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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一章 番外16

  因為這一番調笑,讓先皇更不喜宣帝,認為宣帝荒誕不羈,難當大任,但這也足以說明,當年的甄仲秋是何等驚采絕艷。而今年華逝去,甄仲秋已年輕不再,但更多了幾分成熟練達的氣質,又是另一番風采。


  春雲不敢多看,低下頭繼續說。


  「那年二小姐落水的事,為何沒有傳信兒回來?」


  突然的一問,讓她想起自己當年做過的事。春雲嚇了一跳,面上慘白無人色,連忙跪在地上,卻憋不出一個字。


  甄仲秋瞥了她一眼,「是二小姐不允?」


  春雲伏在地上疊聲道:「是,是二小姐說不必,奴婢不敢擅做主張。」


  座上的人許久無聲,春雲緊張到極點,不知該如何自處。


  過了許久,只聽一聲瓷碗輕輕落在桌子上,那個淡漠中透著威嚴的聲音再度傳來,「好了,下去吧。」


  渾渾噩噩的,春雲跟著馮管家出了書房,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錠銀子。


  她才離開清泉居,賈氏與兩個女兒正好趕來,賈氏看到一抹綠影閃過拐角,認出是春雲,臉色變得不大好看,進了清泉居,聽說甄仲秋吃了春雲送來的蓮子羹,臉上更是陰雲密布。不是因為春雲先於她們來到清泉居,而是甄仲秋見了甄榛的婢女。這說明甄仲秋對甄榛越來越寬容,越來越重視,如此下去,甄榛不但會阻礙甄容與甄顏的前途,還會危及到她的夫人之位。


  不能再等下去,斬草要除根,還要儘早。


  這一天,春雲都有些心不在焉,甄榛看在眼裡,卻未曾說什麼,還體貼的放了她半天假。


  「狐媚子!」秀秀暗罵,手上的剪子一用力,差點將燈芯齊根剪斷,燈火晃了晃,又頑強的燃燒起來。


  甄榛倚著床,有些好笑的看著秀秀。「可是怪我白天罵你了?」


  秀秀沒好氣道:「豈敢?」


  還說不敢?臉上分明寫著「我很委屈」。


  白天的爭執是她故意的,為的是讓春雲名正言順的拿回去院外辦事的權力,將春雲推出去。這是甄榛的設計,名曰狗咬狗,窩裡斗。


  如果直接將權力交回春雲手上,賈氏那邊未免會起疑,於是,她就鬧了這麼一場,因為犯錯而被剝奪了權力,又因春雲原是辦這些事的人,如此再讓春雲去辦院外的事便無可厚非。


  她從來沒被甄榛罵過,雖然這次是演戲,可還是有些難過。


  都怪春雲!

  咔嚓一聲,一根燈芯在她手下陣亡。


  甄榛笑道:「那你也罵我好了,小姐我保證罵不還口。」


  秀秀撂下剪子,一屁股坐下來,不肯拿正臉看甄榛。她其實是在氣自己,好不容易可以罵回人,還是自己看不慣的人,她沒儘力啊,還沒將春雲罵哭呢。


  虧了,虧大了!


  嘆了口氣,她幽幽說道:「如果小姐能離開這裡,我寧願小姐天天罵我。」


  雖然甄榛明著佔了風頭,但是賈氏並沒又受到實質性的損害,而且賈氏的身邊還有一個孔嬤嬤,這老妖婆心狠手辣不說,還使得各種毒藥,保不齊哪天就會對甄榛下毒,讓甄榛死於無形之中。


  甄榛聞言一怔,眉目間壓抑著深深的苦楚,還有深深的歉意,這歉意,正是因為她,因為她將她拉進這個牢籠。


  秀秀連忙轉移話題:「小姐,懷王已經知道你的身份,如果他揭穿你可怎麼辦?」她委實很擔心,這些天來,她們一直在關注懷王,生怕懷王會將甄榛的秘密說出去,好在到目前還不曾聽到任何不利於她的消息。但是即便懷王現在不說,並不能確定他以後也不會說,她們與懷王毫無交情,倒是甄容還與他相熟一些,若是哪日她們惹了甄容,難保懷王不會將甄榛的秘密告訴甄容,到時候,她們做什麼都功虧一簣。


  甄榛垂眸思忖片刻,道:「至少,短時間內不會。當時我確實是喬裝打扮,不想讓人認出來,他又何嘗不是?我的把柄,其實也是他的把柄,只要這個平衡不打破,就不會有事。」至於以後的事,她無法預測,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這個時候,甄榛還不曾知道,有一種東西,叫做緣分。


