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密室逃生（五十七）
這是一個封閉的空間。
顏米醒來的時候，掃視過整個房間后得到了這個結論。
他被綁架了。
把手上鬆鬆垮垮等於沒綁的繩子抽掉扔到一邊，再看看自己身上一點兒都沒少的隨身物品，顏米拿出手機，默默地給鄂靜白髮了以上幾個字的簡訊，然後「叮咚」一聲，簡訊發送失敗，他盯著手機屏幕看了良久，拿出一根帶著突刺的戳針……呃，戳牆壁。
半個鐘頭后，一面牆壁上突然挪開一個一人高的大洞，顏米走了……不對，一個和顏米長得一模一樣甚至衣著打扮都相同的青年走了進來，顏米抬起頭，兩個同樣面容精緻卻氣質冷傲的男人對視一眼，空氣都似乎跟著冷凝了幾度。
除了小顏，還能有誰是跟顏米長得像是一個模子出來的呢？
可這時候顏米注視著他，並沒有什麼吃驚的含義，青年默默看了一下牆上的小孔，問：「你在幹嘛？」
顏米舉起手機道：「牆太厚，沒信號。」
「……」青年一臉認真道：「整個度假區現在都沒信號。」
「哦。」顏米一臉矜持地收回戳針，「有wifi嗎？」
青年眨眼，「沒有。」
顏米也眨眼，「哦。」
沒啥意義的對話瞬間夭折，青年搬了張凳子坐在顏米對面，眼也不眨地凝視著他好一會兒，顏米對他直勾勾看著自己的行為沒有異議，反而主動提起了另一個話題，眼角上揚，帶著一種矜貴的傲意，「小白沒有被你騙到。」
青年歪了歪腦袋，恍然大悟，「原來他是這麼認出你來的。」
顏米也跟他做了一樣的動作，兩個人真的就像是在面對面照鏡子，「什麼？」
「我叫他鄂靜白，」青年道，「你叫他小白。」
顏米說：「小白很厲害的。」
青年想了想，「打架的話，我也很厲害，騙人，我不會。」這次他也還沒找到機會和鄂靜白交手，鄂靜白也認出了他，不然那時候鄂靜白再往前幾步，就會掉進他專門設計的陷阱里了，所以他只好按照之前安排的計劃提前撤退了。
「你打他，我會叫小白打你。」顏米的聲音里無甚感情，他知道對方變成他去騙鄂靜白了，他還知道這個人是一直說是他哥哥的朋友的阿皓，因為就是阿皓在遠遠的地方看著他，那時候的顏米便聽到耳邊好像一直有個聲音在叫他，不由自主地迷迷糊糊跟了過去，然後他就被抓住了，阿皓當著他的面揭掉人/皮面具，變完裝之後告訴顏米，他要去騙鄂靜白——想當然的，顏米沒啥能阻止他的有效能力。
「為什麼是他打我？」青年有些費解，「他打我的話，你應該幫我，我是你哥哥。」
顏米無動於衷，神色顯得很冷漠，「我不知道我有個哥哥。」
青年聽了也不傷心，只道：「我叫顏皓。」
顏米不說話，眼帘垂了下來，似乎覺得很無趣，顏皓面無表情地戳戳他的臉頰，「為什麼和電視上說的不一樣？你沒哭。」他的語氣簡直像是顏米不哭就把他打哭似的。
顏米用一種近乎嫌棄的目光看了看他戳自己的那隻手，「我又不需要你。」
顏皓很費解，因為他記得前兩天在舞會party上他們兩個一起吃東西的時候顏米還對這個話題感興趣，怎麼突然就變了呢？他不明白，於是就直接問了，聽罷，顏米冷然道：「你想殺了他。」
顏皓立刻就想到這個「他」說的是鄂靜白，眼睫毛撲閃了一下，無辜得很，「我沒有殺他。」
顏米重複，「你想殺他。」
「我沒想啊，」顏皓據實道，「是羅成叫我這麼做的。」
「哦。」顏米應了一聲，又不想和他說話了。
倒是顏皓道：「你跟我走吧。」他說話的口氣不像是商量，而像是在通知。
