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5章 清醒
春曉用帕子捂著唇鼻,被煙嗆的不住輕聲咳嗽,龔炎則抿著唇,走過去將人拉出了屋,吩咐福海:「把碳盆弄出去。」回頭見春曉臉色不好,沉著臉數落道:「熱就開一陣窗子,虧你想的出把碳盆澆滅,熏的滿屋子煙,那煙兒熏了嗓子是鬧著玩的?待會兒嗓子若還疼就讓郎中來看看。」
春曉垂著眼沒吭聲,任誰對著要對自己用強的男人也沒甚好說的。
龔炎則走去明堂的檀木椅上坐了,自己動手倒了碗茶,端在手裡慢慢研磨碗邊,也沒再說話。
春曉餘光掃過去,就見桌上放著一摞書,足有五六本,最上面那本寫著風停遊記,不由咬了咬唇,想到許是給她找來解悶的,卻不想領這份情,將視線收了回來。
「你昨兒去書房了?」龔炎則喝了口茶隨意道。
春曉卻是心頭一緊,隨即砰砰亂跳,面上卻不動聲色,亦不敢多說,只應了聲「是。」
「見過珍兒?償」
春曉壓制著慌亂,細細斟酌著,想到昨兒身上的異味,只得道:「是。」
龔炎則這時抬起眼皮,看了眼她:「什麼時候見的?珍兒與你說什麼了沒有,後來你又去哪了?」
「可是出了什麼事?三爺問的這樣仔細。」春曉字斟句酌的慢慢說著,緩緩坐到龔炎則對面,做出隨意的舉動來。
龔炎則不說話,只用眼睛盯著她看,春曉只覺心都要蹦出嗓子眼,低著頭道:「昨兒晚飯後婢妾帶著夕秋去的前院,本想進書房尋本書打發時間,卻沒能進得去,珍兒說領了爺的差事看守書房,沒有三爺的話不許進的,婢妾只得與夕秋迴轉,路過園子時坐了坐,再回來已是掌燈時候。」
龔炎則的目光始終停留在春曉身上,所幸她今日氣色不佳,倒看不出驚的臉色發白,片刻后,他目光移開,接著喝了口茶才道:「那許是你走以後小五去尋我,碰見珍兒,三兩句不合鬧了起來,只沒想珍兒如此潑辣,竟敢傷了小五,如今小五咽不下這口氣,非要放在身邊磋磨,爺是想,珍兒花朵一樣的年紀,又聲聲喊著忠心為主,爺這麼把人交出去只怕要寒了許多人的心,日後興許就沒人願意為主子盡忠了,可小五這回確實吃了大虧,腦袋都開了口子,爺若不交出去,又怕寒了小五的心,傷了兄弟情分,你說,爺怎麼辦才好?」
春曉聽的心驚膽戰,什麼叫珍兒和小五三言不合鬧起來,什麼叫珍兒潑辣傷了小五,小五竟然還要將珍兒要過去,這都什麼跟什麼呀!她攥著帕子的手愈發抖的厲害,直將袖子蓋住,不覺把頭低了低,小聲道:「婢妾不知。」
龔炎則點點頭,似也沒想過能聽她說什麼,道:「珍兒如今急瘋了,胡亂攀扯,嚷著說是你傷的小五,與她沒幹系……」不待說完,春曉猛地抬頭,嚇的不成樣子,他深深看了看,伸出手來拉起她的手握在手心裡,皺眉:「這麼涼還要滅掉碳盆,簡直是胡鬧。」隨即拉她起身,將人抱坐在懷裡。
春曉牙齒上下打架,僵著脖子,早忘了要掙扎,幾次張嘴,吶吶的問:「她……還說什麼了?」
「誰?」龔炎則低頭,聞著她身上那股子幽香,心不在焉道:「你說珍兒?都說是胡亂攀扯,小五又不是風大迷了眼沒看清,與我說的清楚,沒旁人。」頓了頓又道:「許是你之前與珍兒有過口角,珍兒一時攀扯不到別人就拿你出來胡說,放心,爺不是個糊塗的,萬不會冤枉了誰。」
「那……那珍兒,真是要跟著五爺去?」春曉依舊心悸,珍兒得到機會怎肯說一句留一半?必是全盤托出,倒有可能為自己辯護一二,至於龔炎則,也確實不是糊塗人,如何就盡信了龔炎慶的話?
