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八章
說書先生看沒事,繼續唾沫橫飛,旁桌一人問道:「都說炎家斷子絕孫了,現在的炎暝山莊又是怎麼回事兒?現任莊主炎石軍不是炎羽驊的堂弟嗎?」
紫衣少女即刻抬頭,細眉蹙起,眼睛瞪的大大的。
「當年炎羽驊兩個兒子一死,就剩個九歲不到的女娃兒,只能由遠親旁支改了名姓接下山莊打理。堂堂御劍名門炎暝山莊如今哪有當年盛名?就跟二十多年前百里家一樣,江湖亂世,興亡一時。」
「那女娃兒現在也差不多該出世了,仙門望府的小輩們十七八歲開始下山遊歷打拚,指望早年名揚天下。自個兒兄長炎景生乃仙道百年一遇的天才,就不知她能有如何成就,讓我們這些凡夫俗子開個眼界。」
問話的人邊吃菜便嘖嘖道:「這年紀女孩子能有什麼成就,把殺親仇人白首魔女從棺材里刨出來抽一頓?那白首魔女死狀可怖連個全屍都不在,怕是她也不敢吧!」
飯後談資意外添上笑料,旁人竊竊笑開。
寂流輝依舊喝茶,閉目養神。百里汐對問話的漢子投以同情的目光。
「家裡人都死了,親爹親娘兄長不在,旁支的親戚能待她多好?巴不得除掉她這眼中釘罷!畢竟是炎氏千金,還不如找個好人家嫁了……」
那漢子正得意洋洋說上一半,一道金影從旁側凌厲甩來。「颯」一聲破空拂耳凌厲至極,只見他突然身體飛起來砸上牆壁,整整地砸透一個大洞,磚石粉碎,從高處摔到外面。
百里汐托腮瞧著紫衣少女收回手中金蛇鞭,站起來又氣沖沖甩向說書先生,從嘴到腳啪啪啪地將其捆了個嚴實。
「是誰叫你們瞎說的!炎暝山莊如何能叫你們這等閑雜亂說?看姑奶奶我不撕爛你這張臟嘴!」
她一手握著鞭子,一手攥起說書先生的衣領大叫,手上使力,教書先生髮出嗚嗚聲音,一絲絲血從鞭子縫隙間滲出來。旁邊人大驚失色,頓做鳥獸散驚慌跑開。
啪啪啪。
角落裡有人鼓掌。
她回過頭,百里汐一邊鼓掌一邊走近,一邊滿面笑容地說:「說的太好了!」
「天天講白首女魔頭就罷了。修道之人時時為民除害掃天下之不平,生生死死淪為談資笑柄,你們可有半點感恩一絲良心?」
說書先生嘴巴被封住,只剩一雙眼睛驚恐討饒地睜大。
百里汐對紫衣少女道:「妹妹模樣沉魚落雁、花容月貌,連姐姐看了心中情不自禁連連蕩漾。又看妹妹身著紫衣手持金鞭,身手如此了得,想必一定是大名鼎鼎炎暝山莊的大小姐炎長椿罷。」她作揖頷首,「炎暝山莊以御劍之術著名,姐姐仰慕已久,久仰大名。」
紫衣少女輕哼。
百里汐說話輕聲輕氣,「長椿妹妹也莫多跟這番俗人見識,這說書先生有老有小,又身無所長,不過是混一口飯吃。那被妹妹精妙絕倫、嘖嘖稱奇、宛若仙女下凡的身手打飛的漢子也是早早聽說炎暝山莊千金容貌傾城,心中猥瑣垂涎才說出嫁人之類混賬話。妹妹若真要給這街坊小人一點顏色,不如就地絞斷他們舌根,剜去他們雙眼,叫他們再說不得話,見不得年輕姑娘,讓他們家裡父母妻子邊哭邊拖回去。」
白衣女人說話又柔又緩,軟得可化作棉絮,她星星一樣的眼睛一動不動注視少女,笑盈盈道:「長椿妹妹覺得如何?」
炎長椿白玉似的小臉上變了又變,末了狠狠甩開鞭子刷啦啦收回腰包中。
說書先生唉叫地摔在地上,滿嘴鮮血,她輕蔑掃上一眼,道:「我又不是白首魔女,怎會做這般卑劣暴虐之事?」
百里汐道:「那是自然。」
待炎長椿大步走出客棧,百里汐望著她細瘦的肩膀和高高抬起的下巴,回到茶桌前喝茶邀功,「寂宗主,若不是我出面那先生和漢子都免不了一頓皮肉苦,我是個好善良、好淳樸、好不做作的女孩子,你有沒有一點點暗戀我?」
