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有意無意(三)
載澄想了想,「別的事兒也不會,昔日跟著先帝爺當了個蒙古正紅旗都統,管著旗務倒也可以。」
恭親王搖搖頭,「不成不成,」瓜爾佳氏有些著急,之前恭親王教訓兒子,她不敢插話,這時候見到兒子上進想要差事,恭親王反而反對,連忙開口了,「澄兒要差事,爺你怎麼不肯呢?憑他什麼差事,澄兒是您的兒子,難道還當不起嗎?」
「旗務是小差事,若是以往,我就是把蒙古八旗都給他管都無妨,只是現在不能管,八旗的事兒,現在他不能去沾染,不然他什麼舉動,外頭就會以為是我的意思。」恭親王微微思索,右手拿起杯盞的蓋子敲了敲蓋碗,「就先當內大臣,在宮裡頭當差,」他見到了載澄頭撥浪鼓的搖起頭,喝道,「我知道你看到太后就怕,這才要你進去當,不然我瞧你無法無天,都沒人管得住你!」
載澄苦著臉不敢言語,恭親王看到越發來氣,「下作東西!還不離了我這裡!」
載澄走了出去,見到費莫氏就站在跨院的外面焦急的望著裡頭,費莫氏瞧見了載澄連忙迎了上來,上下打量,焦急的發問:「阿瑪可動手了嗎?有沒有打壞了地方?」
自從婚後,載澄就一直對著費莫氏淡淡的,今日見到她如此焦急,心裡一動,搖搖頭,「沒事兒,阿瑪最是疼我了,怎麼可能動手。」
見到載澄沒事,費莫氏卻板起了臉,「該叫阿瑪教訓教訓你,成日裡頭不跟家,在外頭找那些下作的女人!」
載澄嘻嘻一笑,打了個哈欠,「這些日子我就不出門了,好好陪陪我的夫人,」他隨即垮下臉,「以後可沒好日子過了。」
費莫氏雖然板著臉。可還是攙扶著載澄朝著自己的跨院走去,「我阿瑪已經打發人問過好幾次了,若是你還如此,那就要接我回娘家。再也不住什剎海。」
「岳父大人剛剛拜了相,正是最忙的時候,還有空來關心小婿呢?」載澄到了自己的房間裡頭,盤膝坐在炕上,費莫氏的父親是文煜。費莫氏,字星岩,滿洲正藍旗人。由官學生授太常寺庫使,歷任刑部侍郎、直隸霸昌道、四川按察使、江寧布政使、江蘇布政使、直隸布政使、山東巡撫、直隸總督等要職,后曾一度被免職,同治三年重新起用,歷任福州將軍、刑部尚書、總管內務府大臣,光緒七年授協辦大學士。故此載澄有拜相一說。
「什麼拜相,只是協辦大學士罷了,」費莫氏給載澄找了一個墊子。讓他歪著更軟和些,「不過這些日子似乎得了太后的青眼,時常召見,」費莫氏有些擔心,「這可不知道是不是好事兒。」
「當然是好事兒,太后是有威儀不假,但是她看中的人,沒有一個不是飛黃騰達的,」載澄喝了一口茶,笑道。「看來岳父大人還要發達。」
「倒也不求阿瑪發達,」費莫氏搖搖頭,「我雖然外頭的事兒不知道,可也聽說了八旗要免了丁銀的消息。這可是風頭浪尖的事兒……」
風口浪尖的當然不會是文煜,而是承恩公崇綺,他這一日剛剛從禮部衙門當差回來,下了馬車,只是喝了幾口茶,管家就拿了一大疊的名刺過來稟告:「這些是今日下的拜帖。」
「都有那些人?」崇綺也不接過名刺。喝著茶問道。
「除了一些老爺的同年,其餘的都是旗下的都統佐領牛錄。」
「把我那些同年的放下來,我一一回復,旗下的都收起來,不要給我看見。」崇綺吩咐道,他的妻子走了進來,「老爺。」
「恩,」崇綺點點頭,眼中有些疲倦之色,「這些日子你辛苦了,整日間要應付這些人。」
「沒什麼辛苦的,」崇綺的妻子是端華的女兒,八旗之中素來都是聯姻甚多,這麼說起來,慈禧太后和端華居然也是兒女親家……愛新覺羅氏對著崇綺擔憂的說道,「外頭可是紛紛揚揚的,我在家裡頭也聽到了不少,老爺這樣子,實在是得罪人太多了。」
「我如今還怕得罪人嗎?」崇綺平靜的說道,「你是知道我的心思的。」
「老爺,」愛新覺羅氏紅了眼眶,卻還強忍著淚珠,「都是為了孝哲皇后。」
「是的,我就是為了孝哲皇后,」崇綺放下了蓋碗,就坐在椅子上沉思往事,「阿瑪因為兵敗發逆,革職抄家,判斬監候,我原本在工部當差受了牽連,差事也沒有了,之後發奮讀書,當年就是西聖欽點我為狀元,這是我受的第一個恩德。後來孝哲皇后入宮,我們全家阿魯特氏抬入滿洲正黃旗,阿瑪和我又都封了承恩公,這樣天大的福分是第二個,皇后大婚的那一夜,我就發誓,要向西聖效忠,向英宗皇帝效忠,就算什麼事兒只要太后和皇帝吩咐,我就絕不會不去做,所以昔日八旗改革的事情那樣的艱難,我還是去做了,這是為了報答知遇提攜之恩。」
