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龐白與李氏vs冬兒見春曉(番外四)
李氏呼救拍門,很快門就開了,門子請她進來,聽說不是尋常病患,而是要請老祖出手氣死復生,門子早有經驗,把人領去旁邊的廂房攖。
廂房門口坐著個婆子曬日頭,聽明來意,漫不經心道:「要欠生死契約,你若肯簽,老祖自有本事救你娘。」
李氏跪倒在地,哀哀道:「只要能救我娘,我就是死也願意。」
婆子一笑,道:「如今不要你的命,卻要你下輩子的命。」
「下輩子?」李氏發懵的抬頭。
「這輩子你肯死,是為了你娘,但老祖的規矩,圓了你這輩子的願,用你的下輩子來還,如此,你還願意么?」陽光照在婆子的臉上,婆子眯著眼睛,很享受的微微仰脖,對於自己嘴裡說的更像是在複述償。
李氏苦笑,「誰還顧的到下輩子?」
婆子道:「老祖是活神仙,這件事可不是鬧著玩的,倘若同意,下輩子即便是皇后的命也要賠給老祖,你可要慎思。」
救人如救火,李氏又是至孝,便道:「真能救活我娘,我願意。」
婆子點頭,嚴肅道:「大還丹,起死復生,只要你信老祖。」說著起身回屋,不一時出來拿了一張契紙讓李氏看。
李氏就見上頭寫的明白,倘若要救之人活命,契約即刻生效。
看起來很像真的,她覺得匪夷所思,可想想,如果大還丹真能讓人起死回生,也許契約真的靈驗,不禁心裡有些害怕,手裡捏著契紙抖了半晌,那婆子也不催,可李氏急啊,她娘還等著救呢。
一咬牙,手指按上硃砂,在契紙壓上指紋。
婆子看了看,又與李氏要了一縷頭髮和無名指的指甲,隨後把瓷瓶裝的大還丹遞給李氏,囑咐道:「切莫節外生枝。」
李氏把瓷瓶揣好,鞠躬謝禮后,忙不迭的告辭,下晌跑回曲縣,在客棧等著的李氏的娘已經氣息淺薄,而在她拿出大還丹后,有人阻攔了她,便是客棧掌柜的,他與李氏求大還丹,只要一小指甲蓋那麼多就行,要救自家孩子的命。
李氏一是心軟,二來覺著少那麼一丁點沒關係,便給了萬掌柜。
萬掌柜離開后,很快服用身亡,這頭,李氏的娘也中毒斷氣。
李氏慟哭,想拉走她娘的屍體,卻被官府攔住,中毒身亡不是小事,還有客棧掌柜的屍體,一道被封存,府衙里訊問李氏,李氏便將去求大還丹的事說了。
龐氏在大周朝的地位猶如泰山北斗不可撼動,小小縣衙的縣令更是要奉若神明,李氏說的如同玩笑,什麼這輩子下輩子,當即把李氏的嘴堵住,且判李氏毒殺生母與客棧掌柜,死刑。
只案情不好在檔案里寫,便記錄李氏精神迷丨幻所致。
李氏被關押在牢里,只等來年秋後問斬。
這時發生了一件事,太子謀逆,皇帝震怒,雖太子已死,后又貶謫皇子出京,皇帝的怒意仍沒消除,癱瘓在床的皇帝昭告天下,凡殺害父母兄弟的人,罪不容恕,該受極刑。
李氏恰就是殺害母親的人,於是也不用等來年秋天問斬了,有人給縣令出主意,該溺死李氏,民間不是有『早知養大你會如此對待我,就該把你溺死在尿盆。』的俚語,縣令覺得很有新意,直接上書給皇帝,皇帝很快發回批複,『准,沉塘』。
縣令令人把李氏五花大綁,背上壓一塊石頭,有人拽著李氏上船,在河中央把驚恐的李氏推下河。
