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五章
楊副盟主一瞧便是直性子,落音這般一挑撥眼珠子簡直要冒火,可羅剎案罪魁禍首確然是徐川妻子,事發據點又在靈印寺,實屬他們重大過失,言重些都是日後幾年讓正武盟抬不起頭來的事情,各大世家不來興師問罪都不錯了。一時間話語梗在喉嚨里,也說不出話來,就怒氣騰騰瞪著落音。
炎石軍捋鬍鬚道:「落音公子言重了,徐川盟主光明磊落,嫉惡如仇,為人耿直,黑白分明,公子也與他相交甚好,心知他的心性。」
烏冠男子無辜道:「在下當然未針對徐盟主,可正武盟總得交待交待罷?」
炎長椿瞥了落音一眼,神情不掩厭惡,落音公子不知怎發現的,沖她坦然一笑。炎長椿像是被噁心到,撇過臉去。
炎石軍轉而對楊副盟主道:「那魔鏡可在屋裡?」
楊副盟主道:「正是,天讖寺使者傳話說,這原本是一枚仙家古鏡,名為『璇璣菱花鏡』。不知如何原因失去了原本的主子,無誰管束心性,任其發展,墮為如今嗜血陰厲的魔,估算有一千五百年修為。」
眾人一聽,紛紛唏噓,活的魔少見,化為人的魔少見,一千五百年的鏡子魔就更少見了。
幾位家主商量一番,炎石軍朝百里汐這一方望來,百里汐還以為他發現了,連忙壓低了身子,炎石軍卻是望著迴廊裡頭,道:「仙法劍術皆不可破這枚古鏡,估摸只能將其封印,寂宗主可有妙招?」
百里汐心中一愣,她正趴著的地方是一方迴廊的屋頂,廊里站人她瞧不見,再則寂流輝向來氣息收斂得極好,如一團空氣,難怪方才尋不到身影。她朝下看去,見青衣男子緩緩走到人們視線中,一身清冷氣息如靜謐月色,絕然出塵。
他披著鴿灰外袍,領口絨絨的白狐毛襯得他像個年輕的神明,百里汐只能看見他黑髮間一截蒼白的脖頸,以及袍子上的金色蓮紋,一朵一朵曲折地開著。
不知為何,她有點兒出神,心裡默默想著,就這麼十來天,這還是頭回見到他。
可又不是幾年不見,這分明是無所謂的,可她就冒出這個念頭,偏要去沒來由地想一想,多久沒見他。
寂流輝頷首作禮,旁下的人們便極快安靜下來,紛紛恭敬行禮,「寂宗主。」
寂流輝道:「毓姑娘身子孱弱,不便吹風,方才未與諸君問候,失禮了。」
楊副盟主道:「寂宗主旁邊這位姑娘,難不成是之前所言的靈昆派弟子?」
百里汐直到現在才發現寂流輝身邊還隨了位姑娘,她半站在屋檐下,只露出一片潔白的衣擺,瞧不得廬山真面目。那邊副盟主卻驚喜道:「聽聞靈昆派隱於塵世,不見蹤跡,卻對古物化精多有研究,曉得其中破門破身之法,這回是頭見,真是幫上大忙了!」
靈昆派?
百里汐仔細地想去,依稀記得早年人們提及靈昆派的那些傳聞和說法,都是與天讖寺放在一塊兒的,其名聲可見一斑。
落音公子走來,彎出恰如其分的微笑來,拱手一禮,「姑娘姿容清麗如仙子下凡,問候晚了,失敬。」
那屋檐下露出一半腦袋的毓姑娘輕輕回了禮,道:「諸位門主,諸位俠士,諸位兄弟,女子鍾毓,師自靈昆派,見過大家。」
這聲音宛如三月陽春白雪,將將化了去,又如飄飄河邊蘆葦,盤韌如絲,體貼細緻,化解了方才氣氛的冷凝對峙。
百里汐心覺稀奇,非常之稀奇,畢竟她活到現在,頭回見寂流輝身邊跟了個女人,還是個貌似非常之不錯的女人。她正想對這番景象加以驚嘆,旁邊隨她一同趴著的寂黎輕輕「啊」了一聲,捂住嘴。
「這位姑娘……」寂黎欲言又止,連連看了百里汐幾回,才支支吾吾道,「這位鍾毓姑娘差點嫁給宗主了。」
百里汐八卦之魂瞬間轟轟烈烈燃燒起來。
見她眼睛發光,寂黎只得娓娓道來:「靈昆派與寂月宗三百年前師自同宗,那靈昆派的空蟬大師也與師祖是同門,這位鍾毓仙子,就是空蟬大師唯一的弟子。」
百里汐眉梢一挑,「仙子?」
寂黎煞有介事點點頭,無比鄭重,「是,仙子。」
百里汐:「……」
「真的,是一位得道小仙。」
她念想起在城隍廟畫壁前她與寂流輝開過的玩笑,早該料到說給他親事的女人,該多麼多麼的好,就不可能是個人。
結果是個仙。
百里汐心道:「哦,這年頭,活的魔,活的仙,比我活著的時候精彩多了。」
此時寂黎又說:「這位鍾毓仙子低調得緊,曉得她仙家身份的未有幾人,四年前靈昆派來了使者說上這枚親事,是想和師叔結親的。靈昆派出世脫俗,修法清絕,早有寂月宗和靈昆派男女修成道侶的先例。再說鍾毓仙子不談師門,出身據說也是甚好的,靈資強盛,這件事本應水到渠成,結果師叔沒有應,我們大夥前後還見過鍾毓仙子幾回,就沒有然後了。」