「……」
顏皓繼續道：「父親和母親出車禍的時候，主人本來是要把我們兩個一起撿回去的，可是不小心撿漏了一個。」
「……」
「你在聽我說話？」顏皓戳戳他。
「……」顏米斜眼看他。
「跟我回去吧，你現在太弱了，」顏皓對上他的眼睛，眼神里流露出一絲傷心，「弱得就像人類一樣，我怕把你弄死了。」
在鳴鏡度假區的另一側，封容一臉無奈地望著自己空蕩蕩的左手邊，再看看前方滿目疑惑地看著他的少年。
很好，他不僅把林映空弄丟了，這會兒連邢鈞也搞不見了，倒是撿到了徐野一隻。
從小廣場分開之後，封容和邢鈞就沒見到其他人了，他們商量了一下，決定先去大禮堂那邊找找林映空和鄂靜白他們，形勢有變，還是匯合之後比較安全，雖然沒預料到但是同進同出了那麼多年，總辦外勤組眾人還是有這個默契找統一地點等待集合的，卻沒想到他們在途中被一個陣法困住，等封容破陣出來，邢鈞已經不知道被弄到哪裡去了，倒是他因為破陣的動靜把剛好出現在附近的徐野嚇了一跳，手裡的東西都掉在了地上。
「暗部長，」徐野猶豫了一瞬，一邊彎下腰撿東西一邊問道：「你怎麼會一個人在這裡？」
他穿得有點少，掛在脖子上的一縷紅繩便跟著一個掛墜半滑了出來，略緊的衣服拉長了他身體的曲線，將他整個人壓得很薄，不知道是不是夜色太濃，當徐野起身的時候封容看到了他雙瞳里殘留著的深深的倦意，像是長途跋涉的旅人，想休息，卻沒找到歸家的方向。
只是一瞬，徐野便斂去了那份異色，抖擻著精神朝封容走過去，封容看到他手裡剛撿起來的是一個球狀的東西，看不出來用途，他不動聲色地道：「和他們都走散了，邢鈞剛才和我在一起，這會兒不見了，你看到他了么？」他們兩個再加上阿皓是同屬一組的。
徐野搖頭，站定在封容面前，一米左右的距離，不遠亦不近，「我們也是都走散了，到現在為止我只見過你一個人。」
封容問：「所以你也不清楚現在的情況？我們為什麼都能在外頭走來走去？」之前都是一個一個遊戲場劃分開來的，但在小廣場的時候剩餘小組的組員多多少少都露了面，可見這會兒整個鳴鏡度假區都合而為一個遊戲場了。
「不清楚，只是覺得不對勁，」徐野道，臉上帶出擔心之態，「遊戲場好像沒有區域限制了，我怕全部人會混戰在一起，有些人……沒什麼分寸，受傷的幾率太大了。」
「你擔心的恐怕會成為現實，」封容看著他，「你聽過圍獵么？」
徐野怔住，好半晌才道：「暗部長你聽誰說的？」
封容觀察著他的神情，「太杭、秉伯和諸妤都被殺了，古曼也死了，其他之前淘汰的人的屍體都在住宿區西邊的小廣場上，諸妤死之前說，這不是遊戲，是一場圍獵……很不巧，我們都是獵物。」
徐野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抹了一把臉，道：「做機關的時候我就該猜到的……的確是奇恩的風格，玩死人不償命。」
封容說：「你好像不怎麼意外。」
「拿別人當獵物，就會有被別人當獵物的一天。」徐野意味不明地道。
他擺明了不想正面說些什麼，封容卻好似沒看懂沒聽懂他的意思，問：「你知道什麼？」
徐野反問了一個似乎與現在話題毫不相關的問題：「暗部長，你說，錯了的人能不能被原諒？」
封容很坦白，「看他做錯了什麼。」
徐野再問：「殺了人的人是不是就不能活在這世上？」
「看他殺了什麼人。」
「被殺的人找殺人兇手報仇，是不是應當的？」
