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三爺與春曉生活日常(番外 二七)
紅掛滿頭,煙霞般的紅帳子里,龔貞有些緊張的扭著手,但聽門響,心頭噗通一聲,忙坐好。
蕭瑢在門口站了站,隔著裡間的屏風,也不知是吃了酒還是如何,臉上紅彤彤的,走到屏風處,往裡望了眼坐在一團喜氣里的新娘,竟是嗓子發乾,好半晌才沙啞的喚了聲:「娘子。」
龔貞沒吭聲。
蕭瑢的步子便有些踟躇。
其實兩人認識快二十年了,第一次見龔貞,龔貞七歲,他九歲。一晃眼就成了夫妻醢。
蕭瑢一直沒說,他從第一眼看見她,就覺得投緣,沒有親兄弟,把她當親弟弟,後來弟弟成了女娃,他只琢磨了兩天就想通了,不是兄弟也好,可以當媳婦。
如今這媳婦終於成真的了,他倒有些不敢相信了。
「你,你怎麼不過來?」龔貞等了半天不見人上前,快速的抬眼瞅過去,見他在原地傻樂,就嬌嗔的說道緹。
空氣里的局促隨之散去,畢竟是多年摯友成為夫妻,很快兩人就都自然起來。
蕭瑢坐過去,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想說什麼,先笑了起來,龔貞抬頭看他,也跟著樂,兩人年紀都不小了,別人家同齡人孩子都七八歲了,蕭瑢的眼角甚至有了細紋。
龔貞的指肚在他的眼角劃過,雖然知道不用問,可還是忍不住問道:「等我,後悔么?」
「今日咱們大婚,你說爺後悔么?」蕭瑢把她的手攥回去,笑道:「娶不到你才要後悔,譬如某人……」及時打住,轉而道:「都是爺的人了,別說這些沒用的。」
龔貞噗哧一笑,捶道:「成天的胡說八道,沒個正經,還好意思說旁人。」這一下正捶在胸口,蕭瑢哎呦一聲,把龔貞弄的一愣,隨即驚道:「你不是說沒傷到么?是不是騙我的,我看看。」
前段時間蕭瑢被流箭所傷,龔貞問的時候只說是擦破了一點皮兒,沒大礙,這會兒看來全不是沒大礙,根本是傷的深呢。
龔貞在軍營習慣了直接,三下五除二就把蕭瑢扒了,就見白瓷一樣的胸膛,有一道淺粉色的印子,明明就是傷好才落痂,她一看就紅了眼,這是心口,那箭射的再有力一些,直接就要了命了。
蕭瑢忙伸手把她摟在懷裡,哄著道:「哪有你想的那樣嚴重,我這生龍活虎的,保准咱們三年抱倆。」
「啥?」龔貞正擔心的不行,有些傻的仰頭問,但見蕭瑢乾淨的下巴,反應過來他說的什麼意思,臉騰地就紅了,想掙開好緩解尷尬,可才動就發現蕭瑢的手臂摟的更加密實,赤丨裸的胸膛像燃了火,燒的厲害,胸腔里的心臟跳的轟然有力。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蕭瑢啞著嗓子說:「累了一天,早些歇了吧。」
龔貞頓時覺得手足無措,堂堂大將軍,竟然僵直的不敢動,任由男子白皙秀氣的手指翻來翻去的把衣裳褪下,只餘一件小衣。
兩人皆是皮膚滾燙,眼前暗影投來,她隨著他躺到綿軟的被子里……。
*
隔年,龔貞生下長子,長子兩周歲生二子,次子則是二子兩周歲誕下,其中只有長子在蕭家長大,二子與次子都在西北隨軍,宗春三十五年,皇上以病重為由將皇位讓給太子,宣龔貞返京,進內閣,為輔政大臣,西北則留二子駐守。
早在龔貞成親那年,龔炎則辭官,與春曉四處遊走,山山水水看遍,與六年後隱居玉霞宮,后迎來玄素,玄素見春曉說的第一句話是:「師姐駐顏有術啊。」
確實,在多年前,春曉發現自己的容貌始終沒有衰老的變化,心中忐忑,而龔炎則雖比同齡人年輕,卻是年齡與容貌相當。
長子伯永成親后,兩人堅持等到龔貞成親,隨即上船離開,去陌生的地方。
春曉眼見龔炎則在老去,而自己卻還如當年在老太師府的模樣,便主張回玉霞宮,在玉霞宮裡尋找大還丹的解藥。
沒錯,是解藥,可以讓她正常老去死亡的解藥。
卻是沒有的,後來她與龔炎則共同研究丹術,倒也煉出有駐顏功效的丹藥,龔炎則便一直在吃這些,延緩衰老。
知道玄素出現,春曉就像抓住了浮水的稻草,也不管他的挑釁,只道:「我怕死不了。」
如果不是尋死,只靠生老病死決定,春曉真的很怕永遠活著,身邊所有的親人朋友都不在,陌生的世界里只有她不死,多麼驚悚。
玄素見春曉真的急了,想了想道:「師姐給我送信我就想過了,師傅的卧房有個暗格,裡面是什麼誰也不知道,也許是大還丹的解藥,也許是大還丹,也許是空的,師傅不在,我們……」
