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6 天地孤注賭一擲〔2〕
【第二節】
未央宮,汐暇閣。
慕容凝推門走了進來,床上的人微微一動,被她無聲地制止了。
她快步走到慕容汐的榻前,微微嘆了一口氣,語氣卻是暖的:「別亂動,骨頭不容易長好。」轉而又向一直守在一旁的慕容煙細細囑咐道:「好好照顧你二姐。她的左手還能不能丟飛針,就全看你的本事了。」
慕容煙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證著,相較起來,一直沉默不語陷在床榻里的慕容汐安靜到有些可怕。
慕容凝似是有些心不在焉,見慕容汐並無大礙,便欲轉身離開。
「姐。」突然傳來一聲極輕極淡的呼喚,聲若遊絲,「對不起。」
慕容凝靜靜地凝視了她一小會兒,她仍舊是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彷彿再也無話可說。
「事已至此,你們能活著回來就好。其他的話,多說也無益。若真是知錯,便長個教訓便是了。」慕容凝的話里透著疲倦與無奈,她搖搖頭不欲再多說。
「……如今……」慕容汐仰頭望向閣頂精緻彩繪,目光有些空洞。
似是明白她的意思,慕容凝略一猶豫,還是同她說了實話:「有人慾拿此事大做文章……你的行蹤沒有暴露,他們是沖著無夜去的。寫著無夜通敵賣國罪名的密報,已經遞至了皇帝的手中,我方才便是從宮中回來。」
「那姐姐你解釋了嗎?皇帝大人他信了沒有?」慕容煙瞪大眼睛,著急地問道。
「陛下生性多疑,除非真的將北荒大王子抓回來交差,否則任憑我們說什麼、怎麼做都不會讓他完全打消疑慮。」慕容凝的話音剛落,慕容汐前一秒還毫不聚焦的雙瞳突然間亮了起來。
「到哪兒去抓北荒大皇子啊,這下完了完了……」慕容煙急的團團轉。
慕容汐卻明白了慕容凝的意思,她的面色變得更加的蒼白,話音也不似平日的淡然:「是要將他……?」
眼見著慕容汐的反應,慕容凝覺得反常,但卻也並不十分明顯。只當她在生死邊緣徘徊過,多少性子會變得緩和些。於是便點頭應道:「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下一刻慕容汐竟用右手撐起了遍體鱗傷的身軀,不管不顧小腿的傷口,於床榻之上向慕容凝的方向跪了下來。
此舉不僅讓慕容煙驚訝的張大了嘴,也讓一貫從容的慕容凝倍感詫異,她正欲上前扶下慕容汐,卻聽得慕容汐開口了。
「放了他。姐。求你。」慕容汐跪在那裡,說出來的話讓她的姐妹驚詫到彷彿第一次見到她似的。
慕容凝默不作聲,不知道是意外的,還是不知該如何回答,也許兩者皆有。
「我去同皇帝說,是我一個人的錯。」慕容汐跪在那裡,表情滿是毅然決然。
慕容凝唇邊的笑容凝固了。她冷起臉的時候,周身的空氣彷彿跟著一同冷卻了下來。那樣強大的低氣壓,連慕容汐都有些難以承受。
「鬧夠了沒有?鬧夠了,就好好休息。」慕容凝冷冷地開口,隱忍著沒有發怒。
慕容汐罕見地忤逆了慕容凝的意思,仍舊一派倔強地跪在那裡,像是一堵沉默的牆,堵的人喘不過氣來。
慕容煙心直口快地在一旁替慕容汐打抱不平:「是啊大姐,你總不能為了救姐夫,就非要把別人搭上吧!二姐的心情你也應該很能理解才對啊~如果要交慕楚的話我肯定也——」
「夠了!」慕容凝一把掃掉了身邊桌几上的所有物什,極其名貴的白瓷古玩應聲而碎,被打翻的茶具滴滴答答地漏著水,冷漠而刺耳。
「慕容汐!你還要再任性到什麼時候?」慕容凝顯然是真的生氣了,說出來的話又急又厲,像是尖刀沒入身體里。
「搭上一個季將軍還不夠嗎?」
「你一個人?呵呵,可笑!你知不知道未央宮主的含義是什麼?你應該慶幸北荒那些人腦子為什麼不好使沒有把你也一起陷害進去,否則今日我們三個人,還能站在這裡說這些?」
「不交出蘇子易,姐你也一定有辦法的。」慕容汐只當是慕容凝生她的氣,不願相幫。她一直不曾與慕容凝對視,並沒有注意到她姐姐比往日厚艷許多的濃妝,也沒能遮住的眼尾一抹青黛。
「我沒有別的辦法……」慕容凝的憤怒漸漸轉為自嘲,嘴角掛著譏諷的笑:「我沒有別的辦法啊!」
她喃喃,表情是說不上來的失落與無奈:「我怎麼還會有別的辦法呢……就算是姐姐,也總有做不到的事情……」
「是我強求了。」慕容汐極平靜地開口,彷彿在陳述著一件事不關己的事情:「錯本就在我。」
「若將他交給大炎,我絕不原諒自己。」
