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謀划(三更賀白銀)

  沐楓乍一聽到這個聲音，先是愣了一下，民間有太陽打西邊出來會發生不尋常事的說法。


  所以他條件反射一般的看了看天空，卻發現朝陽依舊懸挂在東方，奇了怪了，他給自己打電話談什麼？

  沐楓眯起眼睛，輕聲笑道：「在哪談？」


  「靜齋茶館吧，四樓聽雨閣。距離王府賓館不到五百米左右的路程，吃過早飯，喝喝茶，聊聊天，也很愜意。」


  電話中的聲音依舊溫吞，沒有刻意拿捏腔調，也沒放低姿態，不卑不亢，像是尋常朋友在拉家常一般，甚至還帶了些笑意。


  沐楓猶豫了下，再次聽到這個聲音，終於確定了電話中到底是誰，說了聲好，掛掉電話。


  方紫依已經解決完早餐站在了沐楓身後，不言不語。


  都說三個女人一台戲，這足以證明這種生物的能說會道，可像方紫依這般不愛說話的妞，沐楓還是第一次見到。


  她似乎在除了說吃東西的時候神色會悄然柔軟一些，有些小雀躍，在其他時間段，一直都是沉默的跟在自己身邊。


  別說主動開口，沐楓有時主動說話，她都不見得會搭理。


  就像是現在，沐楓站在門口，沒說去哪，她也不問，就這麼安靜的站著。


  寬鬆道袍，優雅長劍，雪白拂塵，長發沒有挽成道家的髮鬢，如瀑傾瀉在肩頭，神韻如詩。只不過這種打扮，是不是太雷人了點？

  沐楓有些鬱悶，自顧自開口道：「有個我完全想不到的人物打算請我喝茶，走，咱倆去會會他。說不準就是鴻門宴之類的橋段，不然不應該啊，我和他之間應該是有深仇大恨才對的，能坐下來喝茶的幾率太小了。」


