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9章 吾之砒霜
春曉被葯堂小夥計圍著,身前孔郎中又眼兒不錯的盯著,無法,只得進了葯堂在偏廳坐下,有小丫頭端來茶點,春曉手有些抖的捧起碗茶,心懸空,自打認出孔郎中曾進太師府給自己看過病,就知道,此番逃跑失敗了,卻不知將要面對怎樣一場風暴,男主人會怎麼對自己?
孔郎中在廳外坐著,也端著茶,暗暗想著:不愧是美人,荊釵布衣依舊難掩風華,倒比盛裝的陳貴人更盛幾分,只不知是何緣由會孤身在市井行走,還差點被人拐了去。不足半柱香,忽聽得門外一陣馬蹄聲,他忙站起身,隨著馬兒噗噗噴著白氣,一人自馬上翻身而下,右手握著韁繩,幾步跨上台階,對撩起帘子的孔郎中道:「人呢?」
孔郎中親自打帘子將他迎進去,再伸手示意在裡間,自己並沒有陪同,只讓龔炎則一個人進去。
春曉聽見身後腳步聲,猛地扭頭起身,手裡的茶碗隨之掉落,春曉怔了怔,又扭回頭來,知道這回不論說什麼也是撕破臉了的,就說她如何出的綉樓後門,如何當了衣裳首飾便已表明她要逃跑的舉動,是圓不了謊的,既如此,便不必惺惺作態的做戲了償。
雖是這麼想,到底懼怕面對男人那張陰沉的臉,於是慢慢蹲下去,將碎裂的茶碗瓷片慢慢收整在手心裡。忽然一隻腳踢過來,她的手被踢的一歪,瓷片又都散在地上,就聽一聲咬牙切齒的低喝:「你就沒什麼要與爺說的?」
春曉低著頭,委坐在地上,無話可說。
「極好,可見也是沒臉見爺,頭都不敢抬了。」龔炎則走到春曉身前,俯視眼前這個叛逆的女人,忽地女人抬起頭,清泠泠的眸子頗為複雜,嘴角緊緊抿起,倔強的道:「三爺說錯了,婢妾早就說過要離開,三爺也曾答應,只不過是三爺反悔了,婢妾才不得不這麼做,婢妾從不覺虧欠三爺,又何來的沒臉?」
龔炎則本來就壓著火,此時眸子里翻騰著火光,蹭蹭往上竄,緊著牙縫擠出字來:「這麼說你一絲不虧心,全是爺的錯?是爺強了你,爺耗著你?」
春曉挺著腰背與他對視,今日孤注一擲,原就想,既被打死,也絕不冤死!
「說!」龔炎則厲聲暴喝。
春曉翕動嘴唇,一個『是』字才要吐口,突然覺得眼前一暗,龔炎則解開的披風罩下來,緊接著她被牢實的裹住,再被龔炎則抱起來,身體騰空時她不安的動了動,龔炎則的手臂十分緊實的箍住了。
龔炎則抱著她出了葯堂,孔郎中送出門外,見他抱著女人上馬,也不管女子是否不安的扭動身子,徒地高聲「駕!……」一陣風似的沖了出去。
回到太師府,龔炎則將人丟進裡屋,眼峰微斂,看了春曉一眼便轉身離開。
春曉直聽得腳步聲遠了才慢慢扒開罩住自己的披風,萎靡的癱坐在地上,直到孫婆子進來扶她起身,才又挪到炕上躺著,往日絮叨慣愛說風涼話的孫婆子今日尤為嚴肅,綳著唇角一聲不吭,侍候春曉蓋了被子,才要走,就聽春曉問起:「夕秋呢?」
孫婆子頓住腳,冷笑:「真是老天開眼,姑娘還記著奴才的賤命。」
「她如何了?」今日撇下夕秋離開,想也知道要受責備,只夕秋原本就是龔炎則書房外洒掃的奴婢,又是福泉特意挑來的,伶俐乖巧是不假,卻也忠心龔炎則,春曉怎麼也不可能帶她走,微微嘆氣:「受罰重嗎?」
「姑娘明知道夕秋會受你拖累,為何還要這麼做?外頭就那麼好,好到連富貴門裡的姨奶奶都瞧不上眼了?」孫婆子眼角橫起來,神色意外的激憤。
春曉坐了起來,直視孫婆子,臉色淡淡道:「彼之蜜糖吾之砒霜。」
孫婆子大為驚詫,又細細端詳幾番眼前這個市井門戶家的小女兒,一時思緒混亂,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道:「要婆子說,姑娘還是向三爺認個錯,小心侍候著,許能讓三爺消氣,饒了夕秋與那一竿子人,也好叫姑娘自己個兒好過。」說完見春曉不言語,黑漆漆的眸子無波無瀾,不由搖頭,轉身退了出去。
