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大婚

  覃柒回到房裡,將花環帶在頭上,左瞧又瞧,雖然越看越丑,卻仍舊愛不釋手。她盯著鏡子里的人,突然撲哧笑出聲,忍不住感嘆一句,「雲初果然沒有做手工藝的天賦。」


  這是雲初第一次送覃柒東西,雖然是在她的要求下做的,但也算用心,覃柒很滿意。


  覃柒現在的心情,就像聽到海螺的歌聲,看到美人魚的舞蹈,一種無法言寓的美妙。她這才體會到,原來開心竟然可以這麼簡單。


  良久,覃柒欣賞夠了,才默默放下花環,走出門去。此時秋風十里,日落西山,候鳥盡散,世界陷入了靜謐。


  想到明日便要離開,覃柒覺得要準備的東西還有很多,但仔細想了想,卻想不起來該做什麼。


  她踱步到院中,想要找葯童問一問,哪裡能準備乾糧,找了一圈,並沒有看到他的身影。覃柒這才意識到,除了初來那日見過他,之後再也沒有看到過他的身影。


  覃柒經過顧顏夕的房間,看到房門大開,不由自主走了進去。


  顧顏夕正坐在鏡子前梳頭,許是因為大病初癒,連梳子都握不穩,覃柒走上前,從她手中拿過梳子,道,「我來幫你。」


  覃柒的手從顧顏夕的髮絲上滑過,一陣脂粉香味迎面撲來,只是脂粉味中,隱約可以聞到血腥味。


  覃柒盯著鏡子里的顧顏夕,暗想,她到底是十六歲,還是十七歲?


  花一般的年紀,本該拿了綉針為心上人笈笈忙碌的年紀,她卻用盡精力來殺人,耗盡青春來守護一個人。


  顧顏夕和雲初一樣,都是陷在江湖中,身不由己的人。所謂的斑翎教,不過是所有人的地獄,不管是斑翎教的人,還是斑翎教的敵人。


  覃柒不知道,顧顏夕的這張面具里,藏的到底是什麼,殺手?少女?好人?壞人?

  顧顏夕突然道,「覃姑娘,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她說完這句話,本就不深的笑容斂住,消失無蹤,眉頭皺成了川字。


  覃柒見她這副樣子,便知此事想必不小,心中有所顧忌,不敢直接答應,只道,「你說。」


  顧顏夕不知如何開口,猶猶豫豫想了許久,最後卻只道,「好好照顧雲初。」


  覃柒啞然,有些不明所以。她哭笑不得道,「就是這個?」


  顧顏夕點頭道,「我是個孤兒,從小一個人長大,一個親人也沒有,在這個世界上,雲初是對我最好的人。自從認識他,我雖然失去了很多東西,但並不後悔,如果不是他,我想我只會平靜的過完一生,最後平靜的死去,這段時間的經歷,足夠我銘記一世。只不過此次一別,此生怕是無法再見了。」


  覃柒拿著梳子的手,頓了頓,然後繼續往下移動,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顧顏夕,畢竟顧顏夕正在懷念的,是她的未婚夫。


  顧顏夕臉上有著少女的倔強和嬌羞,還有委屈,她的眼睛里有掩蓋不了的悲傷。即便覃柒再傻,也知道她的意思。她跟了雲初那麼多年,想來感情很深厚。


  覃柒突然笑了一聲,搖了搖頭。她這才知道,原來越是心硬血冷的人,對待感情,越是義無反顧,比如雲初,比如顧顏夕。


  顧顏夕眼睛怔怔的盯著鏡子,目光落在覃柒的臉上,她放在腿上的手,藏在袖子里,握得很緊,指尖已經發白,血色全失。


  她只要一想到,雲初心裡愛的是覃柒,就覺得心如蟻嗜,幾乎剋制不住自己,想把手中的符寄到覃柒身上。雖然她並不知道,這個符咒的作用以及產生的後果。


  但她又想到在江南,覃柒在遇到危險時,第一時間是顧慮她的安危,將她送走,後來她在林中幫自己清理傷口,這次又為了幫自己解毒,到處找葯。


  她沒有想到,一個僅僅見了幾面的人,竟然能為自己做這麼多事。她欠覃柒太多,怎能忘恩負義。


  顧顏夕陷入了兩難的境地,現在只有兩個結局可以選擇,一個是讓覃柒和雲初離開,她永生不再與雲初相見,另一個是她殺了覃柒,然後內疚一輩子。


  無論如何,都會令她痛苦。


  她殺過那麼多人,從前從未遲疑過,唯獨這一次有所動搖。


  覃柒幫顧顏夕梳完最後一縷頭髮,將梳子放在桌上,道,「好了,那我先去忙了。」


  覃柒第一次身處在這樣尷尬的境地,想要馬上逃開。她一直看得出,顧顏夕對雲初的心意,但如此突然挑明,仍舊讓她措手不及。
……

  覃柒走出院子時,夕陽已落,雲初踏著滿地餘光而來。


  他的面色十分凝重,覃柒心驚,道,「怎麼了?」


  雲初道,「跟我來。」


  覃柒提步,雲初突然道,「你閉上眼睛。」


  覃柒雖不知其何意,仍舊照做。


  她將手放在雲初手中,閉上了雙眼。世界一片漆黑的時候,她更加清晰的感受到雲初掌心的溫度,他們一起經歷過太多生死,早已你中有我,心照不宣,連彼此的溫度,都是那麼恰到好處。


