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萬花小說>书库>都市青春>獵獵紅塵> 第二十八章 劫亂后的城市夜晚,顯得格外寂靜。

第二十八章 劫亂后的城市夜晚,顯得格外寂靜。

  五


  天入黑時,江庭軒正準備出門。讓他意外的是,一位五十多歲的婦人來到了他家。她是江家的傭人,在江家已經二十多年了,當年庭昌出生,母親奶水少,是靠著她的奶水養大的。她在江家一干二十一年,雖有主僕之分,可江家老少一直都把她當親人對待。她的丈夫和兒子都在『誠義合』公司做工。那天暴徒來襲時,她隨其他下人一起逃離了江家。之後下人們都怕牽連,沒敢再露面。不想今日她卻回來了,而且她還送來了半袋米和這個月才領的薪水。


  「怎麼好要你的?」庭軒推辭道。


  「什麼時候了,還跟我說這些話!」奶媽淚如雨下,「大少爺是吃我的奶長大的,沒想到……還有老爺和小姐……」奶媽「嗚嗚」地哭了起來。


  看到奶媽回來,又聽到她這樣說,一直被悲痛壓抑的恍恍惚惚的母親,突然抱住奶媽嚎啕大哭起來。


  奶媽一邊陪她流著淚,一邊說:「哭吧,大聲的哭吧!太太,你哭出來,悲傷就會減輕些。你們放心,我會留下來陪著你們。從前老爺、太太對我們一家人那麼好,現在你們有難,該是我報答你們的時候了。你們現在不方便出門。我們多少還有幾個積蓄,以後家裡沒了吃的,我來想辦法。」


  庭軒很感動,他終於明白了父親的教誨,那就是——與人為善,必有善報。


  庭軒向母親說明了林伯叫他去清欠款一事。


  母親受了奶媽的安慰,心情逐漸平靜下來。她思謀片刻,說道:「生意上的事我極少過問。可我知道,你林伯的財力絕不在江家之下,這一兩年也沒聽說林家有什麼大的投資項目,他是不可能向江家借款的。想是他念兩家多年友誼,可憐我們孤兒寡母。可是,這次所有華商都遭到了衝擊,他又哪有錢來幫我們呢?」


  「太太,」奶媽說道,「林老闆既然開口,他就一定有辦法。要知道——當你好的時候,來巴結你的人多半另有所圖;在你遇難的時候,肯出手相救的人才是你最可信賴的朋友。千萬不要隨便拒絕一個朋友的好意!」


  江庭軒明白,奶媽的意思與中國古代典故『錦上添花』和『雪中送炭』如出一轍。


  庭軒母親點點頭:「奶媽說得對,我們不能拒絕林伯的好意。但你要記住,人最重要的是靠自己。等我們有能力時,一定要懂得知恩圖報!」


  「太太說得對。有我在這照顧太太,您就放心去吧。二少爺,路上多加小心。」奶媽不住地點頭說道。


  六


  劫亂后的城市夜晚,顯得格外寂靜。


  家家戶戶都緊閉著房門。街上行人鮮見,偶有晚歸的人,也都是腳步匆匆,神色慌忙。在這寂靜中,不知是否又有新的災難又要降臨。


  江庭軒小心翼翼地走在黑暗中。他緊張地豎起雙耳,一有動靜,他就會立即將自己隱藏在黑暗的牆角或樹叢中。林家相距並不遠,平時也就近十分鐘路程,可這次庭軒卻花費了幾乎兩倍的時間。


  已經能看到林家的院門了。那大門上的鐵皮,也已被砸得坑坑窪窪,顯然林家也遭受過暴徒的襲擊。三層的洋樓靜靜地立在那裡,沒有一扇窗戶透出燈光。


  江庭軒猶豫了。林家看來已經休息,自己此時打擾恐怕太不禮貌。林伯或許也只是客套一下罷了,畢竟已經幫江家料理了喪事,而且費用也都是林伯出的。


  思前想後,庭軒心生去意。雖然他明白了不要輕易拒絕朋友善意的道理,可他知道,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浩劫,幾乎每一位當地華商都蒙受了巨大的經濟損失,接下來的事態還不知道會怎樣發展,在這個人人自危的狀態下,又有誰還有能力給他們母子倆提供更大的幫助呢?如果沒有林伯和父親的生前好友們不顧個人安危,來幫助他母子料理後事的活,他自己又哪有能力來處理呢?