寂流輝靜靜望窗外,懶得理她。
自己茶杯里沒水了,曉得寂流輝有潔癖,她心覺好玩搶過他茶杯作勢要喝,見一點反應也沒有,又只好將水倒到自己杯中無聊地還回去。
一杯茶尚未喝完,寂流輝起身,青袍的金邊在下午陽光下泛出絲絲如縷光澤,「走了。」
百里汐起身撐傘隨他出門,穿過市集,正是朝南門靠去。寂宗主氣質斐然不食煙火,人流中格外打眼,路人見他倆紛紛側目。百里汐將傘檐壓下遮住刺目太陽與行人目光,「你放不下炎長椿小公主?」
寂流輝對小公主三字「……」了一陣答:「懷州山水養靈,她不應孤身一人。」
「我也覺得正跟說書先生話中一樣,她這番遠行大抵是要干票大的,在道中揚名站穩跟腳。畢竟她這小公主脾氣在同輩中能不結梁子都不錯了。」
她正嘀咕,眼前一暗,寂流輝走到她前面些,修長肩背將陽光紮實擋下,彷彿漆黑的礁石。
十四歲生日那年,炎羽驊送給她一把火紅火紅的傘,宛如楓葉在頭頂燃燒,炎羽驊說:「你長大了,不可像景生一樣外頭亂闖,女孩子嬌氣些。」她心頭喜歡天天撐著,幾年後一場除魔相鬥紅傘破損得不成型,回家當日正是夏日炎炎,火辣辣的太陽幾乎能讓人烤乾。
從喚妖谷出來大路上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炎景生提議御劍飛回去。
百里汐在大樹下熱得躺屍,寂流輝一邊打坐,她懶洋洋說:「天上飛太陽更大,我不走。」
炎景生道:「你鬧什麼脾氣,一把傘丟了就是丟了,父親叫我們早早回去復命,曬一天你還死了不成?」
她睜圓了眼道:「明明是你偏要扔我的傘,誰叫你扔我的傘了,我就還不走了,炎少爺你自便。」
結果大吵一架,炎景生氣的臉都黑了,負氣御劍離開,百里汐默默瞧著炎景生化為天邊一個小黑點,陽光依舊灼目,從喚妖谷出來她全身都在痛,索性翻個身趴在草地上打瞌睡。
有人坐在她身後,視線暗下,百里汐回頭,見寂流輝坐在她身前繼續盤腿打坐,「你沒跟他走啊?」
寂流輝說:「你又跟他吵架。」
百里汐說:「姐姐我脾氣不是總那麼好的。」
少年心靜,這麼一坐如同尊白石佛像,將樹外太陽盡數擋去。百里汐得了陰涼心安理得窩在他背後打瞌睡,喚妖谷出來本應一身妖魔腥臭,他身上還是乾乾淨淨味道,彷彿家門口院子里的梨花木。
一覺醒來已是入夜,天邊星星閃爍。她從草地上爬起來,「你該不會一直就坐在這兒吧,怎的不叫醒我?」
少年斂去周身功力睜開眼,正見她繞到他面前湊上來,頭髮上滿是草片兒。
百里汐仔仔細細將他看上一通,眼裡的星星也是忽閃忽閃的,「噗嗤!」她捂住嘴笑出聲,「你的臉曬得通紅啦,害羞一樣!」
寂流輝額角輕微地一抽,將水壺遞給她,「喝水。」
少女笑嘻嘻地接過,抬頭看空中星光,夜風吹起她的長發。
他坐在一旁,伸手輕輕拈下少女發間的一片草葉兒。
市集人聲鼎沸,百里汐跟得緊了些,好像生怕被人一撞慢下腳步,他就會消失在人群中。
懷州以南山間一處湖泊,名為懷湖。炎長椿出城門后與數位炎暝山莊弟子會和后即刻前往,前後走了半日。
湖水偌大碧綠如鏡,四周山林茂密,幽僻無聲。
懷湖之說道上懷湖傳言屢屢,說法玄乎其神:懷湖於上古之時乃一方神海瑞養通靈神獸,如今滄海滄田變遷雖說神獸早已成為傳說,但有位樵夫去年在湖邊看到一尾青龍,龍身泛出青光不可直視,從天際行雲躥入湖裡。
炎長椿此行正是收捕青龍,雖然這條所謂的青龍定不是什麼上古仙瑞祥龍,但龍筋是做長鞭的極品材料,做出來的神鞭靈活迅猛,威力無邊,堪比上古兵器。
