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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二章


  她記得很小很小的時候,她蹲在一座山腳下的小小徒弟龕旁,渾身上下髒兮兮臭烘烘,直到她聽見了罕見的腳步聲。


  炎羽驊一身錦袍格外亮眼,他慢慢走到她面前,蹲下來。身後跟了個年輕女人,女人眉目很淡,微微笑著,懷裡抱著個奶聲奶氣的男娃娃。


  ……


  「師姐。」


  耳邊人來人往,有人哭,有人叫,嘈雜的,很亂。


  百里汐慢慢回神,自己躺在竹林外,天空中沒有月亮,極黑的,一位紫衫少年蹲在她身邊,面目白凈,尖下巴,眼角上挑似桃花,正是炎景旗。她張開嘴巴,只能擠出吱吱呀呀的殘破音節。


  「師姐吸到了魔氣,我已經念過清心訣,待會兒才能講出話。」


  「你……」


  炎景旗曉得她的意思,柔聲接道:「兄長沒有事。」


  他沒有說剩下的。


  百里汐閉上眼睛,嘴唇蒼白。


  他穩穩地扶住她的肩膀,一位下人過來,「二少爺,方才從竹林跑出來的,還有兩個沒找到,似乎驚嚇過度往後山跑去了,要離開莊子。」


  「追,看見的人,聽到的人,全部抓回來。今晚之事,半點風聲不可走漏。」炎景旗沉聲道,「事情因果尚未查清,決不可讓他們散布謠言。」


  「二少爺,可大少爺……」


  「按我的話去做。」


  那下人退去了。


  百里汐掙扎著去抓炎景旗的袖子,炎景旗見狀,伸手摸摸她滿是冷汗的額頭,輕聲道:「沒事的,師姐……還有我,沒事的。」


  他低下頭,眼角淚光一晃而過。


  「還有我。」


  百里汐一直渾渾噩噩的,緩過神來時在自己房間里,她坐在床上,眼睛定定望著房間一角,心裡不知在想什麼。


  直到天色微明。


  窗外白光淺淺落進來,她推門而出,不知是否為她的錯覺,庄內空蕩蕩的,走到半路路過一個掃地的下人,道:「其他人在哪?」


  下人聽罷臉色微變,道:「回大小姐,不好了呀,好一幫子人堵在山莊大門口,聽弟子們說是其他幾大家族大代表和其他門派都來了,二少爺和庄中弟子們都過去了,到底是發生了啥事?」


  百里汐立刻趕過去。


  炎暝山莊第一二道門之間,三千級石階蜿蜒而上,路旁蒼鬆勁翠,隨著秋日瑟瑟涼風,盪起綿綿波濤。


  炎景旗身後隨著幾位炎暝山莊弟子,穿戴整齊,他沉著臉掃望面前黑壓壓的人群,識得出正武盟,寂月宗,玉飛閣,甚還有鎮魂館等幾家,連道中幾位年過百歲的長老也出現在一旁,神情十分凝重。


  炎景旗抱拳作了禮道,「各位前輩突然到訪,有失遠迎,想必路途奔波,這麼早的時間,請為何事?」


  玉飛閣代表是位身著青竹衣袍的年輕男子,頭戴烏紗帽,眼角淚痣,皮膚是病態的白,左右一望,竟有幾分玩味道:「怎是炎家少爺出面,炎莊主呢?」


  炎景旗面不改色,只是眯了眯眼,身後弟子已經站不穩,強撐著咬住嘴唇。


  正武盟代表名為徐川,方才坐上盟主之位,有點不滿地望了玉飛閣一眼,轉頭對炎景旗凝重道:「炎二公子,昨日深夜我們收到了一些消息,事態緊急,如果是真的,這大概不只是炎家自己的事兒了吧?」