封容動了動眼眉，瞳孔深如幽水，徐野下意識地垂下眼帘避開了他的目光，做完這個動作之後才驚覺自己為什麼要躲閃呢，封容似乎對他的舉動毫無所覺，聲音平靜道：「應當，也不應當。」
徐野沒預料到他的這個答案，「為什麼？」
「復仇，可以，但他不能成為下一個殺人犯。」
徐野頓默，他似乎能明白對方的話，又有些費解於其中的關係，在封容幾乎以為他準備透露些什麼的時候，徐野話鋒又是一轉，道：「暗部長，你變了很多。」
這次輪到封容一愣，「你多久以前見過我？」
「也不久，所以才覺得你變化很大，」徐野捏著手裡的球，緩慢地轉動著，「我有點好奇，是什麼改變了你？」
他的語氣有點像是久別重逢的熟人，但封容仔細打量他一番，也沒從他的眉目之中看出端倪，只覺得他的眼神有些熟悉，卻一時記不起來，「也沒什麼，人總是會變的，不過不管變不變，我都覺得我過得挺好的。」
「都挺好？」徐野定定地注視著封容，他居然問這位天之驕子這麼一個問題：「你沒有試過抱怨你的生活嗎？在你一無所有又求而不得的時候。」
封容沉默了片刻，他今年二十七歲，是靈異學界最有前途的年輕人之一，可事實上在幾個月之前，他的人生從未試過什麼叫做求仁得仁，在一個月之前，他還差點死在回憶里，從高峰到低谷，他都在被動地往前走……所以封容道：「怎麼說呢，痛苦的日子不能說沒有，但再怎麼樣，總要活下去。」他以前也不是多麼心胸豁達的人，最絕望的時候想死又沒死成，那麼為了生存，他並沒有太多時間沉浸在抱怨之中。
「什麼時候都要活下去？哪怕你想要的生活再也得不到了？」
「怎麼樣才算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呢？你二十歲的時候和你五十歲的時候想的大概都不一樣，區別只是看你能有幾個選擇，」封容說，「既然是你自己選擇的，沒辦法改變，就只能接受。」
徐野似乎覺得有些好笑，「暗部長願意接受？」
封容點頭，「我接受了。」無論是他的母親，還是百里夢鄢，甚至是如今的林映空。
徐野覺得他聽到了一件很殘酷的事情，站在靈異學界頂尖那個圈子裡的暗儡也有反抗不了的生活，還有那麼多在山腳下的人，該是多麼可悲呢？
「那你後悔了嗎？」
封容對他笑了笑，是那種帶著一點無奈、更多的是平靜的微笑，「如果後悔可以改變什麼，那我一定悔不當初。」
徐野聽罷，有那麼半分鐘是有些恍惚的，無數回憶的流彩從他眼中飛掠，最後慢慢歸於沉寂，他點點頭，也對封容微笑了一下，和封容截然相反的是他的笑容里有一分平靜和九分無奈，在少年還有些稚嫩的面容上顯得突兀無比，在這一刻，封容感到了一股強烈的熟悉感，記憶即將劃破那層薄膜，卻始終抓不到那縷痕迹。
徐野很快就收斂了臉上的神色，轉而道：「就我所知，奇恩的圍獵遊戲玩了很多年。」
封容目光一沉，「是這樣么？」
附近沒人，風也停了，四周一下子變得很安靜，染得徐野的聲音也多了幾分陰冷之意，「獵人玩得很痛快，相對的獵物就很痛苦，要是有一天獵物變成了獵人的角色……暗部長你說，那會是怎麼樣的景象？」
封容的眼神已經徹底幽深一片，「我猜，你看到了獵人？」
「不，我沒看到，」徐野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但是我聞到了死人的味道。」
死人？封容皺眉，若有所思。
徐野似乎無意在這裡逗留太久，把手裡的東西收起來，道：「我要繼續去找我的隊友了，暗部長你自己注意安全，回見。」
