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暗渡陳倉3
龔炎則憋了一肚子火從明松堂出來,在垂花門下駐足片刻,沉著臉迴轉宴席,只才拐進迴廊,就見福泉小跑著過來,溜眼見福海不在,忙低聲道:「寧大爺果然去打聽茜姑娘,派去的小廝回來說,先用銀子誘引了兩個小丫頭,似沒問出什麼,隨後截住思嵐,如今正說著話。」
「嗯。」龔炎則只悶哼了一聲,腳下未停。
主僕倆回到前院,龔炎則一轉身進了屏門,福泉緊跟著,再一看,三爺幾步就消失在外書房門口。
福海與善為正在耳房圍爐說話,聽見動靜出去,與福泉走個碰頭,福海忙朝別處看,未見三爺的影子,道:「你沒在三爺身邊侍候?償」
福泉朝正房努努下巴,道:「進屋了。」轉而問:「你怎麼沒跟著?我在明松堂等來三爺,三爺臉色可不怎麼好。」
「大喜的日子被鬧成這樣,換誰能好的了。」福海冷哼了一句,又道:「我回來尋三爺,卻是善為與我說了件事,我覺得稀奇,正聽的熱鬧你就來了。」
福泉沒在意,隨口問道:「什麼事?」
福海使了個眼色,善為將茶碗捧來給福泉,忙道:「我今兒沒幹別的,就跟著綠曼滿院子轉了,轉來轉去發現個趣事,綠曼將個匣子藏在她院子里的枯梧桐樹洞里,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覺得綠曼為了個匣子還使了回馬槍,那小心勁兒跟殺人越貨似的。」
福泉捧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道:「興許是金銀首飾,女人都寶貝這個。」說完自己先皺了眉:「也不對呀。」
「是吧?我聽了就覺得稀奇。」福海嘖嘖道:「還記得幾年前,城東大戶蕭員外出門被帽兒山裡的山匪劫了,蕭府二爺求到咱們三爺頭上,三爺從中說和,要蕭家早年得的一株千年靈芝交換回蕭大爺,哪曾想蕭家人一開庫房才知道連靈芝的渣滓都不剩了,原是管庫房的外院管事貪了去,後頭好說歹說分出去三成絲綢生意才將人放回來。因著這事,綠曼就與三爺說自己不愛金銀,請三爺放心她管後院的庫房。」
聽罷善為愣了愣。
福泉點點頭,道:「這麼說她藏的必不是金銀首飾了。」
善為仔細回憶,忽地心神一動,道:「我看似個簪子,若不是,難不成是釘子?」
福泉忍不住笑了笑,福海直接上手給了善為後脖子一巴掌,笑罵道:「涮你海爺爺玩呢,誰把釘子當寶貝。」
善為委屈的癟癟嘴:「真的,我哪敢騙海爺、泉爺,真是細柄兒一樣的物。」
福海就道:「你得空再去探探,我怎麼總覺得綠曼不是個好貨,別是跟那個蕭家管事一樣,關鍵時刻拉咱們三爺下水。」
福泉也點頭,囑咐善為:「小心些,別讓她發覺。」
善為應了,福泉、福海又說了些旁的,就聽書房門開,忙一起出去。
龔炎則換了身衣裳,之前是暗紅紫荊花紋如意緞子長衫,配玄色嵌寶腰帶,如今穿了身黛色福字長袍配素麵腰帶,身上披了滾雪色狐狸毛羽緞披風,不像是喜宴新郎官,倒似要出門。
「三爺這是……」福海忍不住嘀咕,福泉用胳膊肘捅了一下,福海立時閉了嘴。
龔炎則瞟了他倆一眼,道:「都杵在這幹嘛,等著爺發賞錢吶,趕緊走。」說完先一步出了屏門。
福海、福泉都愣了愣,對要跟出來的善為擺擺手,倆人哧溜追上前去。
善為立在院子里發獃,不一時就聽外頭鞭炮響,這一響顯見是因著納妾,可善為就覺得哪不對,忽地一拍腦門,姑娘被抬姨娘該是熱鬧起來才是,即便姑娘傷了不便見客,院子里僕婦丫頭們也該張羅吃席的,如今怎麼人影都不見半個,連著夕秋幾個也不在,豈不奇怪?