春曉也沉默了一陣,畢竟沒有師命,他們私自打開,著實不敬,可一想到自己的處境,還是咬唇道:「看看去。」
玄素回來還沒吃上一口茶,就被拉著去了玉霞真人的寢房,找到那個暗格,龔炎則不在,只有他們師姐弟兩個,先給匣子磕頭,然後才打開。
匣子里有一個紅布包,春曉慢慢抖落開,就見裡頭是一塊類似晒乾的魚皮。
「這是……」實在難以想象,這麼個散發著海腥味兒的東西珍兒重之的保存起來做什麼。
玄素皺鼻子,春曉卻陷入沉思,只一時想不起來,但第一眼見到時腦子裡確實有一閃而過的景象,許是年頭久了或是當時就沒怎麼留意,所以記憶不深。
玄素讓春曉把東西收著,然後自去選屋子,以前玉霞宮還有宮人,因玉霞真人離開,一些人也離開了,只有一個老叟掃院子,平日里給三清殿上香。
春曉來之後也沒徒,倒是收了一個坡腳的廚子一家五口在灶上做飯,婆娘和閨女幫著洗衣裳收拾屋子,小兒子整天在村子里瘋跑。
玄素做了二十多年皇帝,帶了一支暗衛過來,成了玉霞宮的守衛,又買了幾個人做貼身侍候。
春曉也不管他,只研究這塊魚乾,只說什麼也想不起來,也查不到這魚乾到底何用。
又三年悠悠而過,春曉對著這塊魚乾已經快要放棄了,而更讓她驚訝的是,她懷孕了。
時年龔炎則五十二歲,雖然相貌因修身養性和丹藥作用,看起來像三十多,可到底是上了年紀的,她有身孕簡直讓所有人驚訝。
玄素號脈后,嘖嘖不停,羞惱的春曉想弄死他。
玄素不怕死的添了一句,「會不會又是雙胞胎啊……。」
「也好。」站在一旁龔炎則忽然道。
春曉抬頭看他,在他沉靜的眼裡看到的是幾十年不變的寵溺,驀然明白,他是想說,在他死後,還有兩個孩子陪她,還有兩個需要母親的孩子牽絆著她。
春曉淚如雨下,最害怕的結局,毫無阻擋的正在慢慢靠近,快要將人逼瘋了。
玄素也站了起來,暗暗嘆氣,原本他想做這玉霞宮的宮主,可日漸衰老后,他覺得其實師傅已經有了選擇,大還丹只有春曉服用過,長生不老,這玉霞宮是她的。
年底,春曉生了一個女兒,因為是老來女,龔炎則起名龔遲,許是冷清多年,忽然來了個軟軟的小東西,龔炎則又找到了生活樂趣,整日捧著女兒樂。
春曉抱女兒的時候則大多數時在發獃,她看不清,命運的路到底在哪,眼前一片迷茫,難道真的為了這個小生命,等到十幾年後才去追趕丈夫的腳步么?
日子平淡,龔炎則覺得這樣很好,妻子依舊生機盎然,小女兒朝氣蓬勃,雖然他老矣,卻也甘之如飴。
小女兒遲,長到十四歲那年,玄素因淋了一場秋雨起不來床,養了半個月也不見好,臉色顯出頹敗,他自知大限將至,與春曉道:「我死後,不需回皇陵,就讓我永遠陪著玉霞宮吧。」
春曉握著他的手,千言萬語竟不知從何說起,隻眼前一遍遍的出現玄素少年時的模樣,趴在牆頭,陽光正好,他狡黠的笑著,引逗著牆頭下的小秋,「我這有糖哦……」
原來時光真快,想留住的留不住,想離開的離不去。
玄素死後,春曉萎靡了很長一段時間,小女兒遲乖巧懂事,樣貌完全隨了春曉,傾城之姿,村子里的人都尊她是神女,因從小沒別的去處,她接觸最多的是母親的煉丹術、玄素的醫術以及龔炎則的武術,她聰慧,樣樣學來都有悟性,經常在村子里行醫,被人尊敬,可這卻不能讓春曉高興。
她對小女兒的感情有些複雜,想讓她快快長大,好讓她能與龔炎則隨時同生共死,又想她慢慢長,讓歲月緩慢些,留住龔炎則陪伴的久一些。
此時,遲已經十八歲了,龔炎則七十歲,再好的丹藥也阻止不了他華髮披肩,眼角細紋深邃,眼神也不再清朗。
與春曉比起來,春曉說是他女兒也不為過,這樣大的差距,致使春曉再也不肯出玉霞宮,就連村子里的人也就十幾年不曾見她。
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冷笑、苦笑、惱怒,怎麼做都依舊美麗,卻把她看的噁心。
聽到門響,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咳嗽,她立時扣下鏡子轉身,驚慌道:「你怎麼咳嗽上了?哪不舒服?」
玄素就是一張秋雨去的,她怕極了。
龔炎則安撫的拍了拍她的肩,兩人往裡去,坐下后,他道:「我渾身上下都不舒服,大概是五張六腑都不管用了。」