  「我們大老遠跑過來,不請我們進屋坐坐?」


  炎景旗遲疑半晌,轉身道:「諸位前輩請。」


  百里汐跑到山莊主峰的大殿時,人們已經在那裡聚集了。


  金碧輝煌的炎龍殿內,兩具屍身蒙上白布擺在眾人面前,有大夫模樣的人在檢查屍體。


  氣氛凝重。


  百里汐望著那白布,遠遠地站住,腳下灌鉛。


  幾人檢查完后相互耳低語一陣,對眾人道:「其傷口,確為崑崙鶴啼扇中暗藏的扇芯刀鋒所創,一招致命。」


  此話一出,殿內嘩然動容,有人已按耐不住。


  「請問二公子,是否當場,可還有他人。」


  「有家姐百里汐。」


  「她可會使這崑崙鶴啼扇?」


  「並不……」炎景旗搖搖頭,旁人道,「崑崙鶴啼扇世間獨有,僅此一把,不必多言了罷?」


  「這……這炎景生可還是人!」


  「炎暝山莊乃四大名門之一,斬滅妖魔,鏟奸除惡,德高望重,聲名遠揚。炎莊主與安女俠昨夜橫死,是不是該給我們道中人一個交代?炎公子走火入魔,弒殺親父,連將他從小帶大的孕婦都不放過,此乃魔火入心,六親不認,理當誅之!哪裡由得你們自己清理門戶,還不快將他交出來,換世間一個公道?!」


  「不談炎莊主,炎莊主手下那位姓安的女前輩當年也是一代女豪傑,一手金蛇鞭剷除多少惡霸,金蛇鞭法當年江湖裡無人不曉,身手是多好的,我們門中不少弟子少年時都聽聞過安前輩的事迹,不少人也被安前輩出手救過。安前輩雖然至今也退隱庄中不再過問江湖中事……聽說懷上了身孕,這原本是多好的事兒……」


  炎龍殿內面對如此多雙眼睛,怒氣有之,驚愕有之,悲憤有之,同情有之,炎景生有點力不從心,強作鎮定說:「諸位大人,以兄長的為人,此事仍需進一步查探。」


  旁邊寂月宗代表乃當宗副宗主,道:「炎二公子,我們此次前來,正是來協助山莊處理此事,一是為這道中安寧,二是為橫死之人安息,炎莊主與安前輩如今一死,日後影響是極大的。炎二公子如今想必很是傷心,二公子年紀輕輕,不知包庇的下場,若當真非炎大公子所做,更應讓他站出來,以證清白,還是告訴大家炎公子在哪裡吧。」


