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壁中女(下)
寂黎蹲在旁邊,有點兒好奇,「所以這是一隻成人形的鶴……仙?」他嘀咕,「修鍊成仙多不容易,好好的小仙不做,為什麼要跑到寺廟畫中來,就為了和他在一起?」
他看一眼床上被施術沉睡的男子張生,平淡無奇,瞧不出如何比尋常。
百里汐一聽,忙不迭變身學堂先生,煞有介事道:「你們沒聽說過鶴仙的故事嗎?」
寂黎眨眨眼睛,「那是什麼?」
寂白道:「蘇前輩說的可是仙鶴織衣的故事?」
女子笑眯眯點頭,「一隻鶴愛上了一個人間男子,化為女子與他廝守,男子窮困,女子便扯下她身上的羽毛,織成美麗的羽衣賣出去。羽衣一件件地織,女子的羽毛越來越少,兩人也過上好日子,有一日,一個道士告訴男人,他家裡的妻子是一隻妖,這些光彩羽衣都是鳥妖變出來的。教男子拿著符咒回去驅殺鳥妖,男子一時間忘記鶴女對他付出的種種,回家后將鶴女逼出原型,鶴女早已因失去過多羽毛而十分虛弱,變回原形后甚至無法再復原,傷心欲絕飛走,再也沒有回來。」
「後來、後來如何了?」
「後來啊……男人追悔莫及,閉門不出,日日抱著鶴女留在家中尚未賣出的羽衣,」百里汐低頭理著自個兒的紅傘褶子,「最後一把火把織衣坊燒了,烈火中自己也沒有出來。仙鶴羽衣珍貴非常,在人間流傳絕唱。」
寂白思忖道:「這……是那隻仙鶴?那床上的男子,是她的夫君?」
「傳說中,仙鶴的鳥喙因被道法傷害而呈現烏黑色。這是百多年前的事兒,這一世,張生是特別能哭阿花的夫君。」
她以前以為鶴女是位溫婉而悲傷的女子,如今來看,膽大恣意,敢作敢為,倒是比傳說鮮活許多。
百里汐說完后,仙鶴轉醒,化成人形在地上喘氣兒,坐在地上惡狠狠地盯住她,美眸中飛出刀子來,「你……卑鄙。」
百里汐眨巴水靈靈的大眼:「我本來也不是什麼好人。」
鶴女掃望寂氏等人和百里汐,唇邊揚起一抹蒼白的笑容,她望著紅傘女子身後的青袍男人,道:「小仙苦苦修鍊成仙,只不過想與意中人終成眷屬,不求世間任何容身之處,只求畫中一方小小安寧,道長為何如此咄咄逼人、圍追堵截?」
她肯定是將其他三人認定為寂流輝的小跟班了。
她指著床上沉睡的男子,「再則,這樣的男人,隨便就跟一個女人走了,你們救他作甚?」
百里汐說:「他當年有負於你,你嫌惡他的為人,為何還尋他,與他一塊?」
鶴仙冷笑:「我心恨他,可放下與否,你這貧嘴的小丫頭哪裡能懂得。」
「姑娘。」
寂流輝神色極淡,眸中也無絲毫心緒,淺淺開口說:「你既成仙,該放下執念,前世情分前世盡,今生已不相欠。」
「前世情前世盡……哈哈,說得輕巧,」女仙美眸微睜,透出幾分不屑來,她握緊手指,微笑的模樣近乎執拗,盯住寂流輝沉默的面龐,一字一頓道:「你心愛的女人死在你面前,而你後來又尋見了她,你說不想和她說上幾句話嗎,就算僅僅站在她身邊,能瞧見她一顰一笑也是好的不是嗎?這和我是人、是仙、是妖、是鬼有什麼關係呢。」
最終百里汐一行還是將阿花夫君拉出畫壁。
寂白背著男子,有些遲疑:「師叔,不管她可行?」
「她身為鶴仙,此番行為多有不妥僭越,不過多日天上會派人下來問查,並不需我等插手。」
寂黎撓撓頭,喃喃說:「原來仙也有斷不掉的情根啊。」
百里汐望著壁畫中這方天地,華美的樓閣亭台,迷醉的溫香軟玉,那絕唱的羽衣,火焰燒盡的男子,獨坐其間的鶴女,皆然幻象,歸於坊間不知深淺情思的傳說。
「斷與不斷,緣從何來,唯心而已。」
百里汐在隊伍最後頭,走之前她折回去問鶴女,「女仙過的比我等久遠,我有諸多無知,我有一事想請教女仙。」
鶴女坐在樓閣前,並不想理她。百里汐也不惱,十分禮貌地問:「女仙可有聽聞過『閻羅花』這般東西?」
鶴女眼神一閃,她淡淡瞥一眼百里汐,重新將目光投向遠方,聲音冷冷的,「你問這個作甚?這種邪門東西,我也未親眼見過。」
她上上下下將百里汐一掃,「——你自己不就是用『閻羅花』活過來的嗎,反倒過來問本仙。」
百里汐低垂的睫毛一顫,心中不知如何紛緒,默了片刻,低頭道:「女仙了得厲害,還請女仙指點。」
鶴女冷哼,「此時你倒曉得客氣了。」
「此花有借屍還魂效用?」
「借屍還魂之術未免太小氣了些,哪裡要用到閻羅花?」鶴女嘴角揚起不屑的笑,看她的眼神有點兒幸災樂禍,又有點兒……憐憫。
「你不曉得?不言其他,你回去好好照照你這具身體的臉,看看是不是長得越發像你生前本尊。」
