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癩蛤蟆與天鵝肉
不多時擺上了飯,尤氏讓邢夫人、王夫人都上坐了,她與李紈、鳳姐兒、寶玉側席坐了,賈蘭、賈薔跟著賈蓉和老爺子們一起坐著。
席間,賈蘭算是見識到了賈府的家大勢大,只見南安郡王、東平郡王、西寧郡王、北靜郡王四家王爺,以及鎮國公牛府等六家、忠靖侯史府等八家,都差人持名帖送壽禮來了。
那邊,邢夫人和王夫人紛紛表示:「我們來原為給大老爺拜壽,這豈不是我們來過生日來了么?」
鳳姐兒說:「大老爺原是好養靜的,已修鍊成了,也算得是神仙了。太太們這麼一說,就叫作『心到神知』了。」一句話說得滿屋子裡笑起來。
邢夫人、王夫人、李紈和鳳姐兒都吃了飯,漱了口凈了手。尤氏才說要往園子里去,卻見賈蘭跟著賈蓉一起進來了。賈蓉向尤氏說道:
「老爺們並各位叔叔哥哥們都吃了飯了。大老爺說家裡有事,二老爺是不愛聽戲,又怕人鬧的慌,都去了。別的一家子爺們被璉二叔並薔大爺都讓過去聽戲去了。王侯們送來的壽禮,俱回了我父親,收在賬房裡。禮單都上了檔子了,領謝名帖都交給各家的來人了,來人也各照例賞過,都讓吃了飯去了。母親該請二位太太、嬸子們都過園子里去坐著罷。」
尤氏道:「這裡也是才吃完了飯,就要過去了。」
李紈卻說,自己就不去聽戲了,安靜慣了,湊起熱鬧來反而不自在,便帶著賈蘭一起回榮國府了。
於是,尤氏請了王夫人、邢夫人都過會芳園去了,鳳姐兒想先瞧瞧蓉哥媳婦兒去,便由賈蓉陪著來到了秦氏這邊。
寶玉原本也要跟著鳳姐兒去瞧秦氏,王夫人卻使了個眼色,說了句「那是侄兒媳婦呢」!寶玉一時氣惱,連戲也不想看了,也直接打道回府了。
那邊,秦氏見了鳳姐兒要站起來,鳳姐兒說:「快別起來,看頭暈。」
於是鳳姐兒緊行了兩步,拉住了秦氏的手,說道:「我的奶奶!怎麼幾日不見,就瘦的這樣了!」
於是就坐在秦氏坐的褥子上,衷腸話兒。
尤氏打發人來兩三遍,鳳姐兒才向秦氏說道:
「你好生養著,我再來看你罷。合該你這病要好了,所以前日遇著這個好大夫,再也是不怕的了。」
秦氏笑道:「任憑他是神仙,『治了病治不了命』。嬸子,我知道這病不過是挨日子的。」
鳳姐說道:
「你只管這麼想,這那裡能好呢?總要想開了才好。況且聽得大夫說:若是不治,怕的是春天不好。咱們若是不能吃人蔘的人家,也難說了;你公公婆婆聽見治得好,別說一日二錢人蔘,就是二斤也吃得起。好生養著罷,我就過園子里去了。」
秦氏又道:
「嬸子,恕我不能跟過去了。閑了時候還求過來瞧瞧我呢,咱們娘兒們坐坐,多說幾句閑話兒。」鳳姐兒聽了,不覺的眼圈兒又紅了,道:「我得了閑兒必常來看你。」
於是帶著跟來的婆子媳婦們,並寧府的媳婦婆子們,從裡頭繞進園子的便門來。
鳳姐兒一步步行來時,猛然從假山石後走出一個人來,向前對鳳姐說道:「請嫂子安。」
鳳姐猛吃一驚,將身往後一退,說道:「這是瑞大爺不是?」
賈瑞說道:「嫂子連我也不認得了?」
鳳姐兒道:「不是不認得,猛然一見,想不到是大爺在這裡。」
