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喚魂

  白瑾做了個夢。


  他夢見自己小時候住的大院,那裡有母親慈祥的笑容,還有永遠看不清正臉的父親。又是一年的春天,父親模糊的背影漸行漸遠,身後站著憔悴的母親,他無措的站在原地痴望。


  身後的母親拍了拍他,示意他回自家的院子。


  過了一年又一年的春夏秋冬,父親始終不見回來。母親坐在院子里日日憔悴,卻依舊掛著慈祥的笑臉。飯桌上的飯菜始終是溫馨可口的。


  畫面突換。


  場景開始支離破碎,整個時空彷彿被人狠狠撕裂開來,縫隙當中,看見飯桌上的母親表情開始變得詭異,那張慈祥的笑臉漸漸變了味兒,嘴角的弧度不斷擴大,幾乎咧到嘴根。


  脖子被母親狠狠地掐住,男孩不斷地哭泣,哭到沙啞。


  「去死吧,都一起死吧!」他看見母親張合的嘴中不斷說著話。


  場景再次轉換,已經長大成人的他站在門口,木然地看著房屋上空高懸的屍體。


  那雙血紅的眼睛死不瞑目地盯著他。


  「下一個就是你。」那具屍體如是說。


  「轟隆———」空中打了一道乾雷,驚醒了睡夢中的白瑾。他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猛地從床上立起,心跳快到幾乎要跳出來。惶恐地望向周圍,只有空蕩的房間和門口立著的黑影。


  白瑾嚇了一跳,隨手拿起了旁邊的東西走了過去,直到靠近,才發現原來只是一件蓑衣。


  看來是自己神經太過緊張了。


  白瑾緩緩地鬆了口氣,這才發現剛才慌亂之中拿起的竟然是自己的腰帶。


  窗外的夜空劃過道閃電,漆黑的夜瞬間被撕裂,就像是和夢中的場景重疊一般。白瑾面色蒼白,他舔了舔乾涸的嘴唇,走到窗邊剛準備關上,院里一抹鮮艷的紅色讓他頓住了。


  紅蕪穿著那身紅色的嫁衣坐在欄杆上,一雙瑩白的赤足□□在空中晃蕩,烏黑的長發在空中飄散,她仰著頭,似乎在哼著小調,巴掌大的小臉還隨著調子一點一點的。


  白瑾看著這場面沒由來地笑了,這場面就像是一個七八歲天真爛漫的女童,哪像一個幾百歲的女鬼?

  不知不覺,他的目光竟是如水般溫柔,那雙晃蕩的赤足,那爛漫的曲調,竟是悄無聲息地安撫了他暴躁的心。他心中竟然產生了一種旖旎,想要靠近她,想要將她擁在懷中,伸手摸摸她如絲的秀髮,想親一親她涼白如玉的耳垂。


  「再這麼看下去姑奶奶可要收錢了。」紅衣的女妖突然開口,一雙溫涼如水的眸子斜斜地瞥了過來。


  簡直要了命。


  白瑾心裡低啐一聲,面上卻是面無表情地靠近她,就像是怕嚇跑了小兔子的大灰狼,夾著尾巴,緩緩靠近。


  「做噩夢了?」他聽見紅蕪淺笑的聲音。


  有這麼明顯?


  見他疑惑的樣子,坐在欄杆上的紅蕪輕笑,見他悠然自得的把手搭在欄杆上,裝得若無其事的樣子,紅蕪笑得更加呲牙咧嘴的:「下次要裝鎮定先把額頭上的汗擦乾淨了,白*醫。」


  白瑾涼涼地看了她一眼:「夢到些舊事。」


  紅蕪挑眉看了他很久,卻是隻字不言。


  「每個人的心裡總會有些黑暗,你也是,我也是。」這個如水的夜晚,白瑾心中萌發了傾訴的*,儘管旁邊的女鬼並不是最佳的傾訴對象,可除了此刻,他想不出還有什麼誰能讓他如此放鬆了。


  他看著自己修長的手指,這雙手拿過手術刀,拿過氬氣刀,最終卻是拿起了解剖刀。


  「我十三歲離開祖屋,母親是大學生物教授,她教我拿起的第一把刀就是解剖刀,她會的很多,是個和善的人,希望我以後能夠當個醫生。」


  「只是可惜,她在我大學畢業那年就去世了,死於上吊。」


  紅蕪的眉頭稍稍皺了皺,卻是依舊一言不發,安靜地看著白瑾。


  「法醫的驗屍報告上寫是死於自殺。」白瑾忽地諷刺一笑,「可一個上吊自殺的人死時怎麼會頭部向上。」白瑾將頭輕輕向上揚起,演示著動作。


  紅蕪看他的喉頭在微微顫動,眼神稍暗。


  「這是絞刑的姿勢,正常的上吊自殺是不會呈現這樣的狀況。可一紙報告就確定了我母親的死因,我怎麼也不甘心。」


  「所以你選擇了法醫?」紅蕪的聲音在夜中顯得有些清涼。


  白瑾笑得凄涼:「對,我想弄清她的死因。」


  紅蕪沉默片刻,說:「你的父親呢。」


  白瑾微楞:「我不知道。」


  紅蕪皺眉。


  「我不知道我的父親是誰,我的印象里……根本沒有他的影子,只有他來去匆匆的背影,我不知道他什麼工作,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麼。」


