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三章 番外18
誰能想到堂堂丞相府二小姐,會出現在一個破落的客棧里?何況懷王回京,那是在全城百姓的迎接下凱旋而歸,只要燕懷沙不說出去,就不會有人知道兩人之前見過面。
她話鋒一轉,笑意盈盈,「沒想到懷王如此關心甄榛,都關心到甄榛的婢女身上了,甄榛實是受寵若驚。」說罷,她眼珠一轉,似是突然明白了什麼事,訝然的看著燕懷沙,「莫不是,這婢女有福,有幸入了懷王的眼?」
她的話才說出來,春雲嚇得癱倒在地上。
京里的貴人相互贈送侍婢是十分尋常的,也就是說,倘若她哪日被哪位貴人看上,而甄榛便是想留下她,也先得掂量一個對方的身份地位,最後哪怕是不願意,也得將她送出去。
眼下這人不是別人,卻是煞名赫赫的懷王。
據說懷王性情暴虐,最喜虐待下人,懷王府後院白骨累累,全是被虐至死的人,聽說他還吃過人肉喝過人血,分明就是修羅轉世。
她被誰看上都不想被懷王看上啊!
春雲心裡亂成一片,卻根本沒有去細想,以懷王的身份地位,要什麼樣的人沒有,又怎會看上她一個不出奇的婢女?
似是沒有聽出甄榛的諷刺,燕懷沙瞥了她一眼,沒再理會她,抓著馬韁,利落的翻身上馬。
他的這一眼,卻令甄榛大怒——
原來如此。
原來,你不相信這婢女,原來,這婢女是你身邊的姦細。
他的眼神便是這個意思,原來如此。
他那一問,原來便是為了探她的底細,而她,被看穿了。
廣袖裡的手死死握住,只需一動手,便有千百種方式讓這可惡的傢伙生不如死,想怎麼死就怎麼死。
幸好殘存的理智沒讓她失去控制,暗吸了好幾口氣,甄榛才勉強冷靜下來。
一個轉身,登上馬車。
秀秀扶著她上車,回頭斜視還沒爬起來的春雲,由不得一陣鄙視,「還不快起來,別再給小姐丟臉了。」
「你!」春雲才受了驚嚇,聽了這刻薄諷刺的話,氣得臉都紅了。緊咬著牙關,看著秀秀進入車廂的背影,她的眼裡湧出怨恨,竟有幾分陰森。
馬車搖搖晃晃,甄榛坐在車廂里,沉著臉不說話。
感覺到氣氛的壓抑,秀秀也沒像往常那樣多話,瞧著天色暗下來,車裡也見不到什麼光了,她從車廂尾處拿出一個檀木盒子,取出裡面的明珠,放置在燈架上。
瞬時,車廂里明亮起來。
春雲欲言又止,忍了又忍,終是忍不住開了口:「小姐……」
喊出聲來,她觀察著甄榛的臉色,見甄榛並無不悅之色,才放心的問出口:「小姐是不是嫌棄春雲了?」
甄榛心知她是在問,方才是不是要將她送給懷王。
她真以為懷王看上她了?
不過也是了,若是沒有這點自信,也不會有那麼大的膽子,膽敢違背主子,生出那不該有的念頭。
「怎會?」甄榛淡淡一笑,「你跟了我這麼多年,若非你願意,我又怎麼會置你於不顧?」
春雲放下心來,又不知想到了什麼,咬著唇,過了良久,又問道:「如果春雲做了讓小姐不高興的事,小姐會怎麼對春雲?」
甄榛臉上的笑意漸漸散去,清凌凌的眸子透過瑩潤的珠光,沉沉的望過來,直望得春雲一陣心虛。
不知為何,她總是有些害怕甄榛,這種害怕,發自內心深處,滲入骨髓。
明明甄榛待她極好,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何會有這樣的感覺。