龔炎則揉著她的手心,冷哼一聲,道:「若真是個忠心的,小五再怎麼折騰我也要護她一護,只可惜,看守書房並非我的吩咐,她卻依仗爺的勢,拿看守書房做筏子,趾高氣昂、咄咄逼人,竟敢與主子爭執動手,我聽輕墨說,她還奚落了你許多話,是你好性兒不曾搭理這樣的人,她倒會往臉上貼金,一口一個冤枉,只說是為我盡心,罷了,這樣的心思爺可要不起,早早打發了事。」言罷見春曉微微抬頭,神情懵懵懂懂,可憐兮兮,不由心頭一軟,輕緩道:「小五也不是個省心的,年少任性,指不定什麼時候犯渾捅破了天,連他我都要送走,珍兒如何能跟他去?倒不如發賣了省心。」
聽聞龔炎慶要被送走,春曉僵滯的眼珠子轉了轉,想問要把這個禍害送哪去,又怕問了龔炎則起疑,多一事不如少事,喏動唇瓣,慢慢低下頭去,忽然下巴被托住,抬頭就見龔炎則的俊臉壓下來,頓時心如擂鼓,腦中一片空白,唇畔呼吸輕淺,軟軟的被另外的唇齒碾磨著,慢慢她覺得呼吸不夠,身體也似抽幹了力氣,只依靠在男人懷裡才不至滑落了去。
龔炎則親親密密的香了個夠,這才心滿意足的抬頭,一手摟著,一手摩挲在她些微紅腫的唇瓣上,調笑:「莫不是抹了蜜,可真是好吃的緊呢。」
春曉臉上紅雲密布,心頭還似有對小鎚子不住的敲,是惱也似乎還有點別的什麼,讓她越發不安,不敢看男人,又聽男人說:「爺的曉兒是羞了?讓爺瞧瞧。」她便掙著身子要跑。
龔炎則大笑,不再逗她,只把人摟嚴實了,貼著耳朵說些甜言蜜語的小話兒,遠遠看著,倒真似蜜裡調油的一對兒,彷彿昨兒晚上的事不曾發生,春曉也沒挨那一腳,他也沒發怒,倆人好好的,再不折騰。
不一時孫婆子端夜宵來,兩人一起用了,春曉吃的食不知味,倒是龔炎則吃不少,吃罷起身,對春曉道:「書房裡還有帳務未完,急著要,不知什麼時候回來睡,你先安置了,不用等爺。」
春曉點頭,目送龔炎則走,一口氣松下來就癱坐到椅子上,真真不知是個什麼想法,明明怕他懼他厭惡他,卻偏偏好似心裡長了草,亂鬨哄的,似不單單是怕是懼是厭惡,還染了別的,弄的人分不太清了。
思緒紛紛,不知不覺在燈下坐了許久,後來不見龔炎則回來,起身回屋,洗洗先睡了。
一夜無話,轉天天明,春曉醒來迷糊了一陣,猛地扭頭,就見身畔空無一人,被褥工整不似有人回來,慢慢平躺回去,竟大大鬆了口氣,而後又有一絲失落掠過心底,讓她茫然無措。
「姑娘醒了?」夕秋進得門來,將臉盆放好,笑著給春曉掛床帳。
春曉回神,忙起身道:「你怎麼來了,傷處好些了嗎?該在屋裡養著才是,急急過來做什麼?」腳上趿拉著鞋,伸手將另一面的床帳掛好。
夕秋站在她身後,道:「本也不是很嚴重,不過是我身子嬌弱了些,若是換作小暮,許什麼事都沒有,奴婢昨兒足足躺了一日,骨頭都硬了,今兒說什麼也得出來活動活動,姑娘可不許攔著。」
春曉聞聽噗哧一笑,小暮與夕秋本是同鄉,也是十三歲,身形壯碩、本分老實,不過卻分去了紅綾那處,夕秋時常念叨小暮要受罪了。春曉想了一回,道:「那你不許做重活,稍有不適就回去躺著,不許硬撐,不許瞞我。」
夕秋要去疊被子,也被春曉攔住,她搖著頭笑:「奴婢記住姑娘的三不許了,不過疊被子奴婢真做的來,其實不疼了,只要不抻著拔高、跑跑跳跳,真便沒什麼的。」