  突然安靜了下來,白瑾再也沒有說話,他獃獃地看著夜空,彷彿能在夜裡勾畫出父親的模樣。紅蕪見他痴痴的樣子,一時也出了神。


  「我不會讓你死的。」良久,她突然說道。


  白瑾淺笑回頭,有些無奈:「我沒在意那個大土司說的。」


  紅蕪卻不聽,抬手施法術,她的手上赫然出現了一根紅線,而紅線的另一端,正好綁在白瑾的另一端手指上。


  「還記得嗎。」


  「恩。」


  「只要我還在,你動動手指,就能找到我。」


  「恩。」


  「白瑾。」


  「恩?」白瑾聞言疑惑地看著她的側臉,見她笑得開懷,有些奇怪。


  「不記得沒關係,我也早就不記得了。」他聽見她說。


  「我不記得我生前,我不記得我怎麼死的,我甚至不記得我是誰。」她的笑意越來越開懷,「我的名字是從別人那兒撿的,我的墳墓是我自己後來隨便立的。記不得沒關係,你記得現在就好。」


  「我怕我連現在都記不住……」


  紅蕪忽然打斷他:「那我幫你記。」


  白瑾回頭奇怪地看她,她是要幹嘛?


  要告白?

  卻見她突然嬉笑起來:「還有林止藺。」


  「我替你們所有人記著,等到你們死了,我找到你們,再告訴你們,你們上一世都是摳門鬼。」


  白瑾笑著說:「那你有的找。」


  「慢慢找咯,漫漫百年,總得找點事情打發過日子。」她無所謂地晃著腳,搖頭晃腦的樣子讓白瑾哭笑不得。


  兩人靜默的待了很久,白瑾忽然開口:「你從剛才開始就在哼什麼。」


  「招魂曲。」


  見白瑾不明白,紅蕪吹了聲口哨,朝他嫵媚一笑:「我從剛才就在想一個問題。」


  「為什麼整個寨子會這麼乾淨?」


  「什麼意思。」白瑾問。


  「太乾淨了,乾淨得一點污穢都沒有。」紅蕪眼裡的笑意漸漸涼了下來,「整個寨子沒有一隻鬼魂,乾淨得不可思議。就連正常死亡的鬼魂都沒有,就像是極樂凈土一樣。」


  「你的意思是……」


  「別說阿瑤的生魂了,就連鬼魂都沒有,怎麼能把阿瑤的生魂找出來。」


  白瑾聞言,奇怪地說:「會不會是那個大土司的緣故?」


  紅蕪搖頭:「不知道噢~」


  「不對,如果是大土司設了結界,按理說你也進不來的。」


  紅蕪點頭:「對的噢~」


  「除非……」


  「除非~?」


  白瑾的鏡片閃爍著冷光,嘴角泛起冷笑:「除非有人故意全都抓了起來。」


  紅蕪一撇嘴:「說不定噢~」


  「那就有意思了。」


  紅蕪嗤嗤地笑著,在夜空中兩隻腳丫晃蕩得更厲害了,她的一雙眼睛里瀰漫著興味,像是看到了什麼好戲,又似乎在期待著什麼。她身邊的男人,白衣黑褲站在欄杆旁,臉上雖是冷冰冰的面無表情,眼裡卻泛著詭異的光。


  有好戲了噢。


  ****

  這日的傍晚,天邊的晚霞將將瀰漫開來,沉醉的落日搖墜在山頭,被落日染紅的屋頂似穿了金紗。


  林止藺叫住了準備回屋的一人一鬼:「收拾一下,準備去喚魂。」


  紅蕪和白瑾默契地對視一眼,在彼此眼中看見了瞭然。


  這是找不到阿瑤的生魂,只好在夜晚由親人呼喚,試著能不能將生魂喚回。


  紅蕪點點頭:「好,我去拿我的傘。」


  雖是落日時分,但總歸還是有太陽,對於她來說,再小的陽光都是煎熬。她的步子剛剛踏了回去,只聽見外邊有人在叫她。


  「紅妹子,紅妹子。」


  紅蕪皺眉,對於這稱謂有些不舒服,回頭一看,竟然是之前村長的媳婦,那日進村請他們吃飯的婦人。


  她這時候找她做什麼?

  只見她抱了一個黑色的袋子,見到她笑得樂開了花:「幸好你們還沒走,這是我從集市上買的厚衣服,可好看了,保暖得很。咱這巫山,晝夜溫差大,雖說是夏天,但是晚上也要穿些的,我看你來的時候就穿了件單衣服,那肯定是不行的,就去集市給你買了一件,你看看。」


  紅蕪見她把衣服打開,是一件紅色的斗篷一樣的外套,厚度剛剛適合微涼的夏夜穿,還有一個紅色的帽子,看起來像是童話里的小紅帽。


  紅蕪笑著說:「那怎麼好意思,其實我不怕冷的。」


  婦人趕緊說:「那怎麼行,你是林道長朋友,又是族長請來的客人,那我們肯定得照顧周到,你要是病了,我們多不好交代。收下吧,也不貴,就是一點心意。」


  紅蕪回頭為難地回頭看了看白瑾,見他微微地點頭,這才不好意思的收下了。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紅蕪說,「只是……還有一個問題。」


  「你說。」


  紅蕪笑得詭異:「您是怎麼知道我們馬上要去喚魂的?」


  那婦人的神色一變,顯得十分緊張:「我……我哪知道啊,我就看你們要出去的樣子。」


  紅蕪瞭然一笑:「啊,這樣啊,那真是麻煩您了。」


  婦人笑得憨厚:「沒事,沒事。有空多來我那兒玩兒,我給你們做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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