甄榛輕輕笑了一下,語聲柔柔似水波:「怎麼會,春雲,你怎麼會做讓我不高興的事?」
春雲啞然,似乎不曾想到甄榛會如此說,過了半天,才支支吾吾道:「小姐說的是,春雲只是胡思亂想了。」
確實是她胡思亂想了,甄榛怎麼會懷疑她?當年便是她在甄榛孤單無助之時,跟著甄榛去了南方,只有她一個人在那偏僻小城陪了甄榛六年,甄榛視她情深意重,不然也不會將她一直帶在身邊。
如此想著,她還是有些心虛,低著頭不敢去看甄榛,故而沒有看到,甄榛眼中一閃而過的冷厲。
不知沉默了多久,馬車緩緩地停了下來。
走出馬車,才發覺夜色如墨,四周已是燈火點點。
隨之,一直相伴在耳畔的馬蹄聲也停了下來。
抬頭,便見那高傲的男子端坐在馬背上,頎長的身軀鑲嵌在濃重的夜色里,背後的輝煌燈火,映照著那如畫的眉眼,只覺得整個天地都化作了背景,蒼茫之間,唯有那絕然挺立的身影。
前人有雲,月黑風高殺人夜。
前人還有雲,花前月下春宵短。
月色容易惹禍,果然如此。
收斂了心神,甄榛施了個無甚誠意的禮,「多謝懷王送甄榛回府,甄榛不甚感激。」
敷衍的口氣,分明沒有半點謝意。
這時,巷道里噠噠的馬蹄聲,待走近了,卻是丞相府的馬車。
馬車的帘子掀起,從車中走出一個曼妙人影兒,沉沉的夜色里,女子的身姿優雅,蓮步輕移,款款走過來。
正是甄容。
甄容一眼見到了燕懷沙,似有些訝然,待目光一移,看到馬車旁的甄榛,臉上的驚詫之色更是難掩,似是無法想象會見到眼前這般場景。
驚訝后,她嫣然一笑,「甄容見過懷王。」
她本就是個聰慧的女子,見禮的一瞬,便已經明白過來。
今日是韓太傅壽辰,燕懷沙作為學生自然會去給老師慶賀,想必兩人就是在韓府遇見的。但看甄榛臉色不是很好,想來讓懷王相送,並非甄榛所願,興許是那疼愛她的小舅舅不放心她獨自回來,才特地拜託了懷王護送。
燕懷沙點點頭,拉了拉馬韁,帶著自己的人策馬而去。
他那筆直高大的背影,隨著噠噠的馬蹄聲隱入昏暗的巷道里,漸行漸遠,很快便消失不見了。
甄容收回目光,柔柔的看著甄榛,眉目清淺,「榛兒,你臉色不是很好,可是有什麼事?」
「無事。」
聽到這冷漠的回答,甄容有些無奈,嘴角的笑卻分外溫柔,「懷王看似兇惡,其實他是個極好的人,你無需怕他。」
甄榛眼波一動,沒有說話。
回頭看她滿臉鬱悶,甄容笑了笑,望著前方,「旁人對他誤解甚多,他又是那種不屑於解釋的人,眾口鑠金,久而久之,假的也變成了真的。」她嗤笑一聲,似乎是在嘲弄那些以訛傳訛之人,隱隱的,還有一絲悲憫。
話音落下,她便覺察自己說多了,忙回過頭看甄榛,見甄榛似乎不曾聽到她說的話,又是微微一笑,「今日我進宮去了。」
管我什麼事?
甄榛不想與她說下去,正準備甩手走人,便聽她喊住自己,「榛兒,你以後可有什麼打算?」
甄榛回過頭,透過沉沉的夜色,燈火點點間,定定的望著幾步開外,那遺世獨立般美好的女子,「干卿底事?」
以後?肯定是將別人欠她的,欠母親的,全都討回來,到時候,只怕兩人即便不是你死我活,也是老死不相往來,既然結果已經註定,而今也沒必要再多有交情。
無論如何,她是不會放棄報復的!