水,鋪天蓋地而來,侵入鼻腔,腐蝕肺腑,冰冷、陰暗的河底,水草搖動,淤泥迎著她沉重的身體,緊緊攥住,將她扯進更深處……。
曬著日頭睡著的李氏猛地驚醒,身上淋漓著冷汗,冰涼的正如那無邊無際黑洞洞的河水。
這個夢驚擾了她二十多年,從還不曾懂事起,就被這個夢糾纏至今,李氏抖著身子靠在窗口,明明是溫暖的陽光她卻感覺不到任何暖意,忽地喊丫頭:「半嶺,半嶺!……」
半嶺推門:「奶奶,怎麼了?哪不舒服?」
李氏蒼白著臉道:「去問問,這間客棧的掌柜的可是姓萬。」
「是姓萬的,奶奶認識?」半嶺沒去問,隨口接話。
李氏一聽,整個人都驚住了,想著自己夢中籤下的契約,心口猛地一緊,抽搐起來,耳邊半嶺尖叫,緊跟著屋裡踢踢踏踏進來許多人,李氏看不清,她的世界全是水和稀薄的空氣,她正走像死亡的深淵。
舉頭三尺有神明,何況是簽下契約。
李氏死在客棧,死在了曲縣,龐家太爺讓把棺槨直接送去附近的道觀停靈,直到龐白回來,在道觀祭奠。
龐白問半嶺,「奶奶可留下什麼話?」
半嶺抹著淚道:「放不下冬兒,怕冬兒受委屈。」
實則李氏什麼也沒說,半嶺是看在李氏生前對她一直很好,才與龐白這樣回說,其實這樣說也不錯,哪個當娘的能捨得拋撇開孩子呢?人死,生前有太多留戀和惦念,一一說來太多,只撿這一樣來說,該也是李氏最想說的。
龐白明白,微嘆一聲,撫著棺柩佇立許久。
李氏入土的后,有個姓萬的客棧掌柜前來,自稱是李氏乾兒子,與龐家交涉許久,龐家只覺他精神不好,不予理會,後來龐白再遇春曉,竟才知道,李氏不過是自己納的貴妾,冬兒亦是庶子,在太爺那裡確認后,他又見了一回萬掌柜此人。
萬掌柜說起自己與李氏的淵源:「不管您是否相信,我上輩子親口承諾為乾娘守孝,這輩子自然不能食言。」
上輩子……
龐白再一想老祖那傳為中二百歲的高齡,以前只當是活神仙,如今看來更似怪物,心驚之下再不管萬掌柜要做什麼,只冬兒不允他帶走,後來,龐白去找太老爺、太夫人,分析利弊,決定分家,主張懸壺濟世、行善積德,枝叉分離,各求安好吧。
因是老祖主張,李氏的名字最終並沒有上族譜,龐白認為,這才是李氏今生存在的一個圓滿結局。
龐白回京城后再也沒帶冬兒回綏州,直到冬兒長大成人,曾回綏州拜祭過李氏,龐白並沒有隨行。
朝中同僚都對龐白的一些行為不理解,例如在京城為官,卻在瀝鎮長居,每日早起晚歸的跋涉,也不知圖什麼。再就是龐白身邊沒有內眷,直到致仕,孑然一人。
有人傳說,原龐氏老祖活著時曾給他娶了一門親,新娘卻逃婚嫁給當朝龔太師,乃是妥妥的綠帽子,龐大人因賭氣是以一直未娶。
而傳聞中的另一個人,龔太師,更是極具傳奇性,當年以富甲天下的身家入贅俞家,幾十年來縮手縮腳,被夫人轄制的氣都喘不勻,所有應酬一概不露面,回家的時辰比上朝的時辰還准,內院一直只有夫人一人,別人說他一句不好,他有本事讓人日後十句好話來賠不是,可若說他夫人不好,這人在仕途便再無出頭之日。
宗春十二年,大周迎來重災之年,皇帝臉色陰鬱的猶如陰霾不散的災區,國庫空虛的情況下,眾臣也是如臨深淵,整日小心翼翼,這時就傳來龔太師的夫人向國家貢獻金銀不計其數的消息。皇帝當即龍顏大悅,與眾臣感慨道:「俞氏感知孤心,乃孤之親人也。」