  江庭軒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惶恐。身逢亂世,他卻找不到一點應對的辦法,百無一用是書生,他又將怎樣承擔起照顧母親的重擔呢?

  十七歲的庭軒恨自己為什麼只知道死讀書,卻從沒有學到半點生存的技能。他感覺將要面對的未來,就如這漆黑的夜,看不到光明,看不到彼岸……


  庭軒突然想起了父親,也想起了他曾經的教誨。父親曾經說過:只要人活著,就永遠不要對未來失去希望,路是逼出來的,面對艱難險阻,關鍵看你有沒有一顆勇敢的心。


  江庭軒決定回家。他不想讓母親為自己擔心,畢竟這個家也只有他母子二人了,他必須支撐起這個破碎的家。庭軒平生第一次明白了一個男人的責任。


  正要走,庭軒突然聽到一陣機器的轟鳴聲,靜夜中顯得格外得清晰。是汽車的引擎聲,而且是台大卡車。庭軒急忙將自己藏入了樹叢的陰影中。


  卡車停在了街口,沒有熄火,車箱上罩著蓬布。


  庭軒的第一感覺,那是一台軍車。在黑暗中,他也不能十分確定。微弱的星光下,那卡車猶如一頭巨大的怪獸,趴在那裡,讓人感到陰森恐怖。


  庭軒屏住呼吸,他聽得見自己「怦怦」的心跳聲。是暴徒又要作惡嗎?庭軒緊張得嗓子發乾,雙腿也在微微地不停顫抖。


  車箱後方布簾掀開,下來了兩個人。一個人手裡黑乎乎不知拿著什麼東西,另一個人手裡好像提著一隻壺。這兩人先四下張望了一番,然後徑直朝林家走去。


  他們要幹什麼,手中提的是汽油嗎,難道他們要放火?!庭軒幾乎要叫出聲來。他想趕緊通知林家,他不想林家再遭受毀滅性的打擊。


  先別忙。庭軒告誡自己,先弄清這些人幹什麼再說。如果他們點火,他會立刻高聲喊叫來警醒林家的人,他也將義無反顧地沖入火海,去挽救那一條條鮮活的生命。


  那兩個傢伙走到林家的院門前,又左右張望一下,然後一人將手中那個黑乎乎的東西放到了地上,另一人提著壺朝裡面倒了些什麼。他們很快完成了這些動作之後,飛快地向卡車跑去。他們剛上車,喊了聲「好了!」卡車油門轟響,駛離了街口。引掣的轟鳴聲漸漸遠去了。


  那是什麼東西?庭軒緊張地猜測著。是炸彈嗎?可看那個樣子,彷彿倒的是液體。而且那兩個傢伙也沒有什麼防護措施,看來也不是什麼強酸、強鹼或是其他什麼劇毒物質。那究竟是什麼呢?


  庭軒想走近細看,可總是心存顧忌。那兩個傢伙把這東西放在林家門前,顯然目標很明確,這一定是對林家不利的東西,我江庭軒豈有袖手旁觀之理?