  月底的時候,韓奕回京了。


  十月份的天氣冷意漸重,幾場秋雨過後,更是寒氣逼人,秋風蕭蕭瑟瑟,過處百花凋零,昭示著嚴冬將近。


  今日本該去淑芳院,但甄榛提前請了假,用了午飯,便吩咐了馬車出門去。


  馬車停在了韓府的側門前。


  彼時韓府人聲喧囂,鐘鼓樂聲不斷,各色華麗的馬車來來往往,進出皆是錦裳貴人,唱喏此起彼伏,好不熱鬧。


  一下車,便見一個青衫少女候在門前,見是甄榛,少女立時迎上來,「可是小小姐?」


  見甄榛點頭,少女盈盈一笑,「奴婢月兒,見過小小姐。」


  「是小舅舅讓你來的?」今日是外祖父壽宴,作為外孫女,她自當前來拜訪,但因母親的關係,外祖父從未認過她這個外孫女,今日前來,也是她想見見外祖母,聊表心意罷了。


  月兒恭敬道:「是,公子正在前廳招待客人,請小小姐先隨奴婢進府,公子稍後自會來尋小小姐。」


  一行人便隨著月兒,從側門進了韓府。


  假山繞水,花木扶疏,沿著彎彎曲曲的走廊,越往裡走,越是安靜,四下了無人跡,只隱隱的可以聽到前院的樂聲,更覺得此處與世隔絕。


  她們走進一座靜謐的庭院里。


  庭院里稀稀疏疏的可見幾個侍婢,來往皆是小心翼翼的,似乎生怕會發出一點響聲,打擾了什麼一般。


  池邊的垂柳已經泛黃,青石鋪就的地面鋪滿一層落葉,踩上去軟軟的,陽光清淺,懶懶的,暖暖的,鋪落花木綠影間,碎碎點點,分外安逸。


  這裡已經聽不到樂聲,與進府前的熙熙攘攘,直如兩個世界。


  幾人的腳步也不由放得更輕。


  月兒領著幾人進了主屋,道:「老夫人便在裡邊。」


  甄榛點點頭,抿著唇,回頭看了一眼自己帶來的二人,秀秀與春雲一眼瞭然,自發退到一旁。


  小姐與老婦人見面,定然有許多知心話說,自是輪不到她們去伺候。


  甄榛隨著月兒進了一間寢房。


  繞過那墨梅屏風,便見一張紅檀木床上,安靜的躺著一個老婦人,雙鬢染霜,臉容安詳平和,卻是緊閉著雙眸。


  甄榛快步走過去,腳下卻不帶聲響,她在床前坐下,凝望著那老婦人許久,直到眼裡一陣酸澀。


  耳邊響起月兒輕柔緩和的嗓音:「老夫人雖然一直不見好,卻也無甚痛苦,小小姐無須太過擔憂。」


  「這個樣子已經多久了?大夫怎麼說?」嘆了口氣,甄榛問道。


  母親的逝去對外祖母打擊巨大,從此一病不起,直到她去了南方后,方知外祖母徹底病倒,倘若不是小舅舅尋得聖葯,以及宮裡的太醫竭力搶治,此刻她怕是已經見不到外祖母。


  雖沒見過幾次,但記憶里,外祖母總是極溫和的,小舅舅這般照顧她,也未嘗沒有外祖母的意思。


  「已近三年,大夫也束手無策,便只能這樣養著,不時會醒來半會兒。」


  甄榛看著昏睡的韓老夫人,一時沒有說話。她伸手掀起被子一角,將韓老夫人的手拿出來,纖纖素手搭上其手腕。


  又過了片刻,她將韓老夫人的手放回去,又掀起韓老夫人的眼皮看了看,有條不紊的做檢查。月兒在一旁看著她嫻熟的舉動,有些詫異,旋即面露喜色,卻不敢打擾她,直待她收回手,忙按捺著驚喜問:「小小姐可是通岐黃之術?」


  甄榛略一思忖,搖了搖頭,暗忖既然是小舅舅派來的人,想是可以相信的,但即便如此,她還是不會將自己的底細全交待,只道:「我自己久病在身,是以略通一些皮毛,但也只是能讓外祖母稍微舒服一些罷了。」她回頭對月兒吩咐道,「將藥箱拿過來,再去打一盆熱水來。」