才這麼想,就見思晨從未曾上鎖的月洞門進來,徑直要進外書房。
善為擋到前面,笑道:「思晨妹妹,這是忙什麼呢?咱們院里怎麼沒設席?」
思晨冷著臉道:「罔你總與人說的懸乎,什麼府里大事小情都溜不過你眼皮子,現下怎麼不知道咱們姑娘被罰在老太太那裡抄經?」
「啊?」善為驚道:「怎麼話說的?我可是才聽見鞭炮響,老太太什麼時候罰不行,趕這時候不是打三爺的臉嗎?」
「鞭炮是響了沒錯。」思晨扯了嘴角,氣道:「只被抬姨娘的不是咱們姑娘,是紅綾,以後咱們都要叫姨奶奶了,氣死人了,都怪那個茜娘,攪合了姑娘的這樁好事,當初就該把她淹死在河裡,省的救上來一隻白眼狼。」
善為也傻眼了,心裡想著,怕是福泉、福海也是才知道姨娘換人了吧。
此時紅綾院子的門檻都要被踩破了,許多丫環僕婦湧進院子,張羅著鋪席面,貼喜字,換床帳。
紅綾眼見被褥換成了桃紅的鴛鴦戲水,錦帳香包也是簇新的,適才發狠的這股子火氣才漸漸消下去,嘴角淡淡笑著,只才有了笑臉,小暮便來掃興:「姨奶奶,過會子人都來了要打賞,咱們卻沒準備,散錢不夠,是不是緊著去帳房換點回來?」
「你是木頭啊,這還有請示我嗎,還不去換。」紅綾張口訓斥道。
小暮習以為常的木著臉道:「那請姑娘取了銀子,奴婢去換來。」
「銀子?嗯……,你等著。」紅綾說罷起身委進炕里,從柜子里托出一個匣子來,打開蓋子就頓了頓,裡頭只有一塊銀子,之前給上雲師兄的五百兩還是當了一套嵌紅寶石赤金頭面,她有些心疼的絞下一點,在稱上稱了五十兩,收好匣子爬下炕,遞給小暮:「裝三樣,十文、二十文、三十文,再裝四樣銀稞子,一兩、二兩、五兩、十兩。」
小暮瞅著手裡的五十兩,暗暗算計,立時覺得不夠,便不往外挪步。
紅綾眉頭一挑:「還不去?」
小暮道:「姨奶奶是想給老太太身邊的四位姐姐多少?」
紅綾一噎,隨即挑高了嗓子:「叫你去就去,哪那麼多廢話。」
小暮耷拉眼皮,瞅著鞋面瞪了眼,轉身去了。
紅綾卻是等小暮離開也在發愁,即便做了姨奶奶,月例也不過從二十兩漲到五十兩,還不夠打賞下人的,更別說添置新款首飾衣衫了,久而久之總有眼睛尖的看出名目,嘲笑她這個姨奶奶不如通房。
紅綾左思右想只覺臉掛不住,又惱恨起春曉來,若不是那個***狐狸勾住了爺的心,她只與三爺撒撒嬌便是成匣子的胭脂水粉、首飾頭面,如今卻窘迫的只能當東西過日子。想到這,將另一套三爺在江南時買給她的累絲嵌紅翡蝴蝶赤金釵拿出來細細撫摸,自語道:「手藝這樣精細的物件沒有二百兩下不來,不如先做個活當,等有了余錢再去贖出來吧。」
吉時一過,果見各方有頭臉的丫頭、管事都來慶賀,席面一開,比之前院的熱鬧不差什麼,眾人說說笑笑卻是誰也不曾提臨時換姨娘的事,輪番的給紅綾敬酒說吉利話,紅綾不但要吃酒,還要發封紅,轉眼一兩、二兩的就發光了,她忙推脫頭暈,抓著小暮的手臂回屋。
眾人怕她肚子有閃失,不敢應勸酒,自顧自的樂呵去了。
紅綾把十兩的銀稞子給了綠曼,老太太身邊的大丫頭只來了素雪、月盈,她便順水推舟的只給出去兩個封紅,未曾如旁人那樣把桂澄、桂清叫人帶去,只笑說:「我等著她兩個來,請她們吃茶。」
但到底是銀稞子不夠用,攏了攏箱底,攢了五十兩出來交給小暮再去兌換銀稞子,幸虧如此,後來龔炎則帶著福泉、福海來紅綾這,也給她賀喜,成全她的體面。紅綾將兩個十兩的封紅送了出去,自然也是想福海、福泉多在三爺跟前說好話。
福泉、福海在外頭彼此看著,均是似笑非笑,想俞姑娘平日打賞給他們的也不止這個數,顯見是沒把他倆個小廝看在眼裡,卻是不知,普通管事不過得去二兩。
龔炎則在屋裡坐了坐便說還要去前院陪客,並且知會她晚上不過來,說完帶著人走了。