春曉怔住,隨即起身要走,被龔炎則拉住,「你做什麼去,爺的話還沒說完呢,越來越沒規矩。」
「我去查醫書,記得有一種丹可以重塑臟腑,那樣即便不能長生不老,也能好過幾年。」春曉發急,激動的抽手。
龔炎則卻沒放,忽地一笑:「你這有風就有雨的性子可是一輩子都沒改呢,你想想,倘若當初你虛與委蛇,與那些庸脂俗粉一樣貼上爺,爺興許沒幾日就厭了,你想離開也該離的了,可你偏偏是個急性子,讓爺窺見,這一來,這輩子都沒放手。」
「說這些做什麼,別攔著我找醫書。」春曉蹙眉道。
「你陪陪爺,別把時間用在那些沒用的事上……」不待龔炎則說完,春曉尖銳的喊道:「什麼是沒用的事,你當初既然綁住了我,如今就該陪著我,我幾時不想活了,你才能死!那時你還說,要死在我後頭,讓我用不著擔心沒有你的日子如何過,如今都是屁話!」
「咳咳……」龔炎則急促的咳嗽起來,春曉的眼淚撲嗽嗽的往下掉,慢慢坐下,抱住他,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生怕力氣大一些,他要難受。
如今的龔炎則,珍貴的如同瓷器,一點也不能磕磕碰碰,更不能碎。
「曉兒,別這樣了,這樣太苦了,好好陪陪爺,好不好?別去看醫書,別煉丹,別一個人發獃,你只陪著爺,成么?」龔炎則緩過這口氣,將她抱在懷裡,留戀的摸著她的頭。
春曉哭的泣不成聲,重重的點點頭。
「傻姑娘。」龔炎則笑著仰頭,把酸澀盛回眼底,嘴裡道:「別哭,爺以為讓你陪著,你受委屈了呢。」許是想分散春曉的注意力,他又道:「當年若是沒有爺拘著你,你會不會看上龐勝雪?」
春曉抽泣著,想了想,搖頭,「他心思太深,我不喜。」
「哈,原來如此,這麼說還是傻人有傻福啊。」龔炎則哈哈大笑,許是笑的猛了,隨後又是一陣咳嗽。
春曉心都揪在了一處,聽著咳嗽聲猶如千刀萬剮般難受。
龔炎則再沒說話,也知道有些安慰已經沒用,他只抱著她,聞著她頸間的那股子清幽的體香,沉醉不可自拔,一輩子。
半年後,龔炎則病重,只能躺在床上聽春曉讀書給他聽。
一天,春曉讀到鮫人有淚,為燈芯,千年不滅,忽地就愣住了,緊跟著激動的渾身發抖,她顫著嘴角與龔炎則道:「我知道了,我知道那塊魚乾是什麼了,是鮫的皮,是鮫人,千年不滅,不死不滅,三爺,你註定要陪我到最後。」
而後春曉讓遲每日陪在龔炎則身邊,她則在密室專心研究鮫皮的用途,只十多天過去,她卻並沒有把握製成大還丹。
大還丹的主要成分並不是童男童女,而是鮫皮。
如果不成功,大還丹很可能就是劇毒,那樣,她便是親手終止了龔炎則的生命。
春曉捏著這塊鮫皮的手,抖的越發厲害。
龔炎則的病嚴重的時而昏迷,他每一次睜開眼睛都要尋春曉的影子,可陪在身邊的永遠是小女兒,執念這種東西真的和可怕,他執念鎖住她,死也要死在他身邊,卻不想春曉也是這樣執著的人,幾十年如一日的想盡辦法讓他活,哪怕他的腳邁進閻王殿一隻,她還在專研此事。
龔炎則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深以為,妻子著實可愛。
後半夜,他正昏沉,忽聽見耳邊急促的呼喚,艱難的睜開眼睛,就見春曉緊張驚恐的面孔。
「爺睡的太沉嚇到你了?乖,爺沒事。」他爭扎的想要坐起來,卻連坐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無奈的躺著。
春曉似鬆了口氣,卻仍舊綳著眉眼和嘴角,過了一會兒,她伸出手,一顆朱紅的藥丸盛在手心,昏暗的燈光下,顯的詭異而神秘。
「這是……大還丹?」龔炎則簡直不敢信,倏然睜大眼睛。
春曉抿抿唇,未曾點頭,啟唇道:「你答應過我,陪我到最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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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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