慕容汐的一番話說出口,慕容凝就哀哀地笑了起來。
若是慕容汐不原諒自己,慕容凝又怎麼能原諒自己呢?誰都可以看著慕容汐痛苦,對她的內疚無動於衷,不在乎她是否會被這件事傷害。
但是慕容凝不能。
她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慕容汐傷心難過,不能對她的痛苦視而不見,不能允許任何人傷害她,連自己都不行。
「汐兒,為何非救他不可?我需要你給我一個理由。」慕容凝看向慕容汐,表情認真而嚴肅。
是啊,為何呢?慕容汐跪在那裡,四肢麻木,頭暈目眩,竟說不出一條必須要救他的理由。
可是她就是非要救他不可。
她的心這樣說著。
見慕容汐半晌不答,慕容凝只當她是羞澀而難以開口,便替她說道:「莫不是因為去了趟北荒,竟愛上他了嗎?」
「我……」幾乎是本能地想要開口否決,可是話音說道一半竟然就此卡住了。
愛上……他嗎?覺得不可思議,慕容汐不能接受。只不過是覺得他可憐,動了惻隱之心。只不過是手帕鳳舞九天和骨笛,莫名地覺得有些熟悉。只不過是腦海里,時常會浮現出那樣一雙特別而又憂鬱的藍眼睛……
「我只是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慕容汐低下了頭,教人看不見她此刻的表情。
慕容汐的話讓慕容凝沉默了下來,那些憤怒與黯然神傷統統遠去,只剩下無窮無盡的凄楚與荒涼。
是啊……只是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可他如今只是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魔鬼在他體內沉睡了,連帶著他的靈魂一起。
不知他何時才會蘇醒過來,也許是今天,也許是明天,也許是明年……
也許是永遠。
不再醒來。
【第三節】
慕容凝第一次見到蘇子易,是在未央宮的地宮裡。
他雙手雙腳被束縛,然也僅此而已。未央宮向來不曾嚴刑逼供,他每天的日子過得優哉游哉,除了行動不自由外,實在是逍遙的很。
可是過著比普通俘虜好太多的蘇子易顯然並不領情,他一見到慕容凝便出聲抱怨,面容懶散,就差在口中刁一根狗尾巴草來昭示他的放蕩不羈:「我說,大炎朝的刑法中可是規定除了官府不得私自扣押犯人,即便是未央宮也不例外吧?」
慕容凝的眸里滿是善解人意的誠懇:「你說的很對,」看著他洋洋自得的表情,她有些好笑地繼續說道,「所以我這次便是來提你交給官府的。」
純精玄鐵里的蘇子易身軀猛震,牽動的渾身的鐵鏈嘩啦作響,他瞪大眼睛,精湛的藍眸里看不出來是否是真的害怕,無辜地問:「不是吧?玩真的?」
慕容凝亦無辜地攤手,「我也不想的。」
蘇子易定定地瞪了她許久,卻見慕容凝坦誠至極,半分沒有開玩笑或者恐嚇他的意思,他默默地重新退回自己的行動範圍內,譏諷道:「我還當未央宮有多通天的本事,不過是去了趟北荒,竟然都壓不下來,還要拿我去交差。」
慕容凝對他的諷刺並不以為意,只是依舊笑的明媚:「看來,蘇公子是不想領這個情了。」
「好吧,你說要我怎麼做?」蘇子易妥協般地嘆了一口氣。
慕容凝笑的越發深刻:「既然蘇公子與二皇子私交甚好,那已經暗中歸順二皇子的錦衣衛,想必也是見不得蘇公子被抓的呀。」
「你要我在錦衣衛里的人?」蘇子易皺眉看著她,這幾年他好不容易,暗中疏通,左右逢源,才將自己的眼線安插在了錦衣衛之中。尚且不到該啟用的時候,怎甘心就這樣白白被未央宮要去?
「蘇公子果然聰慧過人。怎麼,眼見著自己的性命都要不保了,蘇公子竟還捨不得這些棋子嗎?」慕容凝唇邊的笑意更甚。
蘇子易恨得直咬牙,卻偏偏無法反駁。
「我會助你逃往蘇園。我也知道,你那蘇園,非同一般。入了蘇園,剩下的就要看你自己的了。」慕容凝淡淡地提醒道。
「夜月宮主可真會做生意,用我的人,去我的據點,卻還要我承未央的情。這買賣是不是太划算了點~」蘇子易嘲笑般地看著她。
「蘇公子難道沒有想過,若是你逃跑失敗了,未央宮會怎樣?」慕容凝盯著他的眸子,不咸不淡地問道。
蘇子易一怔,沒有接話。
「若是你事後反以此來威脅,未央宮又該當如何?」慕容凝繼續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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