眾臣忙上書為龔太師的夫人請封一品國夫人。
皇帝將賜封改為公主,竟是認了俞氏為姐姐,從此俞氏出入皇宮內院,后又從內院傳出,俞氏傾國之貌堪稱大周首位。
朝野嘩然,原是因著俞氏之風姿,讓龐大人看旁的女子都是庸脂俗粉,而龔太師寧可入贅也要擄獲芳心,這麼說來,傾國之貌名副其實。
時間回到宗春七年,冬兒十歲,早起給龐白請過安,便回去背醫書,而後用早飯,收拾書箱去俞氏族學上課。
冬日裡的瀝鎮哈一口全是霧,連睫毛上都掛著白霜,小小的少年身姿挺拔,相貌極其清俊,有龐白的影子,又有李氏的秀美,身上帶著獨特的葯香,他坐在車廂里,這會兒馬車停下,伸手撩起車帘子,仰頭看了眼愈府的匾額,就聽側門有人喊他:「龐大哥,快來呀。」
龐冬就見一個胖乎乎的人影立在那,笑的又傻又甜,不由壓了壓嘴角,不耐煩的點點頭。
這時後頭又有馬車來,車還沒停,車廂里的人就急不可耐的跳了下來,擺手:「龔貞,你是在等我么?」
門口的龔貞撇撇嘴,隨便的擺擺手,「算是吧。」又扭頭看龐冬,「龐大哥,過來呀。」
龐冬瞅了眼神氣活現的蕭瑢,意態閑適的走到近前,才要拱手見禮,一把被龔貞抓住手,扯著就往裡頭去。
蕭瑢見狀忙擠上前,要與龔貞一到走。
可這側門通不過並排走的三個人,龔貞瞪了眼蕭瑢,蕭瑢嬉皮笑臉的就是不退,龐冬要抽出手退讓,龔貞又不放,後頭跟著的兩個書童互相看了眼,似冰火相撞的又撇開頭去。
「幹嘛呢?大冷天的在這玩木頭人,有病吧你們。」身後擠進來的趙越,把人往旁邊撞了撞,硬是從龐冬與龔貞中間擠了過去,倒是衝散了兩人牽手的姿勢。
龐冬隨即邁步進門,蕭瑢嘻嘻笑著,「你先進,快冷的,凍久了手要疼,一會兒先生要讓寫字的。」
龔貞毫不領情的跺跺腳,扭頭進去,緊追著龐冬,「龐大哥,等等我啊,別走那樣快嘛。」
蕭瑢一看癟了癟嘴,忙也撩下擺追上去。
側門又陸陸續續進來幾個學生,門子卻沒走開,一直等到書房上課的鈴鐺搖響,一少年從馬車下來,近乎手腳並用的跑過來,跨過門檻飛一般的衝進去,門子衣擺被吹的揚起,緊跟著的書童氣喘吁吁過來,把書箱里的兩張燒餅塞給門子,道:「街口張大叔新出鍋的,您留著吃,我先進去了。」
門子笑呵呵的把燒餅揣懷裡,然後把門關上,上了門栓。
中午下課,龐冬的書童帶來的飯菜拿出來,才擺好,龔貞過來扯著龐冬道:「飯都是冷的,怎麼吃啊,到我那去吃,我娘讓廚子做了百合蝦。」
「不麻煩了,你去吧。」龐冬眸光動了動,卻沒領情。
蕭瑢豎著耳朵聽見,忙湊過來,「龔貞,我去我去,俞府的菜品是出了名的新奇味美,這大冬天的還能吃到蝦蟹,也就是你們府上有這樣的手筆了,不去對不起我自己。」
龔貞卻是不瞅他,眼睛只黏在龐冬身上,「是啊,去吧。」
龐冬仍舊婉拒,就聽身後有小丫頭進來,道:「龐少爺,我家夫人請您過去一道用飯。」
龔貞一聽瞪大眼睛,一下從龐冬身上移開視線,偏著身子躲到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