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風月寶鑒
許多人覺得,在曹雪芹先生的筆下,賈寶玉和賈瑞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他們一個貪色,一個情痴,一個真淫,一個意淫,一個對女性尊敬,一個對女性粗俗。然而,置身其中的賈蘭卻突然有了不同的見解,他覺得,假如賈寶玉剝去層層保護的外衣后,其實和賈瑞並沒有本質的不同,好比一個是悶騷,一個是明騷,本質上都是騷罷了!
那邊,賈瑞發現被自己抱住的人不是王熙鳳,卻是賈蓉之後,回身正想要跑,結果還是被賈薔一把揪住了。
「別走!如今璉二嬸子已經告到太太跟前,說你調戲她,她暫時穩住你在這裡。太太聽見氣死過去了,這會子叫我來拿你。快跟我走罷!」賈薔說道。
賈瑞聽了,魂不附體,只說:「好侄兒!你只說沒有我,我明日重重的謝你!」
賈薔道:「放你不值什麼,只不知你謝我多少?況且口說無憑,寫一張文契才算。」
賈瑞道:「這怎麼落紙呢?」
賈薔道:「這也不妨,寫個賭錢輸了,借銀若干兩,就完了。」
賈瑞道:「這也容易。」
賈薔翻身出來,紙筆現成,拿來叫賈瑞寫。他做好做歹,只寫了五十兩銀子,畫了押,賈薔收起來。
賈蓉先咬定牙不依,只說:「明日告訴族中的人評評理。」
賈瑞急的直磕頭。賈蓉做好做歹的,也寫了一張五十兩欠契才罷。
賈薔又道:
「如今要放你,我就擔著不是。老太太那邊的門早已關了。老爺正在廳上看南京來的東西,那一條路定難過去。如今只好走後門。要這一走,倘或遇見了人,連我也不好。等我先去探探,再來領你。這屋裡你還藏不住,少時就來堆東西,等我尋個地方。」
說畢,拉著賈瑞,仍息了燈,出至院外,摸著大台階底下,說道:
「這窩兒里好。只蹲著,別哼一聲。等我來再走。」說畢,二人去了。
賈瑞此時身不由己,只得蹲在那台階下。正要盤算,只聽頭頂上一聲響,嘩喇喇一凈桶尿糞從上面直潑下來,可巧澆了他一身一頭。
賈瑞掌不住「噯喲」一聲,忙又掩住口,不敢聲張,滿頭滿臉皆是尿屎,渾身冰冷打戰。
只見賈薔跑來叫:「快走,快走!」賈瑞方得了命,三步兩步從後門跑到家中,天已三更,只得叫開了門。
家人見他這般光景,問:「是怎麼了?」
少不得撒謊說:「天黑了,失腳掉在茅廁里了。」一面即到自己房中更衣洗濯。
心下方想到鳳姐玩他,因此發一回狠。再想想鳳姐的模樣兒標緻,又恨不得一時摟在懷裡。胡思亂想,一夜也不曾合眼。自此雖想鳳姐,只不敢往榮府去了。
賈蓉等兩個常常來要銀子,他又怕祖父知道。正是相思尚且難禁,況又添了債務,日間工課又緊。
賈瑞二十來歲的人,尚未娶妻,想著鳳姐不得到手,自不免有些「指頭兒告了消乏」,更兼兩回凍惱奔波,因此三五下里夾攻,不覺就得了一病:
心內發膨脹,口內無滋味,腳下如綿,眼中似醋,黑夜作燒,白日常倦,下溺遺精,嗽痰帶血,諸如此症,不上一年都添全了。
於是不能支持,一頭躺倒,合上眼還只夢魂顛倒,滿口胡話,驚怖異常。百般請醫療治,諸如肉桂、附子、鱉甲、麥冬、玉竹等葯吃了有幾十斤下去,也不見個動靜。
倏又臘盡春回,這病更加沉重。代儒也著了忙,各處請醫療治,皆不見效。因後來吃「獨參湯」,代儒如何有這力量,只得往榮府來尋。王夫人命鳳姐秤二兩給他。
鳳姐回說:「前兒新近替老太太配了葯,那整的太太又說留著送楊提督的太太配藥,偏偏昨兒我已經叫人送了去了。」
王夫人道:「就是咱們這邊沒了,你叫個人往你婆婆那裡問問,或是你珍大哥哥那裡有,尋些來湊著給人家。吃好了,救人一命,也是你們的好處。」
鳳姐應了,也不遣人去尋。只將些渣末湊了幾錢,命人送去,只說:「太太叫送來的,再也沒了。」然後向王夫人說:「都尋了來了,共湊了二兩多,送去了。」
賈瑞的一蹶不振引起了賈蘭的注意,雖說賈薔和賈蓉為了勒索賈瑞的錢財,把那齷齪之事壓住了,但賈蘭還是猜測得到,賈瑞的病多半是被逼出來的吧!
