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百里汐抽抽噎噎委屈道:「景生你這個沒良心的,誰才是你姐姐啊,我說不定也是要死的呀。」
「他連桃丹都餵給你了,死個屁!」
房門被敲響,安總管端葯進屋,炎景生道:「你好生喝葯,在喚妖谷命沒丟,現在別又丟了!」說罷便狠狠白她一眼,發著牢騷離開房間。
安總管目送炎景生走開,才輕輕合上門,坐在床邊道:「炎少爺就這刀子嘴,他身上也有傷,你不醒,他這幾天急得沒合眼。」
百里汐忍不住笑起來,「我知道。」
安總管將葯端在面前,「寂月宗桃丹珍惜可貴,汐小姐好生修養莫再亂跑,不出幾日方可痊癒。」
葯極苦,百里汐含在嘴巴里,想起掉在地窖里時那好得輕快利索的傷,不知心底是如何滋味。
半個月後,百里汐下山去了一趟金陵城。
金陵城還是那個浮華熱鬧的模樣,只不過花街冷清不少,杏花樓出事後,再則道中人士多來晃悠,幾月來整條花街都生意寥寥。
她將事情一五一十說給炎羽驊和安總管后,炎暝山莊的人將杏花樓廢墟連帶四周挖開,都未發現類似地道的痕迹,但又挖上足足三丈深時,發現了一具被麻布袋包裹的屍骨。
麻布已腐化,那屍骨也是模糊朽壞的,兩個黑洞洞的眼窟窿望向陰霾天空。
寂月宗與玉飛閣的人也來探查一番,最後發覺竟是上個朝代,兩百年前邊疆小國一位著名將軍的屍身。
至於為何葬身異鄉,草草掩埋,無從考據。當日將屍骨移至寂月宗,夜裡將軍魂魄化身的巨大惡鬼出現在寂月宗中,暮雲真人閉關,當任副宗主及大弟子寂明曦等人一併將其剿滅。
那一年裡百里汐後頭又見著一次寂淑儀。她如今住在暮雲山山麓間的一方宅院里,上去便是寂月宗後山,方便的緊。
百里汐打了三隻野雞,綁好了提過去當見面禮。
「你的夫君?」
「死了。」女人淡淡笑笑,眉心的硃砂襯得她素凈的面孔一分明艷,「把屍體送回他的家,我便帶小石頭出來住了。」
午後樹蔭,女人抱著懷中的男娃娃,在搖椅上晃呀晃,百里汐坐在一邊,這般的事離她很遠很遠,她說不上如何俏皮話。男娃娃在娘親懷裡拱啊拱,是個不安分的,臉蛋圓圓,眉心也有一點硃砂,倒是很像他的母親。
野雞撲楞翅膀,在她手裡叫咯吱咯吱叫的無比凄涼,小石頭眼睛睜的大大的,瞅著野雞脖子,好奇得不得了,寂淑儀道:「阿輝的傷剛好不久,近日在宗內閉關修鍊,這月來我也未見著他。」
百里汐立即將野雞提到寂淑儀面前,「麻煩姐姐給他燉點兒雞湯補補身子。」
百里汐記得那年裡,她又遇到了一次寂流輝,在當年群英會上,幾方門主都在上頭坐著,進場一眼望見了他,等到散會小憩,湊上去打招呼。
少年在場外的天台上,面色蒼白,額頭和袖口的手腕間依舊纏著紗布,神情冷漠,一見百里汐微微一怔,眉頭蹙起來。腳步緩了須臾,便習慣性繞開她,背影筆直瘦削。
百里汐眼睛盯著紗布心想他的傷竟然尚未痊癒,難道未服桃丹?
