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金簪為引7
春曉也道:「您是要對五爺做什麼?」
龔炎則見春曉湊過來,雖不至於貼上臉頰,也是鮮見挨的近,他覺受用,掀著眼皮閑閑道:「聽沒聽說過『一雙玉臂千人枕』,小五既是歡喜女人的手臂,爺做兄長的,怎麼也要叫他得償所願不是。」
春曉聞聽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僵了僵身子,暗道:龔炎則現世現報的性子也真箇叫人打怵,龔炎慶要受報應了償。
才這麼想,就聽裡面傳來龔炎慶憤怒的叫聲:「滾,都給小爺滾!別碰我,把你的臟手拿開!……」幔帳層疊,只看得人影在裡面晃動,卻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不過聽龔炎慶這樣喊,大抵也猜的到並不是好事攖。
春曉看了幾眼幔帳,便斜了眼睛看龔炎則,但見龔三爺端著茶碗,悠哉悠哉的頗為閑適,瞅都不往裡面瞅一眼。
起初龔炎慶喊的又急又怒,而後沒了動靜,只有裡面不住挪動腳步的聲音,進出幔帳的女人似沒有盡頭,春曉緊繃著身子漸漸也鬆懈下來,沒人說話,隻眼巴巴坐著,著實叫人煩躁又無趣。許有一個多時辰,龔炎則已經合了眼睛半眯起覺來,春曉也悄悄挪著身子適度活動活動,忽地就聽裡面一陣腳步錯亂,有人發出乾嘔聲,福泉疾步奔了進去,沒一會兒又從裡面出來,近前低聲道:「五爺吐了,三爺,還繼續么?」
龔炎則仍舊合著眼睛,似睡的沉了,福泉不敢再多言,退後侍立。
春曉很想問福泉裡面怎麼了,可福泉眼觀鼻鼻觀心,規矩的很。再去看福海,福海竟是站著快睡著了,身子直打晃,看的人心驚。
再半個時辰,管事的腳步很快的走了出來,徑直向他們走來,春曉打起精神盯著那管事的,管事的有些為難的看著正睡著的龔三爺,下意識的看向春曉,但見摘了帷幔的女子美貌攝人,頓時一怔,忽就聽三爺道:「眼珠子不想要了,爺幫你收著。」
管事的脊梁骨一軟,彎腰垂腦袋道:「哪能呢,三爺留小的一雙眼珠子給您辦事也方便不是。」不見龔三爺真的動怒,才略略鬆口氣道:「五爺吐不出來東西,只怕受不住了,您看要不要叫她們停手。」
「多少時候了?」龔炎則睜了眼睛問。
「快兩個時辰。」管事的恭敬回道。
龔炎則坐正了身子,揉了揉額頭,看向春曉道:「你覺著呢。」
春曉眼睛瞠大,心想:難不成是我在掐著時辰么?但見龔炎則還在看著自己,顯見是叫她表態,春曉不得不氣悶道:「想是五爺有這一回也長了記性,就饒了他吧。」
果見龔炎則露出滿意的神色,轉過去對管事的說:「聽見了?還不去辦?」
管事的極快的看了眼三爺帶來的這位仙姿國色的女子,看出三爺現在寵的是這位,不敢怠慢,討喜道:「奶奶稍坐。」
春曉被稱呼的有些不自在,淡淡『嗯』了聲,那管事的進裡屋處置。
龔炎則覷著她道:「這一番下來,不死也要噁心死了。」
「五爺到底受得什麼責罰?」春曉自重生以來還沒這麼好奇過,人也見了,聲音也聽的真切,獨獨猜不透發生什麼,著實搔的人心尖痒痒。
「我的寶兒,爺告訴你也要厭腥的吐了,還是不知曉的好。」龔炎則一徑笑著,又見龔炎慶被人一床氈子裹了身子,只露個腦袋將人兩頭抬了出去,那些個女子也都踢踢踏踏得陸續離開。
春曉心道:張羅的歡實叫我來看戲,前頭又陪著走了那些許鋪子,到頭來只有我一個沒看懂,不禁癟了嘴。
龔炎則見狀大笑,卻嘴巴牢實的很,只叫春曉憋著,不與她說。
兩個出了屋子,龔炎則本有意親自送她回府,卻是半路上被周雲祥幾個截住,春曉坐在車廂里就聽外頭有人道:「有人見哥哥往鸞意樓去了,兄弟幾個急忙就要趕過去,不曾想道上遇見,旁的不說,又幾日不見,合該今兒碰上了聚一聚。」