若是可以把賈薔和賈蓉對賈瑞的敲詐揭發出來,興許對賈瑞的病有所好處。可是賈蘭犯得著幫賈瑞嗎?賈瑞值得同情嗎?賈蘭不知道。
那賈瑞此時要命心急,無葯不吃,只是白花錢不見效。忽然這日有個跛足道人來化齋,口稱專治冤孽之症。
賈瑞偏偏在內聽見了,直著聲叫喊,說:「快去請進那位菩薩來救命!」一面在枕頭上磕頭。
眾人只得帶進那道士來。賈瑞一把拉住,連叫「菩薩救我!」
那道士嘆道:「你這病非葯可醫。我有個寶貝與你,你天天看時,此命可保矣。」
說畢,從褡褳中取出個正面反面皆可照人的鏡子來,背上鏨著「風月寶鑒」四字,遞與賈瑞道:
「這物出自太虛幻境空靈殿上,警幻仙子所制,專治邪思妄動之症,有濟世保生之功。所以帶他到世上來,單與那些聰明俊秀、風雅王孫等照看。千萬不可照正面,只照背面,要緊,要緊!三日後我來收取,管叫你病好。」
說畢,徉長而去。眾人苦留不住。
賈瑞接了鏡子,想道:「這道士倒有意思,我何不照一照試試?」
想畢,拿起那「寶鑒」來,向反面一照。只見一個骷髏兒,立在裡面。賈瑞忙掩了,罵那道士:「混賬!如何嚇我!我倒再照照正面是什麼?」
想著,便將正面一照,只見鳳姐站在裡面點手兒叫他。賈瑞心中一喜,盪悠悠覺得進了鏡子,與鳳姐雲雨一番,鳳姐仍送他出來。
到了床上,「噯喲」了一聲,一睜眼,鏡子從新又掉過來,仍是反面立著一個骷髏。
賈瑞自覺汗津津的,底下已遺了一灘精。心中到底不足,又翻過正面來,只見鳳姐還招手叫他,他又進去:如此三四次。到了這次,剛要出鏡子來,只見兩個人走來,拿鐵鎖把他套住,拉了就走。
賈瑞叫道:「讓我拿了鏡子再走」只說這句就再不能說話了。
旁邊伏侍的人只見他先還拿著鏡子照,落下來,仍睜開眼拾在手內,末後鏡子掉下來,便不動了。
眾人上來看時,已經咽了氣了,身子底下冰涼精濕遺下了一大灘精。這才忙著穿衣抬床。
代儒夫婦哭的死去活來,大罵道士:「是何妖道!」遂命人架起火來燒那鏡子。
只聽空中叫道:「誰叫他自己照了正面呢!你們自己以假為真,為何燒我此鏡?」
忽見那鏡從房中飛出。代儒出門看時,卻還是那個跛足道人,喊道:「還我的風月寶鑒來!」說著,搶了鏡子,眼看著他飄然去了。
風月寶鑒把賈瑞的色相照得清清楚楚,而其他人不過是躲過了風月寶鑒,並不說明就比賈瑞乾淨!
當下代儒沒法,只得料理喪事,各處去報。三日起經,七日發引,寄靈鐵檻寺后。一時賈家眾人齊來弔問。
榮府賈赦贈銀二十兩,賈政也是二十兩,寧府賈珍亦有二十兩,其餘族中人貧富不一,或一二兩、三四兩不等。
外又有各同窗家中分資,也湊了二三十兩。代儒家道雖然淡薄,得此幫助,倒也豐豐富富完了此事。
賈瑞死了,悄悄然,卻突兀兀。這是賈蘭在這個世界上,親眼目睹的第一場死亡事件。他的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複雜感受。賈瑞貪色,但罪不致死。他的死,怪王熙鳳主謀,怪賈薔和賈蓉幫凶,怪賈府所有人的袖手旁觀,甚至連賈蘭都脫不了干係,然而,造成賈瑞死亡的真正兇手應該是賈瑞他自己。
在這個人與人之間充滿冷漠和勢利的賈府,賈蘭明白了母親的小心翼翼,要想不被拋棄,除了不能得罪別人外,自己還必須默默地強勢起來。
相對於殺人放火這些死刑重罪,賈瑞的貪色,只不過是一個低級的錯誤。然而,怪就怪賈瑞貪色的對象是權傾賈府的王熙鳳!別以為不貪色就可以高枕無憂,任何人都有可能得罪王熙鳳,這一次是貪色,下一次可能就是貪財、貪權!
通過賈瑞的死,賈蘭算是領教了王熙鳳的厲害,看來要想在賈府好好生活下去,他得夾著尾巴,不然便有可能成為第二個賈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