她說:「寂流輝你站住,我有話跟你說。」
寂流輝:「……」
百里攔在他面前攤開手,露出十足的笑容來,她本就生得動人,如一朵瀲灧盛開的花,眼睛閃亮亮地發光,「在喚妖谷里我被鳥怪抓走的時候,你是不是叫我百里?」
「……」
旁邊幾個請談學堂的同窗目光齊刷刷過來,他陰下臉,聲音冷颼颼的,「你是來說這個的?」
「名字這樣的東西,喊得短總比喊得長要親熱呀,這真是偉大而曲折的進步啊。幹嘛不叫我汐,或者小汐汐?叫我小汐汐多好聽呀,哈哈。」
少年忍不可忍,不繞道了,沉臉直接往回走。
百里汐樂不可支,調笑他總是極為好玩的,跟在後頭啰嗦道:「這麼一場,咱們算是共患難朋友,你連桃丹都給我了,這麼珍貴的玩意兒我還以為只有宗主手上才有。那我們說好了,以後你有麻煩,私人恩怨,儘管找我、找景生。炎暝山莊沒有寂月宗那麼多條條框框,是朋友自然兩肋插刀,你不要躲著我,也不要再討厭我啦。」
寂流輝一停,回頭面無表情地注視她。
群英會開在山頂,山間的涼風吹過,他潔白青紋的衣袖與她的黑髮一併揚起,少年靜了靜,冷淡道:「我拿桃丹與你,不過是杏花樓里你替我擋下殺招,如此互不相欠。」
末了,他緩了一緩,低聲說:「再則,我沒有討厭你。」
後頭那麼多年,百里汐有了許多亂七八糟的名號,如白首魔女、女魔頭、白髮老妖,離笑宮護法之雲。
如今想想,日後她與寂流輝屈指可數的相遇里,他只喚她百里,後面未綴上姑娘,不親不疏。
百里汐先以為炎石軍會帶一行人徑直回炎暝山莊,等翌日天亮起,一看才發覺是回衡州一處據點,正是炎暝山莊江南分部的別莊。想想也對,炎暝山莊離懷州即便御劍飛也得數日里程。
百里汐失笑,要麼是死上七年五穀不分,要麼是昨夜寂流輝把她真名一叫,路都認不清楚了。
衡州這處分部頗有規模,比起坐落於雲深陡峭的群峰間的本庄,這炎氏宅邸相當接地氣,人來人往,除開日常的運營,還兼任當地一些除魔衛道和鏢局行當。
天空泛白,分部的門院外林木豐盛枝椏繁茂。
一路她跟在炎長椿後頭,捂住自己的臉道:「長椿妹妹,你說實話與我,我長得很像女魔頭嗎?」
炎長椿壓根沒料到她會主動找她講話,先是愣了愣,又冷哼一聲,輕蔑道:「就你?」
百里汐七年前死的鐵板釘釘,屍身血肉模糊,當眾受刑時寂流輝大抵也是在場的,怎的現今將她認出來,是何時認出的,她恨不得就此飛到寂月宗里抓住他衣領問個明白。
可她問出來又能怎樣呢。
我死了這麼多年,屍身與記憶都隨入河流滾滾而逝,只留下唏噓的傳說和遺臭萬年的故事,名字變成了單薄片面的幻影,你為何還能知道是我。
守門的見炎石軍便恭恭敬敬行禮,一行人安定下來各回各房,只留炎石軍和他身側跟隨的那位女弟子。
「炎錦。」炎石軍喚一聲,女弟子應下,帶百里汐看房間。
這位叫炎錦女弟子高挑白凈,神情是十分不好招惹地,她不悅地候在門口,叫百里汐趕緊換好衣裳,「炎莊主還在外頭等著,你敢磨蹭我叫你好看!」
百里汐不禁感嘆脾氣火爆真真是炎暝山莊的優良傳統,炎景生炎長椿加上這位炎錦一個個都這樣。待回到大廳,坐在上頭的炎石軍才道:「寒舍不勝,請蘇姑娘多見諒。」
百里汐道:「蘇姊君感激不盡,炎莊主真是太客氣。」
「蘇姑娘昨夜有驚無險,那懷湖近來怪事頻傳,炎某早想去將此地調查清楚,蘇姑娘可還記得水下石宮?」
炎石軍分寸不讓地看進百里汐眼睛,如同一針針扎進她的眼瞳。
攝神術。
旁側立著的炎錦神色平淡,彷彿習以為常。
中術者不僅一五一十和盤托出,也將期間言語忘得模糊,連對方問的什麼都不再記起。攝神術反噬,炎石軍此番用的極淺,但對付一介靈力低微的年輕女子是足足的。
百里汐一怔,面龐露出失神無措的模樣來,她伸出左手手掌在自己太陽穴中揉了揉,按了按,又放下來,喃喃道:
「我……掉下水中后慌張得很,暈厥很久,醒來時已被寂宗主救出,當真不大記得。」
「實不相瞞,懷湖傳說已久,其中多有誌異。蘇姑娘和寂宗主大抵是百年來唯二跳進湖中還能回來的人了,其中遭遇想必不如寂宗主所言那番簡單。蘇姑娘乃身外人,若是想起一二,炎某斷不會為難蘇姑娘。」
百里汐眼前一陣眩暈,連腦子都不大靈光起來,「……水底石宮,姊君確然記得。」
炎石軍眸中精光閃過,「石宮中可有一朵白色的花,可有人守著?」
「花……?」
「此花名『閻羅』,那人可有提及?」
女人癱坐在椅子上,眼神迷離,「炎莊主,炎莊主,我……」
炎石軍步步緊逼,「蘇姑娘請講。」
女人腹中飄出一聲響亮的咕嚕,迷迷糊糊道。
「我……肚子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