難得的孫婆子思慮沉沉的掛在臉上,出了春曉的屋子下意識的尋錢婆子疏解去了。
春曉躺在炕上發獃,衣裳不曾換,臉也不曾洗,卻是折騰一天睏倦襲來,慢慢迷糊上了,不知什麼時辰龔炎則進來,立在炕邊,春曉有所感的慢慢張開眼睛,龔炎則滿是寒霜的俊顏映入眼帘,她靜了靜,撐起身子要起來,龔炎則卻轉身進了凈房洗漱。
春曉立時緊繃了身子,伸手摸進柜子里,翻出針線匣子里的剪刀攥在手心,聽見動靜,慌慌的把手藏到被子里。
龔炎則走出來也不說話,只穿中衣抬腿上了炕,與瞪著圓眼的春曉對視片刻,冰冷的眸子便是一合,平躺著睡在她旁邊,春曉卻不敢放鬆,一直僵硬成一團,耳邊聽著二更天的更鼓敲過,小几上的蠟燭也燃盡,灑滿蠟淚,晃悠悠的熄滅了。
春曉在黑暗中又撐了一陣,卻是睡意太濃,終抵不住也睡了。
第二天醒來,春曉先是扭頭看了眼身畔,大紅錦緞的被子里並不見男人,她眨了眨眼睛,猛然想起什麼,忙掀開被子,卻見兩手空空,在被子里細細巡索一番也不見剪刀,不由坐直身子怔住。
不一時有丫頭進來請示她是否起身洗漱,春曉見是個臉生的又是一怔,那丫頭福身一禮道:「奴婢叫思嵐,是府里的家生子,昨兒進的府,日後一定盡心侍候姑娘。」說罷拿眼梢偷溜著春曉,打量這位主子的容貌,見其殊色艷麗、形容端方,不敢小瞧,這才低下頭去。
春曉也在打量思嵐,十三四的年紀,容長臉,額上覆著留海,烏篷篷的頭髮梳著雙丫髻,杏子眼兒櫻桃口,肉圓小巧的鼻頭,膚色微微發紅,是個憨厚老實的面相。她不動聲色的端詳后,垂了眼皮,淡淡道:「只你一人進府嗎?」
思嵐回道:「另有三個姐妹,只孫婆婆說,先由奴婢與綠珠身前侍候,其他幾個採買來的不懂規矩,還要再教幾日才行。」
聽聞綠珠的名字,春曉皺起眉頭,思嵐以為自己說錯話,神色顯出無措,不知怎麼好。
春曉想的卻是:綠珠心思太多,又輕視原主,上回夕秋進屋將她攔住,這回她來不知是否龔炎則的意思。只不管如何,綠珠這人還得防著些。
思嵐侍候著春曉有條不紊的洗簌梳妝,這孩子梳頭手藝極好,一雙手舞蝶般靈巧,片刻便為她梳了個百合髻,忙又打開妝奩匣子,挑出幾樣釵環試在她發間,輕聲問:「姑娘看這樣好不好?」春曉見是一對赤金絞絲紅寶石簪子並三支金點翠花鈿,雖華貴卻不顯沉悶,花鈿選的好,帶出幾分俏皮,今日若無意外她要見新進侍候的幾個丫頭,也該鄭重些,於是滿意的點點頭。
春曉又在匣子里挑了一對玉鐲一隻珊瑚手串並一對赤金素麵手鐲,分別戴在手腕上,幾樣首飾將她皓雪般的手腕襯的分外動人。
擺飯前,孫婆子領了三個丫頭進來磕頭,眾人見春曉美貌攝人又一身氣派,不敢請示,與思嵐一併規規矩矩磕了頭。眾人那三個丫頭裡便有綠珠,綠珠白白凈凈的杏子臉,描眉畫目,唇上擦了點胭脂,顯的氣色很好,見春曉看她,亦如當初溫溫婉婉的對春曉抿嘴笑。
春曉卻不知何種滋味,她的新生與接下來的麻煩,全是從見到綠珠后開始的。淡淡的移開視線,便見另外兩個丫頭,一個圓臉一個瓜子臉,都是雪白女孩兒,身段也好,容貌不說多出眾,但都乾淨清秀。兩個女孩規規矩矩的,依次回話。
圓臉的叫思瑤,瓜子臉的叫思華,都是十二歲的年紀,外頭採買回來的,孫婆子的意思是先做三等丫頭,在屋裡侍候端茶倒水,春曉點頭應了,綠珠以前在她屋裡是一等丫頭,如今回來不好降格,孫婆子附耳與她說,意思是還為一等,春曉卻搖搖頭,道:「二等吧,周姨奶奶責罰她在院子里做粗使,我本也該放她在院子里,只怕不明內情的人說我不顧舊情,且為二等,打發做些針線活計,看看再說。」