  覃柒跟著雲初走了許久才停下,她在走的過程中,一直在默數,正好一千九百二十步。


  雲初用手蓋著她的眼睛,道,「你知不知道,我們走了多少步?」


  覃柒道,「一千九百二十步。」


  雲初道,「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覃柒搖頭。


  雲初道,「從我和你相遇的那一刻起,到現在,已經過了將近兩千個時辰。」


  覃柒的臉倏然燒起來,她知道他是個不會說情話,只會說實話的人,因此,她更加心亂如麻。


  雲初放開她的眼睛,道,「睜開眼睛吧。」


  秋天的夜晚總是來的又快又急,此時夕陽的餘光已然盡逝,寂寂荒野中,擺放著一張木桌,桌上燃著兩根蠟燭,中間放著一壺酒。


  覃柒不明所以道,「這是做什麼?」


  雲初道,「我想在這裡,同你成親。」他知道自己準備的東西太過簡陋,心裡頗為過意不去,說話時很沒有底氣。


  荒原上的風忽然停了,聲音也消失了,整個世界彷彿凝結了一般,覃柒的眼睛里,腦海中,只剩下雲初鄭重其事的面容。


  一切來的十分突然,讓她有些措手不及。從雲初求婚,到準備婚禮,前後不過一日,她連消化的時間都沒有。


  覃柒睫毛微顫,道,「這麼突然啊?」


  她說話的聲音,沒有溫度,聽不出是期待還是拒絕。


  雲初目光暗淡,垂下頭,道,「你不願意?」


  草葉上的露珠,漸漸匯聚在一起,從葉尖滑落,發出類似古箏撥動的聲音,一如雲初的心跳,也如覃柒的心跳。


  覃柒撇了撇嘴,假意無奈道,「看你這麼誠心,我就勉為其難答應嘍。」


  雲初眼中一亮,爾後會心一笑,拉起覃柒的手,覃柒微笑著將臉貼近他的胸膛。


  對雲初來說,這一世,只會有覃柒一個妻子。他窮盡二十年,在痛苦和殺戮的河流中前行,才找到這麼一顆關於溫暖和永不背棄的碎石。


  覃柒和雲初跪在地上,對著神劍山莊的方向叩了三個頭,又面對面拜了拜,算是禮成。


  雲初倒了一杯酒,遞給覃柒,她接過,同雲初的杯子碰了碰,道,「從今以後,我們就是夫妻了,我會照顧你一輩子的。」


  雲初「嗤」的笑了一聲,將酒一飲而盡。


  放下酒盞,兩人便沉默了,因為之後的事情,彼此心照不宣。


  覃柒低著頭,幾乎不敢看雲初的眼睛。


  雲初攔著她的肩膀,將吻輕輕落在覃柒的唇邊。


  顧顏夕突然從暗處走來,她臉上帶著笑,問道,「這麼大的事情,竟然不通知我,真不夠朋友。」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沒有一絲情緒,這讓覃柒更覺奇怪。


  覃柒從雲初的懷裡退了出來,臉上帶著紅暈。


  顧顏夕上前,自顧自的倒了杯酒,道,「我祝你們白頭到老。」爾後一飲而盡。


  她說這句話時,是真心實意的。


  她看到了雲初和覃柒在一起時,臉上的笑,幸福而溫暖。她希望雲初能夠一生一世幸福,不管和誰在一起。


  顧顏夕在看到兩個人真心互許的那一刻,便決定,放他們離開。她不去想葛寒秋的命令,也不再糾結失去雲初之後,一個人在斑翎教該如何度過。只要雲初的餘生,能夠像正常人一樣,平安喜樂,她便無憾了。


  顧顏夕的眼中噙著淚,在暗夜中發著光,她拉著覃柒的手,道,「我知道,你們會幸福的。」


  當兩人掌心相對時,一直等待機會的沙妖露出微笑,她嘴唇微啟,念出一道訣,一道火光從顧顏夕畫著符咒的掌心中躥出,迅速蔓延到覃柒的手臂,燃盡全身。


  顧顏夕大驚,驚慌失措的將手縮了回來,抬手一看,竟然絲毫無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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