抬腳欲走,甄容再度叫住她:「榮妃娘娘邀請我們三姐妹不日進宮小聚,榛兒,你可有什麼想法?」
榮妃?八皇子燕柏舟的母妃邀請她?甄榛腦海里浮現出一個巧笑嫣然的嬌麗宮妃,那日,便是榮妃三言兩語勸服了父親,接受賜給母親的謚號。
「知道了。」話音未落,人已經消失在花木從間,似有似無,留下淺香一縷。甄容駐足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的,無聲嘆了口氣。
夜深人靜,深秋的冷風呼呼刮著,搖得窗扉吱呀作響。屋子裡的人被這響聲吵醒,漆黑中,亮起一點燈火。
春雲打著呵欠,迷迷糊糊的爬起來,走向那未關緊的窗子。
「啪——」她手裡的油燈驟然掉落在地上,臉容慘白而扭曲,彷彿遭受了承受巨大的痛苦。
顫顫巍巍的,她急忙跑回床上,抖著手,胡亂的翻開被子,似乎要尋找什麼東西。
拉開床頭的暗格,卻是空無一物。
她疼得弓下腰,最終難忍疼痛,脫了力倒在床上,臉上露出了絕望的神色……
第二天,春雲又請假了。
甄榛對待下人素來寬厚,尤其是跟了多年的春雲,自然是一口應允。
用早飯的時候,見甄榛身後只有一個秀秀,賈氏和聲問道:「怎的只見這一個丫頭?另一個呢?好幾次都只見這麼一個,可是下面的人伺候得不好?」
「夫人對我的婢女倒是關心得很。」甄榛看也不看她,冷冷諷刺道。
賈氏手裡的錦帕握緊了,臉上劃過一絲陰霾,她嘆了口氣,語聲幽幽:「我不過是擔心你院子里的人不會伺候人,看你貼身的丫頭,三天兩頭請假,要是讓旁人看了去,還不定會傳出些什麼不好聽的話來。」
「身正不怕影子斜,堂堂丞相夫人還需去在意那些無聊之人的閑言碎語?」
賈氏的臉色僵了僵,溫和的表情有些掛不住。眼見著自己的母親被人冷嘲熱諷,甄顏再也坐不下,欲反口回擊,甄容見狀,怕她又衝動惹事,連忙給她使了個眼神,不許她說話。甄顏兩眼冒火的等著甄榛,終是將怒火強壓了下去。
甄榛將牙箸一撂,起身向默不作聲的甄仲秋說道:「父親,榛兒先回秀風院了。」說著屈膝一禮,轉身欲走。
「榛兒!」賈氏沉著臉,提高了聲調喊住她。
喊了這一聲,賈氏飛快的看了下甄仲秋的臉色,見他並無不悅,便繼續說道:「你太過無禮了!」
甄榛半側過身,冷冷看著賈氏。
「主子犯錯,奴婢也逃不了干係,看來你身邊的人需要好好的管教管教。」賈氏沉沉的看著秀秀,復又將目光對上甄榛,「孔嬤嬤,今日起,你暫且去秀風院伺候二小姐,還有好好調教一下這些沒規矩的丫頭,沒辦法這些事就不要回來了。」
甄仲秋半垂著眼帘,神情淡淡的,沒有反對。
孔嬤嬤從一旁走出來,「是,夫人,老奴一定竭盡所能,好生伺候二小姐。」她來到甄榛跟前,屈膝行了個禮,恭恭敬敬的喚道:「二小姐。」
甄榛垂眸看她一眼,又抬頭望著賈氏,「多謝夫人。」
賈氏還沒來得及笑出來,甄榛便已經轉身離去,心裡恨極,她向孔嬤嬤使了個眼神,孔嬤嬤渾濁的眼裡興奮難掩。
回到秀風院,孔嬤嬤便直接去看了春雲,沒一會兒,便又回了主屋來找甄榛。
甄榛料她來秀風院必定要興風作浪,也沒打算阻止,趁著她去查看春雲的空擋,便讓秀秀起了一壺熱茶,悠悠然然的品著香茗,坐等孔嬤嬤來找茬。
一進屋,見甄榛有恃無恐的悠閑模樣,孔嬤嬤恨恨咬牙,暗道:以後有你這小賤人受的!面上依舊還是恭恭敬敬的,她走到甄榛跟前,道:「二小姐,老奴瞅著那春雲是個嬌弱的丫頭,一時半會兒怕是好不了,您身邊又少不得人伺候,所以老奴給二小姐挑了個合適的人兒……」
「本小姐不需要。」
孔嬤嬤臉色微僵,料想到甄榛會拒絕,但沒想到她會拒絕得如何無所顧忌,當即口氣強硬起來,「不是老奴多言,但二小姐身邊進進出出就這麼一個丫頭,讓外頭的人瞧了去,總是不大和規矩的,二小姐可以不顧及別人的看法,但是丞相府卻不能不顧及!還望二小姐莫要任性了。」
想拿甄府的名譽來壓她?那這算盤就打錯了,如果能完成她所要做的事,甄府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素手輕輕一伸,一旁的秀秀便自主上前接住她手裡的茶碗,在這劍拔弩張的氣氛里,她這動作更顯優雅閑適,說不出的賞心悅目,可是落在孔嬤嬤的眼裡,卻是說不出的諷刺——甄榛不懼她,更不將她放在眼裡。
「本小姐從來都是這麼任性的,難道你還不知道?」甄榛毫不遮掩的嘲笑。
孔嬤嬤臉色一變,沉聲道:「二小姐怎的如此不講理?老奴實在不知,二小姐都與趙先生學了些什麼?難道趙先生會縱容二小姐如此無理?!」
甄榛眼睛一眯,聲音驟然冰冷:「趙先生豈是你一個賤婢可以妄論的?你當著我的面侮辱我的師尊,今日我若是容忍了你,他日我還怎麼面對趙先生?!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