今日崇綺的談興頗高,「後來雖然被打了,我也不在乎什麼臉面,倒是英宗皇帝十分生氣,不過這件事兒就擱下了,這事兒完了,別的事兒卻出來了,英宗皇帝早逝,我以為這輩子,阿魯特氏再沒指望了,天可憐見,皇後娘娘有了身孕,雖然太醫院不敢聲張,但是我早就知道這一胎是個男胎!西聖垂憐,空懸帝位以待皇后產子,我實在是感激的無法言表,這一身肉都賣給太后又有何妨!阿瑪已經八十歲,為了讓皇後放心,兩日就要在圓明園值夜守衛,你難道忘了那些日子在家裡****上香拜佛?」
愛新覺羅氏只是抹淚不答,「這都過去多少年了,老爺您還記得這些瑣事。」
「這些可不是瑣事,」崇綺微笑,「是我實實在在覺得有盼頭的日子。」
「那一夜,我不僅失去了皇後娘娘,失去了阿瑪,更是失去了英宗皇帝的嫡子,我的親外孫!」崇綺的額頭上爆出了青筋,雙眼通紅,顯然回想起了那血與黑暗的同治十四年三月十五日之夜,「我們一家人所有的希望都在那一夜破滅了。」
「只要平安誕下龍子,英宗皇帝的血脈才能得到延續!」崇綺的話語里除了對自己未來的可惜之外,還有憤恨之情,「英宗皇帝和西聖如此對我,阿魯特氏卻無福為大清誕育後嗣,夫人,我好恨啊,好恨啊,愧對先帝和西聖。」
「這不是咱們孝哲皇后無福,」愛新覺羅氏倔強的抬起頭來,她是端華的愛女,昔日也是掌上明珠一般寵愛著,驕橫之氣絕不會少,也不會和尋常女人一般只知道哭哭啼啼,「是那些罪人作的禍!」
「是那些罪人作的禍,」崇綺面無表情的說道,「雖然那些罪人都已經伏法,但是遠遠不夠,夫人,絕對是遠遠不夠,我要這些八旗的垃圾為英宗皇帝,為孝哲皇后,為沒有來得及出生的英宗皇帝嫡長子陪葬。」
「有些人在背後議論我瘋了,不錯我已經瘋了,昔日孝哲皇后投湖自盡,我一滴眼淚都沒有流,」崇綺臉上露出了癲狂之色,「因為在英宗皇帝嫡長子流產的時候,我就已經瘋了,我已經什麼都不在乎了,說什麼八旗之人不顧及後路自己要革了自己的鐵飯碗,我不在乎,無欲則剛,我的希望都已經破滅,別的事情,我一點兒也不在乎。我要這些該死的東西,一切英宗皇帝想要掃除的東西,都幫著西聖清除掉!」
「所以我更要接下這個差事,不僅要看那些廢物在我的手裡求情討饒,更要為我們一家三代人報仇!」崇綺紅著眼對著愛新覺羅氏說道,「這些話我從未對人說過,今個夫人你問起,我也就說一番真心話給你聽,夫人意下如何?」
愛新覺羅氏堅定的說道,「論理,我是不能聽老爺的,畢竟阿瑪是西聖罷黜的,如今的********還沒恢復;再者,雖然孝哲皇后崩了,咱們活著的人總要活下去,再不濟,也要瞧著葆初的份上,他日後也是要當差的,」葆初是孝哲皇后的弟弟,「但是論情,」愛新覺羅氏對著崇綺說道,「老爺您說的是,憑什麼,咱們家這麼大的委屈,就要自己受著!」
「老爺您在外頭散漫做去就是,妾身在家裡絕不會給您拖後腿,日後他們要是再來聒噪,我一干不聽,若是再煩,就用大棒子打出去就是!」愛新覺羅氏又快又響亮的說道,「為了孝哲皇后,咱們什麼都不怕。」
「是不用怕,因為這事兒我還有太后撐腰,」崇綺點點頭,「夫人是懂我的,只可惜少年時候讓夫人吃苦,到老了,還讓夫人傷心,實在是為夫的不是啊。」
「說這些做什麼,少年夫妻老來伴,沒的叫人笑話,」愛新覺羅氏爽朗的說道,「老爺你且安坐,我去廚房瞧一瞧,燕窩差不多已經好了。」
管家又來報:「左通政王大人到了。」
「快請進來。」(未完待續。)
PS: 請大家為崇綺一家點贊。
八國聯軍攻入北京后,崇綺之妻指揮僕人在屋內掘了兩個大坑,男女老幼,按昭穆為序,分別左右坑內,然後命僕人填土掩埋.僕人不應命。驚慌逃出,兒子葆初便自己點燃了窗欞,全家人巍坐不動,以身殉國。孫:廉定、廉容、廉密、廉宏一同殉國,崇綺亦自盡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