  方紫依靜靜跟著沐楓走下台階，不知道是神經反射弧度太大還是某同學的聲音傳遞的太慢。


  一直走下台階向前走了十多米，方紫依才輕聲開口：「哦。」


  「-——」


  沐楓差點被氣笑，不停的暗示自己習慣就好，也不再說話，埋頭趕路。


  帶著一個長相氣質身材都很女神但打扮卻很古怪的娘們在大街上招搖過市，還是很有壓力的。


  尤其是這個時間段，走在大街上，回頭率簡直就是百分之百。


  這年頭有道士有和尚，可長這麼漂亮還這般打扮的女道士實在是鳳毛麟角。


  少林寺方丈出門也是穿著袈裟，可人家還坐寶馬的，誰會穿著這身行頭在大街上晃悠？


  最過分的是，她還亦步亦趨的跟在一個男人後面。


  於是某個還沒吃到腥的倒霉蛋理所當然的成了眾人仇恨的對象。


  沐楓表面上還能保持淡定，但被這麼多人圍觀，心裡也不好受。


  一言不發向前走，走了五百米左右，終於看到了靜齋茶館的字樣，古香古色的牌匾，四層高的小樓。


  屋檐上掛著的燈籠被風吹得微微搖擺，四名穿著素色高開叉旗袍的服務生保持著優雅端莊站在門口，笑容極具親和力。


  這裡的服務生接受能力明顯要比外界強上不少，看見沐楓和方紫依走上來，雖然很詫異這位女道長的打扮，但臉上還能保持著笑容，輕聲道：「您好，請問二位有預約么？」


  「四樓聽雨閣。」


  沐楓平靜報出地址。


  服務生的態度明顯更加恭敬，微微彎腰，微笑道：「請跟我來，我帶二位上去。」


  靜齋茶館內部構造同樣別出心裁，一切都講究一個復古。


  不奢華，卻別有韻味。


  幾乎看不到任何現代化的氣息，一樓二樓是普通大廳，三層是包廂，一直都對外開放，四層則是會員制，服務明顯要高於下面。


  從一樓向上的樓梯也並非直上直下，而是微微旋轉，無形中降低了客人爬樓的疲勞度，設計的很貼心。


  沐楓跟在服務生身後，沒有去看身前妹紙沒旗袍包裹扭動起來很誘人的臀部。


  而是盯著走廊兩旁的潑墨山水畫，一幅幅安靜欣賞，不是什麼名家作品，但掛在這裡，倒也算應景。


  三人在四樓的掛著聽雨閣的包廂前面停下來，服務員做了個邀請的手勢，看到客人沒有留下自己的意思，有些失望，徑直離開。


  沐楓眼睛眯了眯，看著房門，似乎在琢磨裡面到底有沒有以擲杯為號聽到聲響就跳出來的五百刀斧手，站了半晌，才淡然笑了笑，沒有敲門，直接推門而進。


  包廂內，一個氣質極度儒雅的中年男人正在親自沖泡一壺普洱茶，聽到門口聲響，也沒抬頭，輕聲笑道：「多謝沐兄賞臉，不然我這壺六十年的普洱茶可就白泡嘍。」


  「我記得曾經在網路上看過，六十年的普洱茶曾經炒出過十多萬的價格，不過藍總貴人事忙，茶是好茶，跟屠先生的時間比起來，怕還是不能比的吧。」


  沐楓笑道，盯著屠浩天，這個聚義門堂主陳零手下天地玄黃排在第一的大猛人。


  自己剛剛才廢掉了他的兒子，某種程度上來說，就是讓他斷子絕孫了，今天見面他竟然還能心平氣和，實在是怪事。


  屠浩天終於抬頭，然後看到了跟在沐楓身後背著長劍的方紫依，眼神中瞬間閃過一絲驚艷神色，然後很快的恢復正常，笑呵呵道：「沒想到沐兄弟還帶著朋友，失禮了。坐，茶是好茶，不過茶具稍差了些，我是個大老粗，對這方面不懂，湊合的過去就成。」


  沐楓淡淡笑了笑，不置可否，坐在位置上面，看著屠浩天拿著鑷子遞過來的一小杯茶，玩笑道：「有毒？」


  「兄弟說笑了，我跟你無冤無仇，為什麼要下毒？」


  屠浩天淡然道，又用鑷子夾住一小杯茶水，很穩的放在了方紫依身邊。


  「無冤無仇？」


  沐楓沉默了下，猛然大笑：「說得好。」


  僅僅三個字，嘲諷之意卻在明顯不過了。


  屠浩天依舊不動聲色，沒有迅速進入正題，到了他這個身份，說話做事開門見山，說好聽點是直率，說難聽點，就是缺心眼了。


  三人圍著一壺普洱茶開始扯皮，屠浩天修心養姓的功夫不差，對吃喝遠比對沐楓有興趣的方紫依也同樣姓子淡定。


  悠悠品著茶，跟喝紅酒不一樣，她喝茶倒是有模有樣，頗具古風。


  沐楓從小早就被老空冥鍛鍊出了非比尋常的耐心，跟屠浩天隨意閑聊的同時也在防備著他突然出手的可能性。


  屠浩天確實是個妙人，起碼學識方面看就很淵博，大部分事情不一定都精通，但卻都略有涉獵。


  聊起來總能發表些自己的觀點，跟這種人聊天，到也不是不可以接受的事情。


  「兄弟好手段，昨晚在分堂近百條人命灰飛煙滅，今天幾乎要鬧得人盡皆知了，管殺不管埋，這做法是不是有點不符合規則了？」


  閑扯了將近三個小時，屠浩天徹底服氣，估摸著照這個架勢。


  他就算在聊上一天沐楓也會奉陪到底，這個道家出身的年輕人太沉得住氣了，儘管知道自己率先開口會落了下乘，但他還是打算把話挑明了說。


  「你是代表誰在說這句話？」


  沐楓眯著眼睛道，喝了口茶水，扎扎嘴，沒嘗出味道，對門外漢來說，茶水也就是聞著清香撲鼻，到了自己嘴裡，往往喝不出那種韻味。


  「代表我自己。我能坐在這裡跟你見面，就不是天地玄黃，只是屠浩天。」


  屠浩天笑道，雙手放在桌子上面，看到沐楓沒有繼續開口的意思，微微挑眉，有些無奈，輕聲道：「只是出於個人角度，想問兄弟一句，你到底想要什麼？」


  想要什麼？

  沐楓沒有第一時間回答，而是率先思考屠浩天這句話的出發點，良久，才輕聲笑道：「我想要的很多，你給不起，你們堂主也給不起，天海同樣也給不起。」


  「是啊，華夏王朝道門之首。曾經多大的一棵樹啊，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現在王朝的格局趨向於飽和，想光復道門，哪裡是這麼容易的。」


  屠浩天感慨道，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眼角餘光卻瞄著神色平靜但已經眯起眼睛的沐楓，若有所指道：「兄弟肩膀上的擔子大，但你不是傻子，目標在怎麼遠大，路也是一步步走的，你現在只是練氣六層吧，連打敗陳零最基本的實力都沒有，談什麼厚積薄發？實力太弱，走的也就慢了些。」


