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單車欲問邊,屬國過居延。
征蓬出漢塞,歸雁入胡天。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蕭關逢候騎,都護在燕然。
開元二十五年(737)河西節度副大使崔希逸戰勝吐蕃,唐玄宗命王維以監察御史的身份出塞宣慰,察訪軍情。這實際是將王維排擠出朝廷。這首詩作於赴邊途中。大房
「單車欲問邊」,輕車前往,向哪裡去呢?「屬國過居延」,居延在今甘肅張掖縣西北,遠在西北邊塞。
「征蓬出漢塞,歸雁入胡天」,詩人以「蓬」、「雁」自比,說自己象隨風而去的蓬草一樣出臨「漢塞」,象振翮北飛的「歸雁」一樣進入「胡天」。古詩中多用飛蓬比喻漂流在外的遊子,這裡卻是比喻一個負有朝廷使命的大臣,正是暗寫詩人內心的激憤和抑鬱。與首句的「單車」相呼應。萬里行程只用了十個字輕輕帶過。
然後抓住沙漠中的典型景物進行刻畫:「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最後兩句寫到達邊塞:「蕭關逢候騎,都護在燕然」。到了邊塞,卻沒有遇到將官,偵察兵告訴使臣:首將正在燕然前線。
詩人把筆墨重點用在了他最擅勝場的方面──寫景。作者出使,恰在春天。途中見數行歸雁北翔,詩人即景設喻,用歸雁自比,既敘事,又寫景,一筆兩到,貼切自然。尤其是「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一聯,寫進入邊塞后所看到的塞外奇特壯麗的風光,畫面開闊,意境雄渾,近人王國維稱之為「千古壯觀」的名句。邊疆沙漠,浩瀚無邊,所以用了「大漠」的「大」字。邊塞荒涼,沒有什麼奇觀異景,烽火台燃起的那一股濃煙就顯得格外醒目,因此稱作「孤煙」。一個「孤」字寫出了景物的單調,緊接一個「直」字,卻又表現了它的勁拔、堅毅之美。沙漠上沒有山巒林木,那橫貫其間的黃河,就非用一個「長」字不能表達詩人的感覺。落日,本來容易給人以感傷的印象,這裡用一「圓」字,卻給人以親切溫暖而又蒼茫的感覺。一個「圓」字,一個「直」字,不僅準確地描繪了沙漠的景象,而且表現了作者的深切的感受。詩人把自己的孤寂情緒巧妙地溶化在廣闊的自然景象的描繪中。《紅樓夢》第四十八回里說:「『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想來煙如何直?日自然是圓的。這『直』字似無理,『圓』字似太俗。合上書一想,倒象是見了這景的。要說再找兩個字換這兩個,竟再找不出兩個字來。」這就是「詩的好處,有口裡說不出來的意思,想去卻是逼真的;又似乎無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這段話可算道出了這兩句詩高超的藝術境界。
獨坐悲雙鬢,空堂欲二更。
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
白髮終難變,黃金不可成。
欲知除老病,唯有學無生。
王維中年奉佛,詩多禪意。這詩題曰「秋夜獨坐」,就象僧徒坐禪。而詩中寫時邁人老,感慨人生,斥神仙虛妄,悟佛義根本,是詩人現身說法的禪意哲理之作,情理都無可取,但在藝術表現上較為真切細微,傳神如化,歷來受到讚賞。
前二聯寫沉思和悲哀。這是一個秋天雨夜,更深人寂,詩人獨坐在空堂上,潛心默想。這情境彷彿就是佛徒坐禪,然而詩人卻是陷於人生的悲哀。他看到自己兩鬢花白,人一天天老了,不能長生;此夜又將二更,時光一點點消逝,無法挽留。一個人就是這樣地在歲月無情流逝中走向老病去世。這冷酷的事實使他自覺無力而陷於深刻的悲哀。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他越發感到孤獨空虛,需要同情勉勵,啟發誘導。然而除了詩人自己,堂上只有燈燭,屋外聽見雨聲。於是他從雨聲想到了山裡成熟的野果,好象看見它們正被秋雨摧落;從燈燭的一線光亮中得到啟發,注意到秋夜草野里的鳴蟲也躲進堂屋來叫了。詩人的沉思,從人生轉到草木昆蟲的生存,雖屬異類,卻獲同情,但更覺得悲哀,發現這無知的草木昆蟲同有知的人一樣,都在無情的時光、歲月的消逝中零落哀鳴。詩人由此得到啟發誘導,自以為覺悟了。
后二聯便是寫覺悟和學佛。詩人覺悟到的真理是萬物有生必有滅,大自然是永存的,而人及萬物都是短暫的。人,從出生到老死的過程不可改變。詩人從自己嗟老的憂傷,想到了宣揚神仙長生不老的道教。詩人感嘆「黃金不可成」,就是否定神仙方術之事,指明煉丹服藥祈求長生的虛妄,而認為只有信奉佛教,才能從根本上消除人生的悲哀,解脫生老病死的痛苦。佛教講滅寂,要求人從心靈中清除七情六慾,是謂「無生」。倘使果真如此,當然不僅根除老病的痛苦,一切人生苦惱也都不再覺得了。詩人正是從這個意義上去皈依佛門的。
積水不可極,安知滄海東!