綠珠本是意氣滿滿,雖在三個丫頭面前慣作和和氣氣,可那股子優越勁兒卻是掩不住的,如今聽說只為二等,臉上掛不住,低了半晌的頭沒抬起來。
春曉聽說思嵐識字,便讓她管著屋裡的月例銀子和金銀首飾,為一等丫頭。
綠珠聽聞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越發攥緊帕子,眼底氤氳出水霧。
孫婆子又道:「院子里還有十二個粗使丫頭,都是外頭買來的,令有一個教養嬤嬤,姓張的,管著這一起子人。」
春曉點頭,命思嵐拿出裝了賞銀的荷包,一等丫頭二兩,二等與三等的均一兩,其餘粗使每人五十個錢,另又給屋裡侍候的丫頭每人一支素麵銀簪子,粗使的則一匣子絹花拿去分了,又說了幾句勉慰的話,叫眾人好好做活,便讓退下。
丫頭們各去忙了,春曉留住孫婆子,低聲問:「思嵐是怎麼回事?」
孫婆子道:「不想姑娘真箇留意到了,思嵐是三爺養娘的小女兒,十四了,按理說這個年紀進府不應該,可養娘求到三爺這裡,三爺便將人分到咱們這來了。猜也知道,是想鍍個金身,將來說個有前程的小子,還能得三爺、姑娘的一副妝奩,何等榮耀。」
春曉若有所思,擺手讓孫婆子退下了,心內感慨:不論何等樣人,都在為自己想過的日子費心打算,思嵐如此,自己如此,當日的綠珠何曾不是?跟著一個沒有出頭之日的通房丫頭,到底心有多麼不甘?
無欲則剛,只要有慾念,就別想硬氣的起來。
……
春曉昨日走失的事被龔炎則壓了下來,府里只知道三爺身邊的幾個隨從辦事不利被打了極重的板子,鮮見的福泉與春曉身邊的丫頭夕秋也吃了掛落,同樣打了板子被關在柴房,轉天才放出來,許多人才發覺此事不同尋常,可不待眾人深究,就叫另一件事吸引了去。
通房的使喚人是有慣例的,尋常一個丫頭,有了身孕再撥一個丫頭並一個有經驗的生養嬤嬤,可如今,春曉這裡進了四個貼身丫頭,十來個小丫頭做粗使,另有教養嬤嬤、管事媽媽並專門上灶的婆子、丫頭,更不用說跑腿的小廝與一眾隨從,如今書房上下院子住的滿滿登登,不知情的還以是正房奶奶,就連病中的老夫人得知此事也派丫頭過來走動,著實仔細的打聽了一回。
春曉正坐在窗前發獃,就見把門的婆子迎了一個女孩兒進來,穿的淺紫色緞面竹青襕邊對襟長褙子,月白裙兒,梳著歪髻,發間戴著珠花與一支赤金小鳳釵,容貌溫柔,與看門的婆子笑容款款的說著話,看門婆子領了她進來又轉身去了,她便張著頭問一個洒掃的小丫頭:「你們姑娘在嗎?」
外頭採買來的小丫頭就是這點不好,見人不是眼睛發直的盯著人家衣裳首飾看,就是膽怯縮手縮腳的不伶俐,春曉正想出去看看,那個小丫頭卻意外的極規矩的將人往裡領,不一時,小丫頭在門外高聲道:「姐姐們在不在,老夫人院里的素雪姑娘來了。」
因為之前都是夕秋一個人忙前忙后,許多東西也不是十分講究規矩,思嵐幾個接手便忙活起來,思嵐重新歸置了金銀細軟和月例銀子及龔炎則隨手丟在這的零碎銀子,一一登記造冊,此時正在屋裡寫帳。綠珠住進了暖閣,領了布料預備做件夾襖,也尋了紙筆畫花樣子。另外思瑤、思華兩個,也是忙的腳不沾地,思瑤管著屋裡的擺設用具,如整套的茶具與床帳、被褥等等也要記在冊子上。思華則尋了侍候花草的活計,特意請示了春曉往府里的花圃去選盆景。
小丫頭喊姐姐們,丫頭們雖嘴上應著,卻都忙的只抬了抬眼皮,要放下手裡的活出來,不比春曉悠閑,且來的是有頭臉的老太太屋裡的大丫頭,怎麼說也是她出來迎一迎。
素雪的名字不愧佔個雪字,粉團冰晶般的人物,穿的也素雅,笑起來溫柔和氣,讓人見之忘俗。
春曉第一次見素雪,不著痕迹的端詳,素雪卻是見過春曉的,那還是四五個月前了,春曉掉了孩子,她帶了些老夫人給的東西過來安慰,那時瞅,春曉懨懨帶著病氣的臉頂多算的上眉清目秀,要說哪裡最好,倒是占著一個膚白,卻不如自己這樣冰雪的白,似個奶蜜般的瓷娃娃,拿手摸一把,極膩極潤,當時便不得不嘆服,三爺是個有艷福的。如今再看,竟是容貌也美的攝魂,不由愣了半晌。
