於簿紗後麵的一幅幅露骨的男女秘戲圖,這一幅幅春宮伴隨著燈在河麵上的飄蕩,在祝東風眼前不斷流轉。
祝東風隻看了一眼,反應過來便不再去看了。春宮圖什麽的,祝東風在話本子的插圖裏也看了許多,但這麽密集的滿屋子都是春宮圖,確是第一次看到。一想到身邊還站著一個傻子離舸。祝東風腦中瞬間有些淩亂。
“這這這,這是怎麽一回事?”祝東風聽到自己結結巴巴的聲音。
然而並沒有人回答她。那傻子離舸還在瞅著她傻兮兮地笑。
一陣寂靜間,忽然砰的一聲巨響,緊跟著腳下一陣劇烈晃動,顯然是兩個燈之間互相撞到了。對麵的燈影上迅速跳起一對糾纏在一起的男女,衝著祝東風這邊破口大罵:
“娘的!怎不好生看著舟子,正撞在大爺的興頭上!”
罵完,那邊銀光一閃,祝東風直覺腳下微微一晃,兩隻燈的距離已經蕩開了去。
祝東風腦後一片烏鴉撲棱棱飛過,那嘈雜的聲音稍去,空中若有若無的男女交媾的聲音便傳入耳裏。 麵上青一陣白一陣, 祝東風正欲尋了出口離去,還未來得及四處查探一番,眼前的景物便天旋地轉。
嘭地一聲被推倒在腳下的榻上,麵前附下來一人,眸中一片火燒的正旺,卻依舊傻傻地笑著。
男女體能上的懸殊本就巨大,且祝東風現今使不出法力來,被對方緊緊禁錮在懷裏,又驚又怒,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祝東風用力推擠,可是不僅沒有效果,反而極其輕易地給按在一邊。緊接著,離舸嘿嘿一笑,一張薄唇立刻就親了下來。二片柔軟的唇蜻蜓點水般觸在祝東風嘴巴上,有些微微的癢,周圍都是淡淡的竹香,祝東風隻覺蓮燈的光線一點一點碎成了星星點點,心中狂跳,一瞬間竟丟失了思考能力。
目光所及之處,是輪廓分明的眉眼,高而挺拔的鼻梁,半閉著的星眸……祝東風就這麽一寸寸地瞧下去,心底竟湧上一絲渴望來,好像心中希望他就這麽親下去。
呆愣了許久,意識到自己心中所想,祝東風才猛地驚醒,自己這是怎麽了?目光逡巡之處,發現了幾上那隻香爐。是了,一定是那爐香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