賈瑞道:「也是合該我與嫂子有緣。我方才偷出了席,在這裡清凈地方略散一散,不想就遇見嫂子:這不是有緣么?」
一面說著,一面拿眼睛不住的觀看鳳姐。
鳳姐是個聰明人,見他這個光景,如何不猜八九分呢,因向賈瑞假意含笑道:
「怪不得你哥哥常提你,說你好。今日見了,聽你這幾句話兒,就知道你是個聰明和氣的人了。這會子我要到太太們那邊去呢,不得合你說話;等閑了再會罷。」
賈瑞道:「我要到嫂子家裡去請安,又怕嫂子年輕,不肯輕易見人。」
鳳姐又假笑道:「一家骨肉,說什麼年輕不年輕的話。」
賈瑞聽了這話,心中暗喜。
鳳姐兒說道:「你快去入席去罷,看他們拿住了,罰你的酒。」
賈瑞聽了,身上已木了半邊,慢慢的走著,一面回過頭來看。
鳳姐兒故意的把腳放遲了,見他去遠了,心裡暗忖道:
「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那裡有這樣禽獸的人?他果如此,幾時叫他死在我手裡,他才知道我的手段!」
於是,鳳姐兒繼續移步前行,轉過了一重山坡兒,已到天香樓後門,上樓和大家一起說說笑笑。
點的戲都唱完了,方才撤下酒席,擺上飯來。吃畢,大家才出園子,來到上房,坐下吃了茶。
又聊了一會,邢夫人和王夫人便商量著該叫預備車,準備告辭了。
尤氏率同眾姬妾並家人媳婦們送出來,賈珍率領眾子侄,其中便有賈瑞,都在車旁侍立,都等候著。見了邢王二夫人,說道:「二位嬸子明日還過來逛逛。」
王夫人道:「罷了,我們今兒整坐了一日,也乏了,明日也要歇歇。」
於是都上車去了。
賈瑞猶不住拿眼看著鳳姐兒,望著馬車遠去,久久意猶未盡。
此後的一些時日,賈瑞到榮府來了幾次,偏都值鳳姐兒往寧府去了。
鳳姐不時親自來看秦氏,秦氏也有幾日好些,也有幾日歹些,賈珍、尤氏、賈蓉甚是焦心。
這年正是十一月三十日冬至,到交節的那幾日,賈母、王夫人、鳳姐兒日日差人去看秦氏。
回來的人都說:「這幾日沒見添病,也沒見大好。」
王夫人向賈母說:「這個癥候遇著這樣節氣,不添病就有指望了。」
賈母說:「可是呢。好個孩子,要有個長短,豈不叫人疼死。」
說著,一陣心酸,向鳳姐兒說道:
「你們娘兒們好了一場,明日大初一,過了明日,你再看看他去。你細細的瞧瞧他的光景,倘或好些兒,你回來告訴我。那孩子素日愛吃什麼,你也常叫人送些給他。」
鳳姐兒一一答應了。到初二日,吃了早飯,來到寧府里,看見秦氏光景,雖未添什麼病,但那臉上身上的肉都瘦幹了。
於是和秦氏坐了半日,說了些閑話,又將這病無妨的話開導了一番。
秦氏道:「好不好,春天就知道了。如今現過了冬至,又沒怎麼樣,或者好的了也未可知。嬸子回老太太、太太放心罷。昨日老太太賞的那棗泥餡的山藥糕,我吃了兩塊,倒象克化的動的似的。」
鳳姐兒道:「明日再給你送來。我到你婆婆那裡瞧瞧,就要趕著回老太太話去。」
秦氏道:「嬸子替我請老太太、太太的安罷。」
鳳姐兒答應著就出來了。到了尤氏上房坐下,尤氏道:「你冷眼瞧媳婦是怎麼樣?」
鳳姐兒低了半日頭,說道:「這個就沒法兒了。你也該將一應的後事給她料理料理,一衝一衝也好。」