龔炎則打趣罵道:「幾隻曠野的猢猻,成日的在外瘋跑,爺能與你們一樣?是誰見爺去了鸞意樓?嘴巴倒是勤快,怎麼不見爺是去看賬的。你們幾個是不通這些的,說也白說,如今爺還要送內眷回府,沒空與你們胡扯,後日爺的喜宴上你們再來杯中逞能,爺也服他。」
周雲祥幾個互相看了看,趙瑢天道:「哪位小嫂子在車裡坐著?還要三爺親自護送,可見是招人疼的。倒是請出來叫我們拜見拜見,以後也是正經親戚,常要走動的。」
春曉聞聽緊張的繃緊了身子,若大庭廣眾之下叫許多男子圍上品頭論足,便一頭撞死也就乾淨了,正咬唇豎著耳朵聽,外頭龔炎則笑道:「滾你的正經親戚,爺才要說,什麼時候你領著傘娘到爺府上走動走動,也叫她們娘們說說體己話,倒比什麼正經親戚強些。」
傘娘?春曉恍然間記起龔炎則曾說過兩句,舅舅豆腐坊對面住的小寡婦被瑢六爺養在外面了,如今又聽龔炎則這樣說,她便滿嘴苦味的想笑:她以後的日子也就只能與那些侍妾亦或外室打交道了,哪來的正經親戚,將來的正頭奶奶娘家才是正經親戚呢。
趙瑢天幾個只攔著龔炎則不許走,鬧哄哄的你一句我一句要見春曉,春曉面沉似水,眸子透出決絕來,直把在車廂里侍候的夕秋幾個嚇的不輕,夕秋怕真惹的春曉性兒起出什麼事,忙朝外小聲叫福泉。
福泉聽見動靜挨過來,春曉卻按住夕秋的手,眼中神色複雜,莫名的叫人心酸。
夕秋看著春曉,隔著帘子與福泉道:「無事。」
龔炎則餘光瞥見,與周雲祥幾個又說了幾句話,道:「就鸞意樓,爺再請惠澤酒樓的方大廚給你們置席面,你們自吃酒樂呵,爺一會子還有事,便不奉陪了。」
幾人見龔炎則語氣鄭重,不敢再勸,周雲祥又是個有眼色的,扯著趙瑢天帶著一眾子弟告辭了。
春曉直到這些人走的沒了動靜,心才晃晃悠悠的落下來,只笑自己也有一份痴念,竟敢真的去賭,若他只把我當戲子粉頭對待,我也真就認清了。如今沒這麼做,卻又迷茫,以後少不得被人看輕,每每都要這樣去賭么?
龔炎則將福泉叫過去問方才的事,福泉一陣撓頭:「夕秋將小的叫過去,卻說無事。」
龔炎則若有所思,看了眼隨著車行微微吹動的車帘子,微微將唇抿成一條線。
一行回了太師府,春曉帶著丫鬟婆子自去歇息不提,龔炎則卻因壽宴后趕著出遠門,兩日來忙的馬不停蹄,頭天晚上趕夜路去了臨縣,壽辰當日天色微曦時才帶著小廝隨從回來。
這兩日春曉如油在煎,好在茜娘自那日回去便沒再過來,也落個清靜。眼瞅著轉天天亮就要擺喜宴被抬姨娘,她怎麼也睡不著,撩開錦帳待欲取碗水來喝,走到窗前就聽外頭有人說話,一聽便知是思晨,「夕秋姐姐,你說咱們姑娘做了姨奶奶,咱們的月例銀子會不會多得幾個錢?」
而後聽夕秋道:「只怕不會,幾等丫鬟得幾許銀錢是有定數的,你見那得的多的,都是按照府里給的再有主子另外添的才比一般的多些,怎麼,你一個月二兩銀子還不夠用?要是有急用你就與我說,我那裡還攢了點。」
思晨忙道:「我一個外鄉人哪裡有什麼急用。」才說完又感嘆:「咱們姑娘的出身若是門第高一些,做個正頭奶奶也使得,我看三爺雖愛姑娘,卻是不如那些做奶奶的得人敬重。」
「怎麼這麼說?」夕秋愣了愣,想到路遇祥二爺等人的事,小聲斥道:「不可胡說,祥二爺那些個人整日沒個正流,從他們嘴裡能聽來什麼好話,即便遇到的不是我們姑娘,喚作別個奶奶也是要作怪的。」
「我不是說這個……」思晨欲言又止,稍稍頓了頓才壓著嗓子道:「就咱們看戲的那個鸞意樓里,進去好些個姑娘,我去方便出來,就聽有兩個說每人給二兩銀子,進去摸人的手臂,還說手臂細皮嫩肉的分不出男人女人的,聽的我都要羞死了。你說這樣的地方,若是個正經夫人,爺們怎麼可能帶著去。」
