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鬼和尚
七月十五,夜入三更,黑暗至極,至陰時刻。鬼夜行,生人迴避。
宣鎮北門附近的街道上,一老一少兩名更夫,各自拎著銅鑼和梆子,由打北門向十字街走去。
咣咣咣,梆梆梆。
平安無事嘍~
老者喊罷,對身旁的少年更夫說:「甲許,今日便是中元節,這一天,閻王爺會打開地府的大門,允許鬼魂還陽,而三更時刻,便是地府開門之時。今後打更的時候,需要多加小心。」
那名叫甲許的年輕更夫聞言害怕,以鑼為盾護在胸口四處張望,問老者說:「王…王……大叔,那咱們要怎麼辦?」
王大叔說:「咱們打更的,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七月十五三更時分,要速打速回,以免碰到不幹凈的東西。」
甲許問王大叔說:「大叔,你見過.……鬼..嗎?」
王大叔趕忙制止他說:「今日中元節,且不可說那些東西!切記切記!」
甲許又問:「如果..看到了.……要怎麼辦?」
王大叔告誡他說:「如果不幸碰到,也要視而不見,只有如此,才能保住性命。切記切記!」
甲許點頭稱是。
二人急匆匆報更完畢之後,便要穿過十字街回到值班所。將行至十字街頭,只見五丈外的街心處,憑空出現七八個黑影。
二人急忙停住腳步,借著慘白的月光看去,那七八個黑影,都是披頭散髮、滿身囚衣模樣,衣服上還有道道的血痕。
身如行木步履蹣跚,由街心四向而散。
甲許大驚失色,知道是見鬼,轉頭就逃,卻發現身後也有鬼蹣跚而來。他大驚,張嘴欲呼。王大叔眼疾手快,伸手捂住他的嘴巴,以免被他叫出來,驚動了鬼魂。
王大叔壓低了聲音,在他耳邊說:「這是行屍!不要喊叫!閉氣而行!千萬莫跑!」
甲許驚恐四顧,木訥的點了點頭。
王大叔從腰上摘下棒子,拿在手裡壯膽,深吸一口氣,將氣閉住,輕步走上前去,甲許緊隨其後。
二人剛行了幾步,便要與一具行屍相遇。
王大叔強自鎮定,一隻手握緊梆子,另一隻手死死的捏住鼻子嘴巴,生怕漏出半點氣來。
二人躡足而行,與那具行屍擦肩而過,總算是沒有驚醒他。
又行了五六步,王大叔鬆了一口氣,正欲急行穿過十字街,街心處又憑空出現四五具行屍,嚇得他趕緊閉氣。
甲許跟在王大叔的身後,一手拎著銅鑼、一手抓著他的衣服,兩眼目不斜視的盯著地面,邊走邊抖,體如篩糠,直到與那具行屍擦肩而過,心才放了下來,雖然總覺得背後被人盯著,卻也不敢回過頭去看。
甲許的視線被王大叔擋住,全然看不見前面的動靜。與行屍擦肩而過以後,便以為安全了。
此時,他閉氣的能力已經到了極限,臉憋成了紫紅色,兩隻眼睛都要冒了出來。又走出五六步,實在閉氣不住,便換了一口氣。
王大叔突然停住,甲許也急忙止步,險些撞在他背上。
甲許抬頭,只見身旁站著一個行屍,近在咫尺。那行屍光頭無發,形容枯槁,面無血色,兩眼空洞,喉嚨里還發出「餓餓」的聲音。
他的心跳驟然停止,急忙用手捂著鼻口,再不敢動彈半分。
這行屍的樣貌,分明就是菜氏豆腐坊中的和尚。
和尚遲疑片刻,想是沒發現二人,便繼續前行。
甲許心跳如鼓,咚咚聲不絕於耳,他與王大叔急行幾步,穿過街心。
二人才入城北大街,一隻黑貓從牆上躍下,正落在他們的腳邊。
甲許的神經已到了臨界點,再也承受不住驚嚇,嗷兒的一聲蹦了起來。
身後的和尚感覺到活人之氣,轉身就追了過來.
「餓!餓!」
甲許回頭一看,撒腿就逃。還未跑出十丈遠,便被前方出現的一具行屍擋住去路。
前有豺狼後有猛虎,甲許驚慌失措,頓覺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這邊來!」身側傳來王大叔的聲音。
甲許還未及反應,便被一隻大手捂住嘴巴拖進漆黑的衚衕。
行屍追至衚衕口,不見了活人的氣息,左右而視,便向衚衕里走來。
王大叔捂著甲許的嘴巴,躲在一堆亂草蘆席之後。見幾道黑影晃入,二人驚慌失措,心想:我命休矣!
正在此時,衚衕深處傳來一陣狗叫,一條野狗從二人藏身之處躥過,撲向衚衕口的行屍。
那和尚,原本像個木頭人一樣遲鈍,見了活物之後,再次活了過來,甚是敏捷。伸手抓住野狗,只一下便將它撕成兩半。幾個行屍蜂擁而上,將狗分食。
王大叔和甲許趁此機會,悄聲從蘆席處逃向衚衕深處,伴隨著身後傳來的嚼碎骨骼的聲音翻過院牆,不知道藏到哪裡去了。
街口的房頂上,一個黑影閃過,衚衕里的行屍也消失不見,只留下一地殘骸。
城南的一戶民宅之中,亮起燈光。
甲大娘自從在墳地受了驚嚇之後,便躲回了家中。灌了幾角燒酒,才沉沉睡去。及聽到窗外三聲棒子響,才從醉夢中醒來。
她感覺喉嚨發乾,腹中滾燙如火焚燒,便起身將油燈點燃,去水缸中舀了一瓢涼水灌下。
嘭嘭嘭,嘭嘭嘭。
甲大娘迷迷糊糊的聽見有人拍打院門,聲音甚是急促,她打開屋門向門外喊:「誰啊?」
拍門聲戛然而止:「娘!是我!快快開門。」
甲大娘一聽,是自己的兒子,心說,今日第一天打更,怎麼回來的這般早。
她搖搖晃晃的走過天井,落下門栓打開院門:「今日怎麼……」
門外空空蕩蕩,根本沒有兒子的身影。
甲大娘愣了一下,試探的呼喚了兩聲:「兒,兒啊.……」
無人回答。
甲大娘寒毛倒豎,背後涼風刺骨。她慌忙關了門,跑進屋裡。
「咚咚咚!」又是一陣敲門聲。
甲大娘不敢應答,從桌上拿起一把剪刀握在手裡,躲在趙公明的神像之下。
哐噹噹一聲響,院門被撞開,甲大娘嚇得的打了個激靈。
等了片刻,院中依然沒有動靜,甲大媽仗著膽子,握著剪刀挪向房門。
透過門縫,向院中看去。
月光明亮,照如白晝一般。
院門已開,院中卻是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甲大娘長舒了一口氣,心中安慰自己:可能是風吧。
剛一轉身,眼神黑影一閃,菜氏豆腐坊里的和尚出現在面前,目光死滯,滿口鮮血,嘴裡還叼著一塊肉,手中拎著一個血淋淋的狗頭。
甲大娘受不住驚嚇,大叫一聲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