她如此說,春曉才慢慢鬆開手,見她又俏皮的伸了伸舌頭,便笑著點她額頭,道:「總歸你給我悠著點兒。」
「知道。」夕秋應了,一邊疊被子一邊道:「昨兒奴婢在房裡養病,小暮特特跑來看我,支支吾吾的說紅綾姑娘似要密謀算計什麼人,這裡面還有珍兒的事……。」說著一頓,突然抬頭與正刷牙的春曉對視住,不由驚叫,「誒姑娘,是不是前兒……前兒就是她們主僕……」
紅綾顧不得嘴裡青鹽,忙噓了一聲,夕秋住了嘴,忙忙撩帘子四下望了望,再回到春曉身邊,壓低聲音道:「就知道紅綾是個姦邪的,小暮早與奴婢說,別聽外間人說紅綾說話最和氣人最好,扇起珍兒耳刮子一個挨著一個,半晌不帶停手的。姑娘,奴婢覺著前兒那事八成就是紅綾主僕搞出來的,不行,奴婢現在就去尋小暮打聽清楚。」
春曉也因昨兒晚上龔炎則的一席話擔憂不已,點點頭,細細囑咐:「不好直接問,也別把小暮拖下水,若真問不出什麼也別為難她,只管回來,我再想別的辦法打探。」想了想從首飾匣子里取了兩支珠花出來,道:「這是我自己弄的,手藝不是絕好,但這上頭的珠子飽滿鮮麗,你拿著去,就說昨兒得了兩支珠花,忘了讓她拿走,今兒特意送給她戴。」
「好。」夕秋先幾下將床鋪拾掇整齊了,轉回頭舉手攏了攏頭髮,便將珠花用帕子包好放在袖子里,向春曉點了點頭,徑直去了。
夕秋走後,春曉洗漱妥當,也不擦脂抹粉,只用花葉蒸出的露水在臉上拍了拍,滋潤了麵皮便罷,而後起身去明堂坐了,讓善為進來,吩咐道:「你去看看三爺在不在書房,問他要不要一道用飯。」
善為應了要走,春曉又急急將人叫住,擺擺手:「還是不要去了,你讓孫婆婆進來擺飯吧。」
善為偷偷抬頭看春曉,見她雪白一張臉,眉頭輕蹙,自然紅潤的唇瓣沉靜微合,比夏日裡的花兒還美,不由看痴了去,直到她似有所覺的看向他,才忙慌亂的低下頭,急急退了出去,到外間還覺心跳異常,暗暗感慨:三爺真有艷福,能得了姑娘這樣的美人,只這世間美人配的皆是權貴,如他這樣的下等便是痴心妄想了,唉。
不一時,孫婆子進來擺飯,春曉獨個用了,再撤下飯桌端起茶碗,茶水也用了兩碗,仍不見夕秋回來,春曉坐立不寧,站起身來走去屋外,如今深秋,夏日的繁茂景象全敗了,諸多花草枝椏都是光禿禿的,往遠處看,天穹悠遠,白雲點點,竟似大海一樣,讓人望之心靜。
大海的樣子,該是白浪擊石,層層疊疊,細沙與海浪追逐在夕陽下,海鳥迎著潮濕鮮腥的海風扇動翅膀,海面寬闊的望不到盡頭,那些鳥叫起來也比家禽的聲音高亢響亮許多……。
「想什麼這麼入神?」龔炎則不知何時進了院子,說話時人已經快走到她身邊了。
春曉一個激靈,扭頭看過去,竟是不知今夕何夕。
龔炎則摟了她往屋裡去,道:「真是個痴的,看天也能看的入了神,如你這般就萬不能碰佛碰道,一門心思陷進去還得了?難怪爺那天講新月公主遇見心動的聖僧你要反駁,原是個死性兒的。」兩人進屋坐了,他接著道:「你道後來新月公主與那和尚如何了?」
春曉傻愣愣的隨口問:「如何?」
「自然是一個北嫁,一個南歸。」龔炎則理所當然道。
「怎麼這樣?」春曉愕然,還以為新月酒如此聞名於世,定於那和尚有關呢,如何又無關了?