夕秋顯出驚訝來:「真的?不能吧,三爺待咱們姑娘好著呢,豈能……」不知怎地想到前兒在車廂里春曉那複雜絕句的目光,夕秋心思一動,到底沒把話說全。就聽思晨嘟囔:「姑娘這麼好的人兒,怎麼就不能做正房呢。」
夕秋嘆氣,「少說兩句回去歇了吧,這都是主子的事,咱們只管侍候好主子,這些管不來,也輪不到咱們管,仔細多嘴落不著好。」
思晨似還想說什麼,夕秋卻是頭前走了。
春曉在窗前站的腳下冰涼,聽的外頭沒有動靜才想:原來龔炎慶是被這些女人摸手臂的,也真叫人咋舌,回想當日幾十個女人輪番來回去摸,不摸的脫了皮只怕也好不到哪去,怪不得後來直把他噁心的吐了。這要是換做有人這樣摸我,簡直不敢想。不禁又想笑,龔炎則對自家親兄弟要使出這樣的法子去懲戒,既毒辣,也是無奈了。笑罷又輕輕嘆氣,都說在其位謀其政,龔三爺生來尊貴,想的也是給點子恩惠便該得來五體投地的感激,卻不知身為丫鬟、侍妾心中所想,雖有貪圖富貴的,亦有如自己這般,為姻緣抱憾終身的。
到底思慮太過,春曉幾乎一宿沒合眼,天快亮時聽見外頭動靜,知道龔炎則回來了,忙閉上眼睛裝睡,就聽福泉說話:「三爺,秋盛來說有信兒了。」不一時龔炎則說:「先盯著,爺等抽空去瞧瞧。」而後聽見門帘掀動,腳步聲漸漸挨近。
龔炎則先去凈房洗漱一番,脫了衣裳在春曉身邊躺下,算來也有幾日沒回來正經歇一歇,抱過春曉香軟溫熱的身子,深深吸了口氣,慢慢合上眼睛,起初只是想著眯盹一小會兒,卻不知不覺的睡沉了。
春曉一動不敢動,待感覺背對的人呼吸平穩,摟在她身上的手臂也不再拂動,緩緩吐了一口氣,輕輕扭頭,男人俊美的下巴就在她的瞳孔里放大,下面些許發青的胡茬,長發鋪陳,蓋住枕頭,玉一樣的容貌安詳俊美。
納妾並不用拜堂,也不穿紅衣,也沒有合巹酒,只男人擺幾桌酒席熱鬧一番已稱的上極看重了。
春曉看著龔炎則出眾的容貌,心頭茫然,她忘記了過去,似片葉子無意中落在他肩頭,本以為落葉歸根,卻惶然只要一陣風,她就又要飄零,且不知歸處。
她抬了抬手指,想摸一下他的喉結,卻又縮回,她沒法與人說,每欲靠近都膽戰心驚是何樣心情,總歸是被迫偷了別人的男人,叫人不安。
春曉思緒重重,難以言表,躺在男人的懷裡也猶如針氈。
天亮后,丫鬟叫起,春曉先起身穿衣,龔炎則半眯著睡眼靠在榻上看她,見她把雕鏤雙葫蘆蝙蝠如意玉佩貼身帶好,因笑:「可見是全好了,也不枉爺費了些心思,過來。」
春曉抿了抿唇,在龔炎則臉上露出不耐神色前挨了過去,龔炎則伸手抓住她細嫩的手指**了兩下,想了想,道:「你這腦袋瓜子就是愛想些有的沒的,以後踏實的跟著爺享福,再敢亂動心思,爺叫你知道手段,到那時,滋味可不會好受,聽見了?」
自然不會好受,前有趙氏、周氏,後有龔炎慶,哪一個叫他不痛快,他就讓誰更難受。
春曉再清楚不過,乖順的點了點頭。
龔炎則露出安慰的神情,逗貓兒似的摸著春曉披散的長發,道:「今日紅綾要來給你敬茶,爺想你該要不痛快,只看在她肚子里有一點爺的骨血,給她幾分臉面,喝了茶再叫她走人,礙不著咱們什麼。」
春曉倒不似龔炎則想的那樣反應激動,但看她淡淡的點點頭,道:「是。」卻不知春曉自從知道他偶爾會去紅綾那裡,雖不曾留宿,卻一同用飯,便如那堅硬的殼,穿了一層又一層,如今不論誰提起,也都能平靜淡然了。
龔炎則是曾想過妻妾和睦,但基於紅綾之前做的混賬事,他也沒說非要春曉與紅綾會冰釋香親,若真變成那副樣子,反倒讓人驚悚了,只盼著面上別太僵持就好,卻不想春曉若無其事,頂多有些冷淡罷了。他輕輕蹙了蹙眉,語氣有些沉,「你有話就說,總藏著掖著有什麼意思。」