  庭軒確定四下無人,壯著膽子走了過去。


  那是一隻碗。夜色中隱約可辨,那隻碗似乎是紅色的,裡面黑乎乎盛著什麼東西,腥臭難聞。庭軒小心地伸過手去碰了那碗一下,手感很糙。他沒有發現什麼太多的異樣,於是輕輕地端起了那隻碗。


  街那邊又傳來卡車的轟鳴聲,似乎是剛才疑似的軍車又掉頭回來了。


  江庭軒連忙端著碗,又躲到了樹叢后。


  那台卡車路過街口並沒有停留,徑直開過去,消失在了黑夜中。


  江庭軒用樹枝在碗里攪了攪,感覺比水粘稠。又拿起樹枝放到鼻子下去聞,是血!江庭軒將碗飛快地丟入了樹溝內。他乾嘔著,幾乎要吐出來。什麼血,莫非是人血?他感到毛骨悚然。什麼人在林家門口放血碗,是在警告林家,還是有什麼別的用意?江庭軒放棄了離開的念頭,他覺得自己有責任把這件事告訴林伯。


  江庭軒走到鐵門前,輕輕地敲了敲。他立即聽見有人躡腳輕跑過來的聲音,那腳步停在了大門的內側。庭軒知道出來了人,於是又輕輕敲了三下。


  「什麼人?」門內那人壓低聲音問。是子強的聲音。


  「子強,是我,庭軒。」


  門上的銷子迅速拔開。子強打開鐵門上供人出入的小門,將庭軒一把拉入了院內,然後他探出頭看了看外面的狀況,趕緊又關上門,上了鎖。


  「怎麼才來?父親等你很久了!」林子強語氣中帶著責備。江庭軒正準備將血碗的事告訴他,林子強卻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走,進去說,外面說話不方便。我們一直都在擔心,怕你在來的路上別出什麼事情。」


  進了樓,關上房門,林子強才擰亮手電筒,引著庭軒走進了西側的書房。房間內掛著厚重的窗帘,紅木茶几上的燭台上,燃著一支白色的蠟燭。


  林伯站起身,迎了上來:「真擔心你是不是出事了,正想叫子強去迎迎你。快過來,坐下。」


  江庭軒順從地坐在了寬大的紅木椅上。


  林伯遞給他一個紙袋:「這是我欠你父親的錢,現在還給你。」林伯語調低沉,顯然沒有從喪友之痛中走出來。


  「林伯,我母親說,您沒跟我們江家借過錢。」江庭軒低下頭去,他實在厚不下臉皮去接那錢。


  「拿著!」林伯將紙袋拍在他腿上,「什麼時候了,還你們江家我們林家的。這是感情債!以後你會懂的。想當年,我滿滿一船貨物翻入海底,害得我傾家蕩產,不是你父親出手相助,那有我林某的今天?從今天起,你和子強一樣,都是我的孩子!」


  「林伯!」一行熱淚從庭軒臉上滑落,孤寂中他感受到了來自同胞的溫暖。他接過錢,堅定地說:「就當我借您的,終有一天,我會加倍報達您!」


  「好樣的,這才像培德的兒子!」林伯拍著庭軒的肩頭,淚水也撲籟滾落,「好了,現在最難的是你母親,一個婦道人家,遭受這麼大打擊。快回去陪她去吧。」


  「林伯……」江雄把剛才有人在門口放血碗的事告訴了子強和他父親。


  「那碗是什麼顏色的?」林伯的聲音有些發抖。


  「天黑,看不很清楚,應該是紅色的。」江庭軒從林伯的神色中感覺到了事態的嚴重。


  「放血碗的是什麼人,是大雅人嗎?」


  「沒看清楚,不過他們是從一台軍用卡車上下來的。」


  「軍車,你確定?」林伯追問。


  庭軒搖了搖頭:「只是憑感覺。那車箱上蒙著蓬布。」


  林伯微點了點頭,又問:「放血碗的人是赤著腳還是穿著鞋?」


  「穿著鞋,從腳步聲可以聽出,這一點我可以肯定。」江庭軒說。


  「碗呢?」


  「我扔到樹溝里了。」


  「哦——子強,你陪庭軒去把碗取回來。記住,用土把血蓋上。」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