  「屠哥有什麼好辦法？」


  沐楓眼神閃爍道，知道這廝要進入正題了，順帶著問了一句。


  不是屠先生，而是屠哥。


  簡單一個稱呼，似乎讓兩人距離拉近了許多。


  本來應該是不死不休的仇敵的兩人卻坐在一起稱兄道弟，這畫面，實在太諷刺了些。


  「我可以幫你走的更快一些，堂主老了，我忍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機會，所以才想跟你談談，我可以過來幫你，只有除掉他，你才能算個人物。到那時，你光復道門，就會容易許多。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過來幫你的話，最後我會得到什麼。狡兔死走狗烹？還是一世的榮華富貴？」


  屠浩天臉色木然道，一番話如果放在外面，絕對能讓整個天海江湖都狠狠震蕩，短短几句話，幾乎說明了他要背叛聚義門的事實了，只不過他在索要背叛堂主陳零后能得到的籌碼而已。


  「屠哥來幫我？為什麼不殺了陳零后自己穩坐堂主之位，那豈不是更好？」


  沐楓沒有半點欣喜若狂的姿態，依舊保持著冷靜。


  「我有那個能力，卻沒有那個實力，我的確有辦法能坐在那個位置上面，但只不過是表面風光而已。陳零背後有聚義門長老撐腰，如果我背叛，勢必遭到聚義門戒律堂的懲罰，所以就要另外找人，而你背後則是真義盟和姜家，跟著你，就算是聚義門總壇想動我，也會投鼠忌器。」


  屠浩天輕聲笑道，說的很明白。


  姜家，還真是一張虎皮啊。


  沐楓默默感慨，可這張虎皮，哪裡是自己的靠山？

  自己不過是跟姜翀燕關係不錯而已，不過他也懶得解釋什麼。


  借勢上位，放在哪都是很尋常的事情，他伸手敲了敲桌面，微笑道：「貴公子的傷勢還好吧？


  屠浩天愣了下，終於明白眼前的年輕人在顧忌什麼，眼神中的陰冷一閃而逝，淡然道：「那不是我兒子。」


  沐楓剛喝到嘴裡的一口茶差點噴出來，瞪起眼睛，死死盯著屠浩天的臉。


  這答案太他媽意外了。


  屠浩天嘴角扯了扯，有些自嘲，指了指自己的頭部，看著沐楓，看似開玩笑，但眼神卻異常瘋狂的說了一句：「我這裡，是綠的。綠了二十多年，屠天佑應該叫陳天佑才對。堂主好手段，把自己手下的老婆變成自己情婦的本事果真高超，屠天佑就是堂主跟我老婆的孩子。這些我知道，我都知道，甚至曾經偷偷目睹過幾次，我那在床上對我很正經裝聖女的女人，到了那個老傢伙面前，卻不知廉恥的賣弄風搔百依百順，女人果真是很神奇的生物。」


  「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因為功法的原因，我可以做男女之事，但卻沒生育能力。這些年每次想起那個女人一臉害羞幸福的告訴我她懷孕的時候，我都一陣噁心，但當時卻還要裝出一副驚喜的模樣來。因為我還想繼續活著，把這份恥辱一分分還回去。十年前，我自己親手設計殺了我老婆，屠天佑活著，但如今也廢了，說起來，我應該謝謝你才對，哈哈.……每次看到陳零那張扭曲的老臉，我做夢都能笑醒。」


  屠浩天越說越激動，到最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只不過笑著笑著，眼淚卻出來了。


  只是為了活著。


  沐楓默默無語，因為這麼一個看起來很簡單的理由，生生忍了二十多年，這種男人，是可悲還是可怖？

  「你想怎麼幫我？」


  沐楓輕聲問道。


  「我最多可以提供你一些陳零的行蹤和弱點，他的實力已經一隻腳邁進了築基期，我現在能幫你的只有這麼多。你去殺掉跟我齊名的楊大地，他的實力在練氣六層巔峰，天地玄黃，現在只剩下我們兩人，只要他一死，陳零手上就剩一個閻羅殿，那個時候我就可以立即接管天海聚義門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產業。到時你就是除了真義盟以外最有權力的男人。」


  屠浩天輕聲道，語調低沉：「這是我能做的，現在的問題是，你可以給我什麼。」


  可以給他什麼？

  「你幫我除掉陳零，助我光復道家后，你便可以坐在天海聚義門堂主的位置上。」


  沐楓淡然道，這句話的意思很明顯，他光復道家后，天海聚義門所有事物，都會交給屠浩天來打理，到時他將是天海另一個聚義門堂主，坐在陳零的位置。


  這是許多人終其一生的追求。


  屠浩天臉色陰晴不定，剛要說話。


  「叮！」


  一聲脆響傳來。


  方紫依自顧自喝完了大半壺普洱茶，用鑷子輕輕敲了敲茶壺，淡然道：「餓了，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