百里汐道:「你倒是知道的挺清楚。」
寂黎哭笑不得:「師叔成親,那得多稀罕呀,當年我才十歲出個頭,每天練劍很無聊的,鍾毓仙子模樣又好看,那會兒是我們心中的神仙姐姐,在寂月宗晃來晃去怎不叫人印象深刻,這事兒我們暗地裡都曉得的。」
靈昆派原本比天讖寺還不問塵世,七年前、哦不,快八年前了,魔教離笑宮作威作福的時候,白首魔女橫行霸道的時候,也沒見著靈昆派的人露個影子主持正義。如今鏡魔滋生羅剎塗炭中原,架勢還沒當年離笑宮一根手指頭大,卻跑出來位仙子,站在寂流輝身邊,助一臂之力。
百里汐感嘆:「司馬昭之心啊,這位仙女可是對你們的寂宗主情根深種。」
寂黎一愣,撓撓頭不好意思道:「這、這樣的事情,我們這些小孩子哪裡曉得,不過師父倒是對鍾毓仙子甚是欣賞,在我和師兄們面前誇過幾次,親事拒了后,還當著師叔的面誇,結果師叔壓根沒理。」
能得到寂明曦的誇獎,百里汐對鍾毓仙子肅然起敬。
院子里幾位人物還在說話,那位仙子輕輕話語聲音時不時傳入耳內,溪水清流,叮叮咚咚,言辭無非關於古物法門之雲,生生聽成了細語輕歌。
百里汐對她模樣好奇得不得了,向前扭著身子趴在屋檐上,伸長了脖子往院場裡面湊想一探究竟,哪知驚動屋檐積雪,滑簌簌落下雪粒兒,瓦片濕漉漉滑溜溜,她沒趴穩,一個腦袋跟著栽了下去,從道觀高高的院牆上掉下來。
「啊!」
百里汐剛閉上眼,落到一個人懷裡,熟悉的氣息撲面而入。
眾人只聽一聲女子低呼,聞聲望去,只見一抹艷麗張揚的紅從屋頂翻下來,蒼白雪天里如勻散開的一滴硃砂,還沒看清,青袍男人上前一步,伸手將其穩穩接住了。
定睛看去,是位紅衣女子,紅唇雪膚,珠玉生輝,在寂流輝懷裡,裙擺盛開,一朵嫣然紅花,甚是驚艷。她那雙眼眸像是浸了春日湖水,盎然蕩漾,那一點點眼底的光亮如露珠般皎潔。
男人的臂膀散發著乾淨暖意,百里汐睜眼見到他如畫如玉的眉眼,莞爾一笑,眼裡亮起來。
她歡快地說:「下午好,寂流輝。」
男人微微蹙眉,他「……」了一陣,低聲道:「你來這裡作甚。」
百里汐連連拋上兩個媚眼,笑嘻嘻說:「我來看你啊,一覺醒來后你就不見了,這麼多天都不見人影兒,我想你呀。」
寂流輝立刻鬆手。
百里汐啪地摔進雪地,呲牙裂嘴,揚起雪霧。
眾人:「……」
紅裙女子就坐在雪地擺出一套我見猶憐楚楚動人的樣子,擠出兩顆淚花兒來,哎哎叫喚道:「寂宗主,人家傷口裂了嚶嚶嚶,好疼嚶嚶嚶,要寂宗主抱抱才能起來嚶嚶嚶……」
寂流輝臉有點兒黑,面無表情抓住她衣領,拎小貓似的提起來,懸在空中。
「回去。」他冷冷道。
「我不會御劍呀。」
「寂黎帶你回去。」
躲在屋檐上的寂黎嚇得差點兒掉下來,悻悻埋下腦袋。
這眾目睽睽的,百里汐覺身為一介魔女甚是掉底子,在空中蹬著腿兒,索性敞開臉面委屈叫道:「你不見我,也不許我見你,靈印寺徐夫人的事兒我佔一份功勞,我怎不能湊個熱鬧,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你說氣人不氣人。」
眾人:「……」
寂宗主臉青得都要將腳下三尺地凍住了。
「望這天色也是將要下雪的,與其御劍折返,不如暫且與我們一塊兒,這麼多人也有個照應。」
耳邊飄來一道聲音,輕軟,平靜,百里汐轉頭看過去,寂流輝身後婷婷立了一位白裙女子,細鼻潤眉,總算是見到傳說中仙子的面目。
百里汐一直以來心知寂流輝這個清心寡欲的傢伙,就差剃光頭出家念經了,若要當真挑個女人,容貌定是排在最後頭的東西。比起美艷四方傾國傾城,他估摸更傾向擇一位舒雅清馨、大方素凈的女子。
可面前這位仙子,與寂流輝站在一塊兒,委實生出神仙眷侶不食人間煙火的味道,整個人清清落落,百里汐看見她,就好像看見一江水的芳芷汀蘭。
鍾毓沖百里汐微微一笑,白蓮綻放,勝卻上午寂月宗她賞的那池雪蓮萬番,她對寂流輝說:「既然宗主碰見熟人,你們先聊,那我先過去看一看。」說完轉身就往道館內院走去,裊裊婷婷,步步沉香。
百里汐望著鍾毓仙子背影,內心唏噓。又看看眾人,那眼神,簡直是她捧打鴛鴦,活活拆散一對眷侶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