百里汐遠遠見炎長椿將一片綠葉拋向湖中,樹葉悠悠跌落,觸到湖水時沉了下去,彷彿被野獸吞併一般,再也沒有浮起來,心道:「落葉沉湖,有意思。」
見她從摸出只綉滿咒文的錦囊,從其中取出一枚食指大小的黑色丹藥扔入湖中,百里汐有點驚訝:「炎石軍還真捨得,為引妖龍現身連喚妖丹都備好。」
炎長椿立於湖邊喃喃念咒,不過半柱香湖面泛起絲絲波紋,縷縷白煙從水中騰起,霧氣漸漸瀰漫一時間將密林掩埋看不真切。
百里汐從一旁樹林里走出來,炎暝山莊弟子見狀一驚,紛紛拔劍,「誰?」
炎長椿睜大了美眸,「你是客棧里的女人,你怎麼會在這裡?」
百里汐拍拍粘在裙擺上的落葉,「妹妹這樣喚不出東西的。」
炎長椿冷哼一聲,纖纖白指搭在扣好長鞭的腰包上,傲然道:「這條龍是我的,你最好不要和我搶。」
百里汐望向她身後的炎暝山莊弟子,是些她未見過的生面孔,「我問你們,去年有樵夫在這兒撞見青龍是什麼時候?那時你們在幹什麼?」
「當時西邊百年一遇大地震,接連數個城鎮受累,我們這些道中子弟自然奮身前往救人於水火,無暇□□。不然那樵夫遇見的青龍我們怎麼會留到今日?」
「對,懷州一帶山水秀麗天災極少百姓大多平安喜樂,想必這塊土地一直沒怎麼死人,又有山群抱繞,上午姐姐穿過市集時屠宰攤兩側皆掛不少新鮮野味,是不少人進山打獵砍柴吧?西邊突發百年地震受害極多,到懷州頂多便是些深山中的泥石流,但將些樵夫獵人捲入湖水之中並非不可能。千年才化一龍,不然你們覺為何百年來懷州相安無事,偏偏去年震災跑出一條龍?」
「要見懷湖湖主,明顯需要人祭。」百里汐走到湖邊饒有興趣地眺望,「不過有喚妖丹在手,你們誰放放血估摸就夠了——」
她沒說完,有人在她背後猛力一推。
或者說,被打了一掌,力道之大將她拍飛,整個地噗通栽進湖裡——如同跌進漆黑濃郁的深淵泥淖,連水花都沒見著,碧綠如玉的水面只漾開輕輕一絲波紋便重歸於明鏡。
炎長椿眼睜睜看她掉下去,一格格轉頭看向身旁的炎暝女弟子,正是之前朝百里汐答話的那位。
「阿嬛你……」她滿臉驚愕與不可置信,女弟子收回手,胸口劇烈起伏地喘氣,白著臉說:「她自己說要人祭,她自己站在湖邊,又形跡可疑……怪不得我們。」
嚓。
炎長椿身心一震立刻看回湖邊,一個青袍黑髮的男人背對她立著,低頭注視湖面,靜默如石。
稀疏白霧中他的臉見不清晰,只瞧衣袖上描金蓮紋栩栩如生。
方才一路上百里汐的氣息她隱隱察覺一些,誤以為是其他生靈便不作查看,可這個人完全是憑空出現的,靠近至此沒有半點氣息,彷彿一團空氣。
等等,方才百里汐走出來時……這個男人好像就在不遠處樹下。可她為何一直沒有發覺?
炎長椿心中湧出陌生的害怕。
「你是誰?」身旁弟子拔劍道。
寂流輝沒有回頭,抬手,白夜出鞘,劍氣震得四周樹木簌簌飛葉,虹光乍現沖向空中。
炎長椿忽然聽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什麼轟轟震了一下,震到她心底,震得她不得不跪下來。眼見雪白長劍一個迴旋重新入鞘,青袍男人徐徐走進湖裡,眨眼消失不見。
霧漸漸散了,湖邊一行人坐在地上驚魂未定。
「小姐,小姐,我們現在怎麼辦?」身邊跟著的女弟子終於說出一句話來,都快哭了。
「找個高處空地休息,試試信號能不能放出去。」
「我們、我們不回城嗎?」
「回不去,」炎長椿咬咬牙,用勁握緊長鞭,「他封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