紅綾自然清楚,三爺這體面給的只是她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想叫孩子下生不叫下人輕看罷了。她心頭恨意濃烈,面上卻還帶著笑,將裝了散錢的荷包賞給院子里的小丫頭與粗使。等席面散了,立時叫人關了院門,故意放出話去:「三爺吃醉了酒,怕熏了姨奶奶肚子里的小少爺,晚上睡書房。」
管是聽懂聽不懂這裡面的意思的,當著小暮的面只說三爺疼姨奶奶,姨奶奶有福氣,待小暮轉身,這些人說的有多難聽便是沒聽見也猜得到。
小暮卻想著,白日里好心拉夕秋那一把卻叫俞姑娘被劃了臉,著實過意不去。恰紅綾自打前兩日見過一回上雲師太,日日睡的早,今兒三爺不來,她也是不等席面散了就關緊了門,正好趁著院門沒鎖去與夕秋說一說,省的心裡似有事放不下。
俞姑娘被罰在老太太院子里抄經,因著老太太好清靜,不許帶丫頭進去侍候,夕秋一眾丫頭都回了下院。
小暮打聽清楚了直接去下院尋夕秋,待要進小園子,就見有燈籠自裡頭來,她趕忙規矩的立到一邊。
福海挑著燈在前頭,中間走的龔炎則,後面跟著福泉,就聽福海嘟囔道:「爺,您說您這麼晚了去老祖宗那合適嗎?這會兒怕是歇下了,要不,咱明兒再去?」
小暮一聽縮了縮身子,躲到牆根地下當影子。
就聽福泉接話道:「是啊三爺,有什麼急事也好明兒去,這會兒再嚇著老祖宗。」
龔炎則看著走的四平八穩,實際腳步很快,福泉、福海緊跟著,龔炎則道:「都閉嘴,不想侍候爺了就滾。」
兩人咧了咧嘴,只在心裡嘀咕,不敢說出來,很快主僕三人就走過去了。
小暮按了按胸口,大氣不敢喘,躡手躡腳的閃身進小園子,徑直去找夕秋,夕秋已經洗漱好,只穿了半舊的衣裳在油燈旁邊做針線,推門將小暮讓進來,照舊把做了一半的繃子拿在手裡,與小暮道:「我這裡只有一碟子席面上的酥糕,還是借了你們姨奶奶的光,素日都是吃的錢婆子手藝,不知道這個味道如何,你吃了沒?沒吃嘗嘗。」
小暮忙活了大半日,連飯都勉強吃上,肚子確實還空著,就撿起來吃,又吃了點茶,這才緩口氣道:「我來時瞧著三爺去明松堂了,也才知道什麼叫寵。」
一直面無表情的夕秋抬起頭來,喜道:「真的是往明松堂去?」
「是呢,海爺、泉爺都在勸,也攔不住三爺要去。」
「阿彌陀佛。」夕秋念了句佛,道:「那就好了,那就好了。」旁人不知道,夕秋卻是知道一些的,春曉脖子上的勒痕是三爺掐的,現如今還願意去尋人,顯見是放不下、捨不得,如此才是姑娘的造化福報呢。
不說夕秋放了心,只說龔炎則被攔在明松堂門外,管著二門的婆子探頭出來回話:「三爺,老太太歇了,您有事兒明兒再說吧。」
龔炎則沉聲道:「爺有話交代春曉,你把門開了。」
婆子一番為難,道:「俞姑娘也歇了,老太太體諒俞姑娘身上有傷,叫早早歇了,侍候菩薩等過兩日傷口好一些不遲。」
龔炎則被攔住了,立在門口與那個婆子對峙了一陣,福泉、福海也只能傻傻的陪著吹冷風,那婆子更是縮緊了脖子,希翼三爺別為難自己,快快離開。
福海見三爺挪了腳往回走,鬆了口氣,婆子也抹了頭上的冷汗,將門關了。
福泉、福海跟著無功而返的三爺向回走,才走了沒幾步,一個轉身,三爺立在了游廊連接一個裝雜物的耳房跟前,與兩人道:「你們兩個先回去,明早書房侍候吧。」
就在倆人怔愣時,三爺一個縱身手按到了牆頭,借著燈籠的微光,就見三爺腳一蹬,人就上了耳房的房頂,再矮身往下一跳,幾乎就是兩三息的功夫,三爺頎長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夜空下。
福泉、福海懵了,良久,福海小聲道:「哥哥,是不是三爺去了那兒?……」