九州何處遠?萬里若乘空。
向國惟看日,歸帆但信風。
鰲身映天黑,魚眼射波紅。
鄉樹扶桑外,主人孤島中。
別離方異域,音信若為通!
晁衡,原名仲滿、阿倍仲麻呂,日本人。唐玄宗開元五年(717)隨日本遣唐使來中國留學,改姓名為晁衡。歷仕玄宗、肅宗、代宗三朝,任秘書監,兼衛尉卿等職。大曆五年卒於長安。天寶十二載,晁衡乘船回國探親。臨行前,玄宗、王維、包佶等人都作詩贈別,表達了對這位日本朋友深摯的情誼,其中以王維這一首寫得最為感人。
古代贈別詩通常以交代送別的時間、地點、環境發端,借景物描寫來烘染離情別意。這首詩不同,開頭便是一聲深沉的慨嘆:茫茫滄海簡直不可能達到盡頭,又怎麼能知道那滄海以東是怎樣一番景象呢!突如其來,噴薄而出,令人心神為之一震。三四兩句一問一答,寄寓詩人深情。「九州」,代指中國,大意是說:中國以外,哪裡最為遙遠呢?恐怕就要算迢迢萬里之外的日本了,現在友人要去那裡,真象登天一樣難啊!頭四句極寫大海的遼闊無垠和日本的渺遠難即,造成一種令人惆悵、迷惘、惴惴不安的濃重氛圍,使讀者剛接觸到作品就從情緒上受到了強烈的感染。
接下來四句,是寫想象中友人渡海的情景。在當時的科學水平和技術條件下,橫渡大海到日本去是一種極為冒險、生死未卜的事情。通常是正面實寫海上的景象,諸如氣候的無常、風濤的險惡等等,藉以表達對航海者的憂慮和懸念。例如林寬的《送人歸日本》:「滄溟西畔望,一望一心摧!地即同正朔,天教阻往來。波翻夜作電,鯨吼晝可雷。門外人蔘徑,到時花幾開?」其中第三聯寫得驚耳怵目,扣人心弦,應當說是相當精警的句子。但是,無論語言是怎樣的鋪張揚厲,情感是怎樣的激宕淋漓,要在一首短詩中把海上航行中將要遇到的無數艱難險阻說完道盡,畢竟是辦不到的。所以,王維採用了另外一種別開生面的手法:避實就虛,從有限中求無限。「向國惟看日,歸帆但信風」,要說的意思只開了一個頭便立即帶住,讓讀者自己去思索,聯想,補充,豐富。《新唐書。東夷傳》云:「日本使自言國近日所出,以為名。」這裡「日」字雙關,兼指太陽和日本國。試想,航海者就憑几片風帆、數支櫓槳,隨風飄流,不是艱險已極嗎?不作正面描繪,只提供聯想線索;不言艱險而艱險之狀自明,不說憂慮而憂慮之情自見,正是這兩句詩高明的地方。最有特色的,還是「鰲身映天黑,魚眼射波紅」兩句。在這裡,詩人不只是沒有實寫海上景象,而且虛構了兩種怪異的景物:能把天空映黑的巨鰲,眼裡紅光迸射的大魚,同時展現出四種色彩:黑,紅,藍(天),碧(波),構成了一幅光怪陸離、恢宏闊大的動的圖畫。你看,波濤在不停地奔涌,巨鰲與大魚在不停地出沒,四種色彩在不斷地交織和變幻。這就不能不使人產生一種神秘、奇詭、恐怖的感覺。詩人借怪異的景物形象和交織變幻的色彩刺激讀者的感官,喚起讀者的情感體驗,把海上航行的艱險和對友人安危的憂慮直接傳達給了讀者。千百年來,歷代的詩論家們公認王維「詩中有畫」,但往往沒有注意到,他的「詩中畫」大多是「繪畫所描繪不出的畫境」。這首詩即是如此。人們公認王維是著色的高手。但往往沒有注意到,他筆下的色彩不是客觀對象的一種消極的附屬物,而是創造環境氛圍、表現主觀情感的積極手段。這兩句詩利用色彩本身的審美特性來表情達意,很富創造性,有很高的借鑒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