百里汐站在原地不動了,手裡提著傘,直直地望著鶴女,神情捉摸不清。
「既然你不知曉誰千辛萬苦、凄厲狠絕,流淌他人層疊血肉與森森白骨養出一朵閻羅花,把你帶回來。那你最好也不要去追究,多生恩怨,且問天地,有幸重返於世有幾人?」
百里汐離開壁畫后,人間已入夜裡。
燭光暈黃,和尚念經那重重疊疊的佛音,木魚敲敲,從牆的另一邊傳過來。
百里汐再看畫壁,斑斕絢爛的畫面里,紅衣女子亦或白鶴,尋覓無蹤。
寂白剛把張生背到屋外,就被外頭等的焦頭爛額原地打圈兒的阿花發現,她急急迎上來,噗通跪在地上,哇哇哇地哭起來,哭得震天動地。
寂流輝默默移到遠處樹底下。
剛哭上一陣,阿花夫君便醒了。
張生躺在地上,用手摸摸阿花的臉,用一種虛弱的聲音喃喃,「我這是……醒了嗎?」
「相公!相公!」阿花不哭了,抱住男人的腦袋使勁兒蹭。
男人睜開渾濁無神的眼,百里汐愣了愣,這才發現,他是盲的。
「阿花、阿花,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能看見你了……」男人斷斷續續地說,他笑了一下,「你特別好看,穿著紅色的裙子,我們在一個很漂亮的宅子里住著……如果我真的能讓你住那麼好看的宅子就好了啊……」
今夜月光是明亮溫柔的,灑在廟宇庭院內,襯得石磚乾淨無暇。
寂白跟著寂流輝踏出門檻,回頭望一眼寺廟,有些怔忪道:「女仙和張生是怎樣相處的呢,是鶴女對他施加迷惑的術法?是……他騙了阿花?還是……」
百里汐轉悠手中的傘柄,在夜裡寂靜無人的街道上一蹦一跳,夏日的夜風一點點颯爽,小河遠處的林道間隱隱蟬鳴,「小孩子不要太鑽牛角尖。」
似乎是第一次被叫小孩子,寂白哽了一下,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什麼話,又閉上好好隨在寂流輝後面。
到底是誰欺騙了誰呢?
*
寂白寂黎此趟遇到百里汐和寂流輝,純屬偶然,甚至對百里汐如今還賴在寂流輝身邊這事兒有點驚奇。
畢竟比起溫和斯文時不時還炒幾個菜的寂明曦,寂流輝身為宗主,不是閉關就是在宗主室裡面忙,除了開會鮮少下山,基本擺一張漠然萬物不苟言笑的臉,與弟子們相處也是說一是一,言簡意賅,絕不多眨一下眼。
總體而言,是個淡薄的人。
面對寂師叔,兩人是相當的有壓力,眼皮子都不敢抬得更高一點。
百里汐能堅////挺到現在活蹦亂跳說說笑笑,寂師叔還容她在耳邊嘰嘰喳喳,兩人對百里汐心生幾分敬佩。所以百里汐問他們此行時,也是認認真真作答。
兩人本和其他寂氏弟子一塊兒日常性在山下打點兒小怪獸,處理一下當地鬧鬼亦或妖亂。那日寂明曦叫小紅過來傳信,叫他兩往琮山正武盟走一趟。
「小紅?」
寂白點頭,「是師父的一隻白鶴,叫小紅。」
寂黎說:「小紅可有靈性,脖子上有個紅色蝴蝶結,特顯眼,好可愛的。」
百里汐最初發現洺竹是在正武盟後山的靈印寺,乃是二人此行目的。
雖然之前正武盟盟主徐川已在琮山上下盤問探查過,連自己夫人都問個清楚,未得如何有用消息。洺竹如今行蹤毫無音訊,四大名門不可放任他就這麼逍遙,風聲過後兩人說不定能揪出什麼。
兩人御劍尚不大熟稔,到蘇州時幾分疲憊,準備安頓歇息,聽蘇州居民閑談城隍廟畫壁之事,心覺女妖作祟,便提劍一探究竟,被帶進壁畫中也就罷了,哪知被鶴女五花大綁吊在屋頂,嗚呼哀哉。
百里汐聽得幾分興趣,轉頭對寂流輝說:「我也去靈印寺看看行不行?」
寂白一愣,踟躕道:「若被人瞧見……蘇前輩可能有所不知,這幾日有關魔女之說……」
寂流輝:「天色已晚,明日再敘。」
宗主發話,只好明日再敘。
四位回客棧,新定下客房,百里汐看寂家弟子進了屋,又看寂流輝進了屋,提腳跟進去。
寂流輝橫在門口,面無表情道:「何事?」
百里汐也不答,哧溜從他袖子下鑽進去,敏捷得如一隻偷食的貓,她在他客房裡轉個圈兒坐在茶几旁,自己斟了茶,也給寂流輝斟上一杯,抬頭笑盈盈注視寂流輝,很開心地說:「我以為你挺討厭小紅和蝴蝶結呢。」
寂流輝默了一默,道:「師兄喜歡。」
「原來寂明曦不僅喜歡炒菜,還喜歡蝴蝶結。」
百里汐咽下一口茶,走廊天花板吊著描花的牡丹燈,一盞一盞,燈光落進她眼裡,彷彿盛滿瀲灧的酒,她也不知再看向哪裡,輕聲說:「我現在能一件一件的,知道我死前不知道的事,真的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