「走吧,不該問的不問,不該看的不看。」福泉瞥了眼不遠處的二門,生怕被婆子看見了尷尬,拽著福海溜了。
再說龔炎則跳進院子,院子里一片安靜,房檐下掛著燈籠,掃過去的窗子也都是暗的,想來都睡了,只正房西屋亮著一點橘色,他眯了眯眼睛,悠哉悠哉的靠著牆邊走到春曉住的西屋窗外,伸手在窗子上敲了敲。
很快,屋子裡有人問:「誰?」
龔炎則皺眉,低聲道:「是我,把窗子開了。」
屋裡沒了動靜,許過了半盞茶的時候,窗子突然開了,龔炎則抬頭正要說話,呼啦一盆冷水澆下來,頓時懵了。
緊接著窗子咣當被關上,龔炎則反應過來立即去推,卻是關的利落,緊緊實實的了。
龔炎則的火蹭的就頂到頭頂,沒把天靈蓋頂開,抬手狠狠的敲窗子,這樣急促的聲音在安靜的院子里顯的格外大聲,沒等來裡頭春曉的回應,倒叫一旁耳房裡住的人有了動靜,龔炎則舉著的手捏成拳頭,骨節都白了,咬著牙道:「你給爺等著!」說罷不見怎麼動作,身子一順就到了抄手游廊的柱子后,那裡的房檐下唯獨沒有燈籠,他就在暗處如豹子般窺視著。
耳房的門開了一條縫,有人探頭出來看看,是做粗使的婆子,見沒什麼人,疑惑的縮回頭去。
龔炎則靠著柱子淡淡觀望了一陣,伸手拔下頭上的簪子,又走回春曉窗下,他將腳踮起,簪子探進窗底縫隙,只輕輕一挑,窗子開了,泄出裡面的光亮。隨後把窗子全部推開,雙手按著窗檐一縱,斜坐上去。
眼前就見春曉穿著梨花色釉紋小襖,下面穿著雪白的棉綾褲子,正背對著他為菩薩添燈油。
龔炎則的目光細細描摹著她曲線玲瓏的身段,盈盈一握的腰肢彎下去又慢慢直起,勒出滾圓的翹丨臀,還有那雙修長筆直的腿,微微一錯步,轉過身來,許是感覺到空氣中的異樣,許是屋裡吹進了乾冷的風,她一抬頭,與龔炎則瞅個臉對臉。
「啊!……」春曉驚的尖叫,受了損傷的嗓子卻只是往外哈了口氣,聲音微弱。
龔炎則濕漉漉的頭髮滴著水,前襟盡被水濕透,他一隻長腿屈在窗檐上,一隻垂在屋裡,背靠著窗框,黑著臉道:「行啊,敢對爺下手了。」
春曉緩過神,立時搖頭,又急急找來干棉斤,疾走到龔炎則跟前,卻有頓住,踟躇著不敢靠近。
龔炎則上下打量了她幾眼,見冷風吹進來,她脖子上起了一層米粒,哼了聲,跳下窗子,邊走邊將長衫解開,道:「把窗子關上。」
春曉愣了愣,忙把窗子關上了,關完沒動地方,而是看窗逢,如何就叫他從外面推開的呢?明明落了窗栓。
龔炎則瞥過去一眼:「窗子比爺好看?還不過來侍候爺洗漱。」
春曉背對著龔炎則就狠狠皺了皺臉,臉上的傷都被扯疼了,心想:怎麼是他?聽聲音還以為是龔炎慶,是以她才大著膽子潑了洗腳水出去……。再一想,也是糊塗了,龔炎慶如何敢來老太太的院子!只萬萬沒想到該是陪紅綾洞房的人會來見自己,真真是沒想到!
春曉咬著唇轉回身去,龔炎則已經赤丨裸了上身,盯著她的目光叫人膽怯。
「你是傷了喉嚨和臉,不是手腳,怎麼這麼慢!」伸手將春曉拉了過去,春曉猝不及防一下撲進他懷裡,龔炎則黑著的臉轉了晴,一手抓著她的手腕,一隻手臂摟著她的楊柳細腰,慢慢摩挲著,低聲吐氣道:「曉兒是惦記著和爺的洞房花燭夜呢,急成這樣。」隨即一陣輕笑。
春曉臉上滾燙,胸口壓也壓不住的狂跳不止,手裡還捏著手巾,按在那片堅硬的胸膛上,想要推開,卻是猶如磐石,悍然不動,耳邊聽男人戲謔的又道:「明明是你在屋子裡取暖,爺在屋外受凍,怎麼摸著你手這麼冷,反而是爺。」說著把春曉的手一點點在自己胸前摩挲,羞的春曉無地自容。
「爺的身子暖不暖,嗯?」龔炎則將唇貼上春曉細白的耳垂,一口含丨住,感受到她打了個冷顫,不由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