  「是!」月兒欣喜應下。


  「對外只說是我要略盡孝心,在為外祖母做清理,還有不要讓人進來。」


  月兒一聽便明白,甄榛對某些人有忌諱,「是,小小姐放心既是。」


  待打來熱水,月兒也自覺地退出去,只留甄榛一人在房間里。


  過了片刻,屋外走進來一個翩翩白影,月兒一見,忙站起身來。「公子。」聽到這聲稱呼,秀秀與春雲二人也連忙起身施禮。


  韓奕快步向三人走來,白玉般的臉容淺淺含笑,似有光華籠罩,清華若謫仙。他抬手輕輕一揮,免了禮數,便問道:「榛兒呢?」


  月兒含笑答道:「公子可不能進去,小小姐正在裡面給老夫人清理呢。」


  韓奕嘴角一揚,笑容和煦如清風,點點頭,轉眼看見屋子裡另外兩個陌生少女,秀秀是見過了,另一個卻很是臉生。


  想必,這個就是跟榛兒一同前去南方的春雲。


  在韓奕那溫柔親切的目光下,春雲嗖的一下紅了臉,心如撞鹿,渾身都不自在起來。


  她從未見過如此美好的男子,似乎不許說什麼,也不許做什麼,只隨隨便便的往這裡一站,便叫琳琅珠玉也黯然失色。


  秀秀鄙視的看了她一眼,卻沒想到這一眼,恰好落到了韓奕眼中。


  他眼中含笑,卻不語。


  順著目光瞥了過去,見韓奕微微而笑,一切盡在不言中,秀秀不由翻了翻白眼,狀似安分的垂下了頭,心中卻在暗暗咋舌:小姐的小舅舅,真是一個大美人兒。


  到現在,心還在亂跳著呢。


  過了許久,寢房裡傳來甄榛吩咐的聲音,月兒才帶了人進去,將裡面的東西收拾乾淨,至此,韓奕才步入房間。


  韓老夫人依舊安睡著,面色卻比先前紅潤了些許,微蹙的眉頭也舒展開來,越發的慈眉善目。


  甄榛舒了口氣,回頭看見韓奕,眉目間飛快的閃過一絲倦色,她微微一笑,喊道:「小舅舅。」


  韓奕走近,望了望自己的母親,轉而看著甄榛,有些擔憂:「榛兒,你……」


  甄榛明白他的擔憂,不問自招:「這些年我在外面拜了個師父,師父教了我許多東西,可以讓我自保,也可以讓我救人。」也可以,要人命。


  韓奕一聽就明白,但想想,他相信自己這個外甥女,不會肆意害人,他相信,甄榛性本善良,哪怕是心中含恨,也是個好女孩兒。


  便沒有追問下去,暗暗嘆了口氣,有些疼惜她:「榛兒,你身邊可缺人?不若我讓月兒跟著你,如何?」


  一進屋,看見甄榛的兩個婢女,他就明白了。


  甄榛身邊的人不可靠。


  上次見面,她身邊帶了個秀秀,那日她說了許多事,並沒有什麼忌諱,可今日她來了這裡,卻摒開所有人才施展能力,原因只有一個,那便是她不相信自己所帶來的人。


  這個人,便是春雲。


  據他所知,這個春雲跟隨她在南方,足足六年有餘,倘若春雲不可信任,那這六年裡,甄榛定是做了無數的偽裝,花費了無盡的心思,才堪堪瞞過春雲。


  直到此時,他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甄榛究竟生活在一個什麼樣的環境里。


  步步為營,如履薄冰。


  月兒行事沉穩幹練,有她跟在甄榛身邊,甄榛多少會輕鬆許多,他也會放心許多。


  甄榛愣了一下,知道小舅舅已經洞察一切,笑道:「不必了,我身邊有秀秀已經足夠,小舅舅不用擔心。」她要對付的人不簡單,將一個秀秀拉進漩渦已經是不忍,又怎麼忍心讓另一個無辜之人卷進這是非中來?

  但為了安韓奕的心,她很快又說道:「倘若有事,我自會來找小舅舅的,這樣行了吧?」


  韓奕拿她沒辦法,無奈的揉了揉她的髮髻,要她再三保證不可逞強,才算放下這件事。


  二人又說了一會兒話,便又家丁來請韓奕去前廳招待客人,今日是韓太傅壽宴,韓奕作為嫡子,自是免不了一番應酬。


  囑咐了幾句,韓奕便又匆匆離去。


  這一留,便到了夜幕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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