春曉奇怪的看他一眼,輕聲道:「婢妾無話可說。」
龔炎則本想著大喜的日子不好動肝火,卻是幾句話就被春曉挑起了苗頭,真恨不得將眼前這女人的腦袋掰開,看看裡面到底裝的什麼,亦或是把她的心掏出來,瞧瞧是不是石頭做的,如何就是捂不熱乎。真真是兩句話不到頭就惹了一肚子氣,恨恨的將春曉的鬆開,起身穿衣自去凈房憋氣不提。
春曉怔怔的坐了片刻,朝外頭高聲道:「誰在外頭,進來侍候。」很快,思晨應了聲,將帘子挑起,見春曉已經穿好外裳,正等著她梳頭,忙到一邊凈手就要挽發。就聽春曉道:「先緩緩,你先侍候三爺。」
思晨忙應下,說起來哪家的爺們都有幾個大丫頭侍候起居,偏偏三爺早年就在外頭做生意,為方便行事都是小廝侍候。思晨幾個丫頭這些日子也練的熟手,等龔炎則出來就要上前幫忙整理衣裳,龔炎則卻擺手叫她退下,立在當間,只拿眼睛睨春曉。
春曉想起前幾日為他添飯盛湯的事,頓了頓,起身接過思晨手裡的外衫侍候龔炎則穿上,墊腳正理好衣領,又取腰帶來扎,龔炎則道:「怎麼是這條?」問春曉:「你不是做過一條墨綠雲如意嵌寶珠的,就戴那條。」
春曉一聽就叫思晨去找前幾日做的壽禮,龔炎則卻道:「不是這條。之前叫福海放起來的,你去朝他要。」這話是對思晨說的。
思晨忙顛顛的出去尋福海,福海是但凡三爺的事沒有一件不記得清的,立時想到是孫婆子轉彎抹角託付了福泉,福泉又教導他去三爺面前賣好的那條腰帶,道:「就放在書房裡,我這就去取來。」
等思晨等了福海回來,就見春曉在屋裡給三爺挽發束冠,她忙頓住腳,悄悄的退了回去。
春曉還沒給男人挽過發,頗顯笨拙,幾次扯落頭髮,卻見鏡子里的男人眉頭都沒動一下,還好雖費了些時候,倒是挽的規規整整,用紗網兜住戴上銀冠,再插好簪子。龔炎則起身道:「挽的將就,以後多挽幾回就好了。」
春曉一聽,便知以後一直要她侍候挽發了,還有更衣用飯,皆要她親自動手,不由感嘆,人家是樂文,侍候筆墨,到了龔三爺這裡就成了大丫鬟了。
后思晨進來送上腰帶,春曉接到手裡就愣住了,細細看了半晌,想問龔炎則哪得來的,就聽龔炎則漫不經心的道:「你針線上的手藝尚可,只心思呆板了些,如何做腰帶總一個模子,下回爺有空閑,與你畫個花樣子,你做幾個不同的來,省的爺穿在身上似再沒換過。」
春曉抖著手勉強將腰帶紮好,凌亂的心緒稍稍壓制住,咬牙道:「婢妾都忘了何時做的,這才重了樣子。」
「還沒老,記性就這樣差了。不記得就去問福海,那小子記得分毫不亂。」說完喊人擺飯。
兩人早飯用罷,龔炎則囑咐春曉並一眾丫頭,不許她吃酒,半滴不許沾唇,見春曉漲紅了臉,幾個丫鬟也低著頭偷笑,龔炎則才重新將笑意掛到臉上,捏了捏春曉的手,先一步出去了。
春曉並不算外聘的姨娘,因有身契在,還曾懷過孩子,抬姨娘不過是在府里抬個位分,自然無需回舅家再回來。外頭準備的差不多,春曉這裡也早早擺好瓜果糕點糖果蜜餞,沏的一壺滾熱的清茶也一併擺在桌上。大房的大太太馮氏派了藍玲、藍煙兩個過來添熱鬧,老太太則派素雪送了賀禮來,有單獨給龔炎則的壽禮,也有給春曉的賞賜,共四個托盤,裝的布帛、金銀、擺件與幾樣首飾。除去思嵐,幾個貼身丫鬟也都湊了份子,獻上一身錦緞衣裙。
春曉摸著那身衣裳,說了幾句感謝的話,到底忍不住,叫福海進來。
福海心想,鞭還沒放呢,就要磕頭認姨奶奶了么,進去見了春曉,但見她今日珠環玉繞、盛光更叫人不敢直視,端看這通身的氣派,只說是正經奶奶也有人信。福海恭謹了不少,聽春曉沉吟問腰帶來歷時,他有些愣,反問道:「不是奶奶叫孫媽媽拜託給泉哥兒轉交給三爺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