尤氏道:「我也暗暗的叫人預備了。就是那件東西不得好木頭,且慢慢的辦著呢。」
於是,鳳姐兒喝了茶,便起身回到家中,見了賈母。
賈母道:「你瞧她是怎麼樣?」
鳳姐兒說:「暫且無妨,精神還好呢。」
賈母聽了,沉吟了半日,對鳳姐說:「你換換衣裳歇歇去罷。」
鳳姐兒答應著出來,見過了王夫人,到了家中,平兒將烘的家常衣服給鳳姐兒換上了。
鳳姐兒坐下,因問:「家中有什麼事沒有?」
平兒方端了茶來遞過去,說道:「沒有什麼事。就是瑞大爺使人來打聽奶奶在家沒有,他要來請安說話。」
鳳姐兒聽了,哼了一聲,說道:「這畜生合該作死,看他來了怎麼樣!」
平兒回道:「這瑞大爺是為什麼,只管來?」
鳳姐兒遂將九月里在寧府園子里遇見他的光景,他說的話,都告訴了平兒。
平兒說道:「『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沒人倫的混賬東西,起這樣念頭,叫他不得好死!」
鳳姐兒道:「等他來了,我自有道理。」
鳳姐正與平兒說話,只見有人回說:「瑞大爺來了。」
鳳姐命:「請進來罷。」
賈瑞見請,心中暗喜,見了鳳姐,滿面陪笑,連連問好。
鳳姐兒也假意殷勤讓坐讓茶。
賈瑞見鳳姐如此打扮,越發酥倒,因餳了眼問道:「二哥哥怎麼還不回來?」
鳳姐道:「不知什麼緣故。」
賈瑞笑道:「別是路上有人絆住了腳,捨不得回來了罷?」
鳳姐道:「可知男人家見一個愛一個也是有的。」
賈瑞笑道:「嫂子這話錯了,我就不是這樣人。」
鳳姐笑道:「象你這樣的人能有幾個呢,十個里也挑不出一個來!」
賈瑞聽了,喜的抓耳撓腮,又道:「嫂子天天也悶的很。」
鳳姐道:「正是呢,只盼個人來說話解解悶兒。」
賈瑞笑道:「我倒天天閑著。若天天過來替嫂子解解悶兒,可好么?」
鳳姐笑道:「你哄我呢!你那裡肯往我這裡來?」
賈瑞道:「我在嫂子面前若有一句謊話,天打雷劈!只因素日聞得人說,嫂子是個利害人,在你跟前一點也錯不得,所以唬住我了。我如今見嫂子是個有說有笑極疼人的,我怎麼不來?死了也情願。」
鳳姐笑道:「果然你是個明白人,比蓉兒兄弟兩個強遠了。我看他那樣清秀,只當他們心裡明白,誰知竟是兩個糊塗蟲,一點不知人心。」
賈瑞聽這話,越發撞在心坎上,由不得往前湊一湊,覷著眼看鳳姐的荷包,又問:「戴著什麼戒指?」
鳳姐悄悄的道:「放尊重些,別叫丫頭們看見了。」
賈瑞如聽綸音佛語一般,忙往後退。鳳姐笑道:「你該去了。」
賈瑞道:「我再坐一坐兒,好狠心的嫂子!」
鳳姐兒又悄悄的道:「大天白日人來人往,你就在這裡也不方便。你且去,等到晚上起了更你來,悄悄的在西邊穿堂兒等我。」
賈瑞聽了,如得珍寶,忙問道:「你別哄我。但是那裡人過的多,怎麼好躲呢?」
鳳姐道:「你只放心,我把上夜的小廝們都放了假,兩邊門一關,再沒別人了。」
賈瑞聽了,喜之不盡,忙忙的告辭而去,內心竊以為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