儘管對方留下了一堆似是而非的話，封容卻也不阻攔，「回見。」
於是徐野離開了，封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想到他手上拿著的球狀物體是軟的，就是不知道捏爆之後裡面會跑出什麼來……不過最後徐野走了。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林映空這邊也碰見了一個人，不過他運氣好，碰上的是鄂靜白。
這會兒林映空才剛從亂七八糟的迷宮裡轉出來，影子在周圍打了個轉，他伸手在靠得最近的物體上摸了摸，是一棵樹，粗糙的樹皮刮過他的掌心，他現在似乎是在一座山山腹里？卧槽，別是給丟到大山深處了吧！
林映空扁扁嘴——他想部長大人了。
然後他就「啪」的被鄂靜白撞了。
「……」多年同僚，他瞎了也認得出對方來，林映空捂住了自己被撞到的鼻子，莞爾，溫柔的笑容不知怎麼的就帶出一陣鬼哭狼嚎的陰森之意：「靜白，第四季度的室外偵查測評零分，記得一月份提前一個星期去申請補考。」
被一巴掌掀開砸樹上去了的鄂靜白：「……」就算是火急火燎在找顏米的旱魃先生也禁不住這種一盆冰渣子水兜頭潑下來的感覺，生生打了個冷戰——他的室外偵查測評成績從來沒有掉過靈執法部前三名！
當然，鄂靜白也不是真的因為顏米而完全失了平時水準，真是這個原因的話總辦外勤組立馬就得給他停職調整狀態。只不過林映空主修魂術，身體常年和影子同化，天生在隱匿功夫上秒殺四方難有敵手，可以說只要他願意的話，他的存在感完全就跟一個無聲無息的影子相媲美，平時在部里對戰聯繫的時候就用這個坑過無數人，鄂靜白心思有些亂，一時不察也是正常。
「怎麼你一個人在這裡？部長呢？」鄂靜白和自己一樣獨自一人的林映空，登時有了不祥的預感。
林映空簡單地用幾句話總結了自己坑爹的經歷：「我已經差不多兩個鐘沒見過部長了……我們分開過一次，有人在我身上下了個咒印，奇恩扮成部長的樣子，我看不見，咒印又模糊了我對他的氣息和魂魄波動的感應，我差點上當了。」不過發現奇恩冒充部長之後林助手險些把對方的一魂一魄給撕了下來，發飆的林助手很難得，封容都沒見過幾次，見到一回就不會想見第二回了，奇恩見狀不妙，便一溜煙跑了。
三言兩語里滿滿都是怨念，鄂靜白給拉了滿身仇恨的奇恩點了個蠟，但是細細一想其中關鍵，再加上鼻翼之間繚繞的淡淡的血氣，鄂靜白面色冷厲得嚇人，「你受傷了？」扮成暗儡，哪怕只要林映空相信他一秒鐘，都夠他要掉林映空的半條命。
「沒有，是之前傷口崩開了。」在鬼屋的時候小女孩妍妍捅了他一刀，這兩天「運動」略激烈，一直都沒怎麼養好，遊戲開始之後他的實力被壓制到b階，正好對上b階的異能力者奇恩，難免有些大動干戈，其實他還沒告訴鄂靜白自己的小腿被奇恩打進去三塊金屬片，外表還看不出痕迹，就是走起來隱隱作痛，這得等回去之後讓狄冰巧幫他做個手術取出來，所以他也沒打算在部長大人說自己的吃虧史——畢竟他當場報仇得很愉快，他的影獸在奇恩小腿的相同部位狠狠咬了一口，這可是直接作用在靈魂上的，不讓奇恩痛上半年他就枉稱靈安全局最年輕的靈魂術法大成者了。
不過他沒當場認出部長大人來，這點真的很丟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