「素雪姑娘請進屋坐,外頭站久了要冷的。」春曉微笑著道。
素雪進去裡間一看,迎面牆上掛著名家山水圖,下設長案,擺著白瓷花瓶,瓶里插著碗口大的菊花,明堂正中擺放著紅木雕鏤芙蓉大椅,小几上放著幾碟子糕點蜜餞,春曉請她坐,自己坐在旁邊,並不曾上坐,又叫陪她進來的小丫頭上茶,那小丫頭兩眼亮晶晶的小跑著去了。
素雪朝東屋瞟了眼,見放著暖簾便就收回視線,對春曉笑道:「你這裡窗子真亮,儘是琉璃的,秋冬就顯的愈發溫暖了,屋裡碳盆都比別的屋少燒幾個。」語氣不見泛酸,只有羨慕調侃的意味,讓人聽著就覺得與她關係是親近的。
春曉卻不是個自來熟的,聞言也只是淡淡笑了笑,道:「你也知道,這裡原是三爺臨時休息的地方,三爺喜歡敞亮,只這裡地方卻不大,三爺就說都換成這種透明的窗子,我起初來這裡落腳也覺著稀奇,又摸又看的,不似素雪姑娘這樣有見識,著實叫泉哥兒好笑了一陣。」
福泉與三爺走南闖北的,見識自不必說,春曉雖說惹笑話,卻也只是福泉這樣有見識的見了,福泉都沒說什麼,別個丫頭又有什麼『見識』來說嘴。
素雪一時僵了僵嘴角,心裡有些不知滋味,她也與許多人一樣,覺著春曉住在離三爺最近的下院不妥,這才帶著酸味刺了她一句,沒想到春曉看著不驕不躁的,慢聲細語的就擠兌了回來,倒讓她不好接話了。
春曉似看出素雪尷尬,暗暗嘆了口氣,慢慢道:「我倒是更喜歡冬晴園,只那裡不方便住了。罷了,不過是個住的地方,哪裡不一樣,不過碳盆卻不曾少燒,我是個不耐寒的身子,這天兒還沒下雪,我就冷的什麼似的,恨不得貓進炕洞不出來。」
這話說的俏皮,素雪忍不住笑了,不過也知道春曉不是好捏扁揉圓的,言談慎重許多,試探道:「聽說你這裡添置了一些下人,大多都是外頭採買的,老太太不放心,特特的要我來看看,怕外頭來的不牢靠,你又是個心軟的,又怕三爺不在你受欺負。」
這時小丫頭送茶來,待她托著空茶盤要告退,春曉道:「你先去灶上與錢婆婆說老太太屋裡的素雪姑娘來了,讓她緊著蒸一鍋蜜糕,等會兒子讓素雪姑娘帶走,之後你再去看看夕秋,我屋裡炕上柜子上數第三個抽屜里有極好的藥膏,你拿去給你夕秋姐姐用,叫她安心養著,養好了再回來聽差。」
小丫頭忙點頭應下,轉身進了東屋取葯,出來又讓春曉看了,才出了屋子往外頭去了。
素雪冷眼看著,明白春曉並不是一個被奴才糊弄的主子,且重規矩,賞罰分明,責難以外又顧念主僕情誼,是個難得的心思通透的人,待春曉笑著跟她道:「方才我們說到哪了?」素雪極有眼色的打哈哈,「說到三爺疼您,這麼個七巧玲瓏心,如何不疼在手心裡。」
春曉假裝害羞的低了頭,眼底卻是一片清明,雖說是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可也不願意被人隨意拿捏,好叫外頭說三道四的人知道,我也不是個傻的。
素雪留下兩匹老太太賞的緞料,拎著還冒熱氣的蜜糕迴轉明松堂。
不想蜜糕討了老太太歡心,老太太又叫人送來一匣子珠花和一個番邦進貢的蜜瓜,春曉將珠花挑了一支給夕秋留著,餘下給四個丫頭分了,蜜瓜卻放了起來,要等龔炎則回來吃。
龔炎則晚上不曾回府,也未曾派人回來說,轉天孫婆子來嘟囔:「還是福海露了口風,有批貨在輝州地段被山匪搶了,三爺連夜去處置這件事,沒個十天半個月的回不來。」
春曉怔住,微微抿住唇,也只當沒聽見,引的孫婆子恨鐵不成鋼的長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