龔炎則搖頭笑著:「你們女子果然心思難測,若說與和尚去了,你們要說禮教不合,若說散了,又說罔念痴心,真不知你們眼裡,如何做才心滿意足。」
春曉亦搖頭,道:「公主遠嫁即是為了家國,身負安撫邊境之重責,必不能與和尚在一處,但心之所起,亦不是人能自控,如此,只把這份感情放在心底深處留作回憶罷了。」
龔炎則有些意外,詫異的挑了挑眉,又細細的看了春曉的神色,見她眼底明明閃動著憧憬,便冷冷一哼,道:「起初那句身負家國使命,還算有些見識,後面說的便不像了,若真想在一處,如何就沒有兩全的法子?還要留作回憶,人還沒死憶個什麼勁兒。」見春曉不信服,又道:「若換成你我,爺就帶兵打過去,爺的人,生死都是爺的,誰敢妄動就讓他知道爺的規矩!」
春曉氣不過,撇嘴道:「說的熱鬧,您又不是天王老子,說打誰就打誰……」
龔炎則一愣,隨即摟著春曉就是一陣悶笑,笑的春曉直發毛,就聽他還帶著笑音說:「傻妞,你懂什麼,就是土皇帝才好用,真坐的最高那位老爺,顧忌太多,不成的。」他拍了拍春曉手背,頗為感慨,半晌才道:「其實哪來那麼多痴情男女,不過是坊間為了哄抬新月酒的價碼罷了,倒是那和尚真真見過公主,也說了那句『新月生暈,心潭起瀾』的話,卻是世人大多不知另一種說辭,潭瀾,實指貪婪,和尚還是在念佛偈,色即是空也。」
「這才是呢。」春曉恍悟的點點頭。
龔炎則難得見她嬌憨的樣子,還破天荒的與他說了許多話,心裡不免高興,有意引她開懷,便暗暗尋思著挑揀幾件外頭行船走馬和一些風俗趣事來說,果然逗的春曉眼睛亮亮的,笑意盈盈,見她確實滿目嚮往,心思一動,道:「等你身子好些,挑個好天氣,爺陪你出去走走,瀝鎮也是京都重鎮,頗有些好景緻。」
春曉聽罷果然高興,笑容差點恍花他的眼,雖說女子美貌各有千秋,但稱的上絕色的自然不同凡響,龔炎則心神蕩漾,更覺她可愛非常,摟著她親了口,嘴裡道:「乖乖,你笑起來能要了爺的命。」
春曉這才發覺自己竟是笑呢,心頭一慌,立時低了頭斂了笑,龔炎則卻沒留意,只一心在她頸子里香親了一回,她被迫歪著頭,無意中見男人肩頭上一節脂粉印子,猶如兜頭一盆冷水澆下,立時冷如三尺寒潭,也清醒過來,暗暗自嘲:果然給三分顏色就當春日正好,豈不預見自己就是又一個趙氏?自己倒有一樣與趙氏不同,既不貪慕虛榮亦不迷戀富貴,只這麼個男人,也並非良人,何苦作踐自己,一生搭在此人身上。
慌亂了一夜的心終是平復下來,亦看清自己的路,絕不在這宅門裡,春曉閉了閉眼睛,清淺的嘆氣。
龔炎則見春曉似疲累了,起身將她抱回裡間,果見她要睡了,俯身輕聲道:「中午想吃什麼與孫婆子說,爺一會兒要出府,中午回不來,晚上再陪你用飯。」
春曉不作聲,只當自己死了。
龔炎則漸漸習慣她這種沉悶的性子,並不著惱,反倒體貼的找出薄被細細的給她蓋好,這才轉身出去了。
……
再說夕秋去了紅綾院子,本以為小暮該在屋裡侍候用飯,卻見小暮杵在廊子下,豎著兩隻耳朵十分驚醒的樣子,她奇怪,便也放輕了手腳過去,走至近前,倒把小暮嚇的臉色驟白,夕秋忙道歉,才要再說話,被小暮一把拽到旁邊,低著嗓子問:「你怎麼來了?病好些了?」
夕秋見她不住往屋子裡望,心也跟著突突跳,道:「我好了,你在這做什麼呢?又不是小丫頭,守著門帘做什麼?」
小暮肅著臉道:「三爺在裡頭呢,那小妖婦不知幹了什麼壞事,被三爺逮住了,哭的鼻涕眼淚糊一臉,口口聲聲說什麼不關她的事,盡喊冤,三爺說看肚子里孩子的份上全了她的體面,不聲張,卻也厲聲呵斥她以後消停些,再不老實就打發她去莊子里生養。」
夕秋張大了嘴,驚道:「若真去莊子里生養,可就什麼體面都沒了。」
「誰說不是呢。」小暮悄悄的勾了勾嘴角,「活該,總背地裡使喚珍兒做這做那,都是見不得人的下濫事,只不知這回害了誰,正踢到鐵板上,吃三爺好一頓掛落。」
夕秋哆嗦了兩下唇瓣,到底沒說出什麼,此番倒不必問了,昨兒出事的只有自家姑娘,只是想不到,紅綾與珍兒膽子這麼大,敢連五爺一起算計進去,不行,得緊著回去說給姑娘聽。
小暮得了夕秋兩支珠花,還有些愣,夕秋已經急匆匆的去了。
夕秋離開不久,三爺也摔了帘子出來,小暮眼尖,見紅綾撲在三爺身後踉蹌,三爺顧及肚子里的孩子轉過身,紅綾便趁機滾進他懷裡,臉蹭著肩頭,哭的好不可憐,但到底沒留住人,三爺不輕不重的將她丟在地上,又厲喝了聲:「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人就走了。
……
夕秋回去與春曉說:「奴婢覺著就是她,真箇毒婦!」卻見春曉臉色平淡,似早就料到。
「姑娘?」
春曉微微抬眼,淡淡道:「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自有定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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