  「這……」


  「前兩日炎家長子炎景生在鎮魂館內胡作非為,仗勢欺人,害人性命,那道長的二弟子年紀輕輕死於非命,這些不知炎二公子可是曉得?「


  百里汐聽罷心中一驚,那叫小六的鎮魂館二弟子死去了?他明明只是重傷而已,她瞧得清楚,絕不會致死的。


  炎景旗思忖片刻,對眾人抱拳道:「晚輩不才,諸位前輩所言甚是,兄長身在禁閉室,晚輩這便將他叫來。」


  玉飛閣那邊人咳嗽兩聲,道:「聽聞當場也有不少目擊者,二公子一併帶來吧。」


  炎景旗正是應下,突然一位下人闖入大殿,急急地行了個禮,對炎景旗道:「二少爺,不好了,大少爺不見了!」


  炎景旗一驚,「你說什麼,不見了?」


  「昨晚依二少爺的意思,那些在場撞見大少爺殺人……的下人們,也不見了!」


  ……


  炎景生睜開眼的時候,陽光透過楓黃的樹葉落下來,一晃一晃耀人眼。


  入秋後,後山鳥鳴少了許多。


  幾乎是一眼,他就曉得這是後山桃花林,春天的時候會開滿爛漫的煙粉桃花,百里汐很喜歡這裡,還埋了一壇桃花釀在一棵丑得清奇的桃花樹下。


  炎景生坐起身,捏捏眉心,感覺到潮濕與腥氣,便去看自己的手。


  半手鮮血。


  他站起來紫玉摺扇從身上掉下來,落在枯葉上,扇里薄冰鋒利的刀片一截一截露出扇沿,沾染的血跡也是明晃晃的。


  他退了幾步,被什麼絆住,回頭一看,竟是一具男性屍體,脖頸切出一道血淋淋的傷口,眼睛驚恐的睜大,炎景生識得這個人,平日打理山莊花草的園丁。


  他慢慢抬眼,一路上屍體橫七豎八,竟有十來具之多,倒在桃花木下,都是下人,傷口如出一轍。


  嗡——


  琴弦之聲如一支巨大尖銳的鐵箭,破空入耳,直直貫穿他的大腦,少年捂住腦袋,身子晃了一晃。


  無數的腳步聲近了,一大群人從山頭跑下來,望見這些屍體后驚駭不已,勃然大怒,抽出劍將他團團包圍,卻也不敢上前。


  「炎景生,這些下人何錯之有,你還是不是人!」


  一位抱琴的男子出現在山頭,頭戴烏紗帽,眼角淚痣,正是玉飛閣派來的代表。他指尖在琴弦間輕輕一撥,半身血污的紫衫少年又捂住了腦袋。


  大夥一擁而上將他摁住,七八把劍擱在他脖子上。


  幾位道中長老站在一邊,「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炎景生硬邦邦地站著,眼眸與神情埋在血污和散發間,看不清晰,只有字句清楚吐出。


  他說:「這所有的事,與其他炎家人無關。」


  長老道:「帶走,去無極殿。」


  眾人聽罷,紛紛抽氣,竟是要帶去金袍祖師所在的無極殿。


  一幫人架著炎景生離開,那玉飛閣的綠衣公子走到炎景旗身邊,望著這位及冠不久的少年,是的,雖然長大,也只能稱作是少年,他微微眯起眼眸,嗤笑道:「炎莊主若是曉得自己的兒子會變成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還不如出生時就將他殺了。」


  炎景旗默默斜了對方一眼,沒有說出一個字,復又看回自己的兄長身上。


  他突然看到了什麼,臉色微變,烏紗帽抱琴的男人還未出聲,少年拔腿朝人群跑去,遠遠大喊:「——兄長!」


  炎景生回頭。


  一把明晃晃的劍近在眼前,寒光雪白,直直刺向他心口。


  那一瞬間彷彿很慢很慢,他眨了眼,便有人閃到他面前,烏黑的髮絲在他眼前飄揚。


  利器插入血肉身軀的聲音,連他都聽得見。


  *

  血汪汪地往嘴巴外面冒。


  百里汐咬牙噝噝抽著氣兒,晃了晃身子,好一會兒才艱難地低頭,去看肚腹上插著的劍。


  這模樣丑炸了,她心想。


  中年男人穿著粗布衣裳,瑟縮地鬆開手,連著後退幾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是安總管的夫君。


  「不是我……」他的臉上布滿淚痕,「不是我做的……是她、她自己自己跑出來的……!」


  他哭了起來,「——大小姐您為什麼要擋——炎景生連她肚子里的孩子都不放過啊!」


  百里汐喘出一口滿是腥甜的氣,站不穩往下癱,身後少年一把將她扶住,他的雙手在抖,渾身上下都在抖。


  他只能將她扶住,她血流的太快太多,她甚至不敢再碰觸她身上其他地方,不敢再用一絲一毫的力。


  「你們……」


  腳底餘地寸寸龜裂,鋒利強烈的殺意如同千萬把淬毒的鐵箭從他周身炸開。炎景生一手抱住百里汐,一手抽出紫玉摺扇,熊熊烈火在銳利的雙眸深處掀起滾燙灼烈的滔天巨浪。


  他抬眼的模樣仿若惡鬼閻羅。


  百里汐失去意識前,依稀聽見了炎景生的低吼。


  又看到崑崙鶴啼扇,扇芯隱藏的刀鋒一格一格張開,冰冷鋒利,白鶴悲鳴。


  鶴扇一開,紫氣東來。


  這原本是很美好很華麗的意思吧,宛如朝陽,傲人耀眼。


  為什麼變成了現在這個湛湛殺戮的模樣。


  朦朧里,血腥氣濃郁得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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